正文  第234章夜訪與圖證

章節字數:3896  更新時間:26-10-21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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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村落裏最後幾點零星的火光也相繼熄滅,隻剩下沼澤深處傳來不知是水鳥還是蟲豸的、斷斷續續的窸窣聲響。

    蘇靈與裴璟被暫時安置在村落邊緣一座相對幹淨的棚屋裏,說是安置,更像是一種謹慎的隔離,門外不遠處,岩安排的兩名守沼人默然肅立,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周遭。

    棚屋內,一盞小小的陶土油燈燃著如豆的火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粗糙的泥牆上。

    蘇靈閉目凝神,並非休息,而是在仔細梳理著白日獲得的信息,尤其是桑婆婆口中“守池人”和“源池”這兩個詞,與她腦海中那些屬於前世、卻尚未完全浮現的模糊記憶碎片隱隱呼應。

    裴璟則坐在離她稍遠些的角落,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膝蓋,目光落在虛空處,顯然也在高速盤算。

    死寂。

    隻有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忽然,裴璟叩擊膝蓋的手指一頓,頭顱微微側向門口方向,眼神瞬間銳利如出鞘的匕首。

    幾乎同時,蘇靈也睜開了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摩擦聲,從棚屋外傳來。

    不是守沼人換崗的規律腳步,而是某種刻意放輕的、帶著猶豫的窸窣,像是有人貼著牆根慢慢挪動。

    裴璟的手無聲無息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微微泛白,周身氣息陡然變得淩厲內斂,如同繃緊的弓弦。

    蘇靈卻抬手,做了個稍安的手勢。

    不是她察覺到了具體的威脅,而是一種更玄妙的感覺——她心口那枚玉玨,隔著衣料,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溫熱感,如同上次靠近石柱時那般,隻是微弱了十倍不止,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急與懇求。

    血脈的共鳴?

    來者是誰?

    桑婆婆?

    不,她若要來,大可光明正大。

    岩?

    那氣息更不對。

    蘇靈起身,赤足踩在冰涼潮濕的泥地上,悄無聲息地移到門邊。

    棚屋的門是用幾塊歪斜木板拚成的,縫隙不小。

    她屏住呼吸,側身,將眼睛貼近一道較寬的縫隙。

    門外,月光稀薄,被沼澤上方彌漫的水汽揉碎,灑下朦朧的光暈。

    就在棚屋牆根最深的陰影裏,蜷縮著一個佝僂瘦小的人影。

    那人影穿著破舊的深色麻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此刻正緊張地回頭望向村落主道方向,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倉皇——正是白日裏躲在人群後方,幾次看向她欲言又止的啞巴老人,“樹根”。

    樹根似乎察覺到了門內的注視,猛地轉回頭,那雙略顯渾濁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正對上門縫,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急切。

    他死死盯著蘇靈,幹瘦的手臂抬起,用快而無聲的比劃,指向村落外圍沼澤的濃黑深處,又指向桑婆婆住所的方向,最後手掌向下用力一壓,反複做出“危險”和“看”的手勢。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焦急氣音,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自己鼓鼓囊囊的懷中,仿佛裏麵揣著什麼滾燙的、急於傾瀉出來的東西。

    蘇靈的心跳微微加快。

    樹根白日裏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孤身冒險前來、以及這急切的示警……她當機立斷,輕輕抽開了門內簡陋的木栓。

    門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樹根如泥鰍般敏捷地閃身而入,甚至沒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一進來,立刻反身幫蘇靈將門虛掩,背靠著冰冷的木板,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裴璟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到了蘇靈身側,手雖已離開劍柄,但那股冷冽的戒備之意並未散去,目光如鷹隼般鎖在樹根身上。

    蘇靈遞給樹根一個安撫的眼神,又示意裴璟稍安。

    她走到樹根麵前,蹲下身,與他視線平齊,用古語低聲道:“樹根阿公,莫慌,慢慢說……慢慢比劃。”

    樹根喘勻了氣,眼神裏的慌亂稍褪,被一種沉重的決絕取代。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確認守沼人沒有異常後,才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實物,而是一卷用粗糙硝製過的、顏色暗沉發黃的薄獸皮,以及三四塊巴掌大小、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的扁平石板。

    獸皮卷得緊緊的,用草繩係著。

    他先將獸皮鄭重地放在蘇靈麵前,然後用布滿老繭的指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將其展開。

    昏暗的油燈光下,一幅古樸而粗糲的圖畫顯露出來。

    線條是用某種深色礦物顏料混合油脂畫的,雖簡單卻特征明顯。

    圖的中心是他們所在的村落布局,那根石柱被特意畫得高大。

    而在村落後方,用一大片不規則的波浪線代表的沼澤深處,標注著一個極其隱秘的符號——

    一個類似漩渦又像眼睛的圖案,旁邊用古樸的象形符號寫了幾個字,蘇靈認出其中一個是“源”,另一個則像“池”的變體。

    “源池……方位圖?”蘇令儀心頭一震。

    這老人竟然悄悄記錄著這些!

    樹根用力點頭,枯瘦的手指又急切地點向那幾塊石板。

    他拿起第一塊石板。

    上麵刻畫的場景更具體:夜色(用墨點表示),沼澤邊緣(波浪線),一個人形,雖然麵目模糊,但身著寬大袍服,頭頂發髻樣式獨特——正是巫鹹白日的打扮!

    他正與另外幾個披著鬥篷、完全看不清臉的人形在交換什麼東西(像是個小袋子)。

    那幾個鬥篷人的裝扮,與蘇靈記憶中“迷霧”使者那種藏頭露尾的特征隱隱吻合。

    樹根的手指在巫鹹的人形上重重一點,又指向門外巫鹹棚屋的方向,眼睛裏迸發出憎惡。

    接著,他拿起第二塊石板。

    畫麵是同樣的沼澤邊緣,那幾個鬥篷人似乎拿著某種尖長的棍狀物(測量工具?),正對著“源池”方位圖所指的沼澤深處方向比比劃劃,做出勘探、尋找的姿態。

    巫鹹的人形則站在一旁,手指著那個方向。

    這下清晰了!

    巫鹹不僅與“迷霧”有接觸,更是在向他們泄露甚至指引“源池”的位置!

    裴璟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沉了一分,目光落在石板畫上,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剖析。

    樹根的情緒激動起來,他放下第二塊石板,手抖得更厲害,拿起了第三塊。

    這塊石板的色澤似乎更舊些,刻畫的筆觸也帶著一種陳年的憤懣。

    畫麵上,是一個更小的村落(可能是多年前),同樣是夜色。

    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繈褓(嬰孩),正拚盡全力向沼澤深處逃去。

    女子衣著簡單,但背影纖細,發髻樣式……蘇靈瞳孔微縮,與原主記憶中母親模糊的形象輪廓隱隱重合!

    而在女子身後不遠處,幾個手持棍棒或短刃的族人(穿著類似守沼人的服飾)正在追趕。

    最關鍵的是,在追兵側麵,畫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背影,那背影的站姿、寬肩的輪廓,以及他抬手指向逃跑女子的動作……樹根猛地將手指戳在這個年輕男子的背影上,然後抬頭,死死盯住蘇靈,又用另一隻手指了指門外巫鹹的方向,幹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做出了“一樣”的口型,反複幾次。

    蘇靈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攥緊!

    母親月漓當年的逃離,不僅僅是“私自離族”!

    她是在被追捕!

    而追捕者中,赫然有年輕時的巫鹹!

    結合如今巫鹹勾結“迷霧”、圖謀“源池”,一個貫穿了十幾年的可怕猜想呼之欲出:巫鹹一派的背叛,絕非始於今日,而是早在母親被迫逃離時就已種下惡因!

    母親帶走的“禁忌記錄”,恐怕正與“源池”的某些秘密有關,而這些秘密,很可能觸動了巫鹹及其背後可能早已存在的利益鏈條!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接過樹根手中所有獸皮和石板,指尖感受到粗糙石板的冰涼和陳舊獸皮的韌性質感。

    她轉向樹根,雙手交疊,置於左胸,然後向他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守沼人式的撫胸禮,眼神裏充滿了真摯的感激。

    樹根慌忙擺手,又急切地指了指這些“證據”,再指了指桑婆婆住所的方向,最後指向門外,做出“快”的口型,眼神裏滿是催促和擔憂。

    裴璟此時已然將所有信息串聯完畢,他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冷冽,如同冰棱相擊:

    “”迷霧”所求,果然是這”源池”。巫鹹為私利,不僅出賣族中秘密,當年很可能就與外部勢力有染,借勢逼走你母親,奪其權柄或掩蓋某些真相。如今更是引狼入室,欲徹底出賣祖地核心。此地已成險地,巫鹹見白日對質失利,今夜必有動作,或潛逃,或報信,或……狗急跳牆。”

    他看向蘇靈,眼中厲色一閃:“需速決。你持此物,立刻去見桑婆婆。我尋岩,告知他部分情況,請其即刻調集可靠勇士,暗中包圍巫鹹及其主要黨羽住所,許進不許出,防其逃竄,亦防其傳遞消息或破壞。”

    計劃瞬間成型。

    蘇靈頷首,將獸皮和石板仔細收攏,貼身藏好。

    她再次看向樹根,用古語輕聲道:“阿公,多謝。保重。”

    樹根這才鬆了口氣般,臉上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

    他又比劃了幾下“小心”,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再次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消失不見。

    蘇靈與裴璟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裴璟側耳傾聽片刻,輕輕拉開房門,身形如暗影般滑出,朝著岩平日值守的方位快速而隱蔽地潛行而去。

    蘇靈沒有立刻動。

    她閉上眼,再次感受了一下心口玉玨那微弱卻持續的溫熱共鳴,以及棚屋外夜風中傳來的、屬於村落深處桑婆婆方向的、那沉靜卻隱含疲憊的灰白色“線流”。

    她將所有證據在腦中過了一遍,理清了陳述的次序與重點。

    然後,她吹熄了油燈。

    棚屋內頓時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靜立了數個呼吸,適應了光線,這才輕輕推開門,身影融入屋外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之中。

    村落另一頭,巫鹹的棚屋內,比別處更黑,隻在最裏麵的牆角,點著一盞幾乎看不見燈芯的油燈,光線昏黃如豆,勉強映出屋內焦躁踱步的身影。

    巫鹹背對著門口,雙手緊緊握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白天石柱洞開、聖物共鳴、桑婆婆的眼神、太子那意有所指的警告、還有蘇靈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隱秘的眼睛……一幀幀畫麵在他腦中瘋狂旋轉,攪得他肝膽俱裂,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能再等了!

    那丫頭血脈已證,還帶回了朝廷的爪牙!

    桑老婆子顯然已生疑心,今日閉門商談,恐怕就是最後通牒!

    一旦他們查到……不,不能讓他們查下去!

    他猛地轉身,陰影中,他的心腹,一個精幹矮小的中年守沼人,正垂手肅立,等待吩咐。

    巫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吐出的毒信:“去老地方,東邊沼澤邊緣,那棵被雷劈過的半邊焦黑的老樹下!用最急的信號!告訴他們,情況有變,”鑰匙”已現,主動上門了!計劃必須提前!立刻!馬上!”

    那心腹眼神一凜,沒有任何廢話,隻是重重一點頭,轉身就要融入後門更深的黑暗。

    “等等!”巫鹹又叫住他,聲音帶著狠戾的顫音,“告訴他們……不惜代價。若事不可為……”源池”之秘,絕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該怎麼做,他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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