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20 更新時間：26-11-01 20:39
風聲在山道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如同無數亡魂在岩壁的縫隙裏低泣。
這響動攪得人心慌，更襯得這狹窄山道寂靜得可怕，連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都顯得突兀。
蘇靈閉著眼，眉心微蹙。
她正以最大的耐心，嚐試用那段從夢境廢墟中領悟的、近乎“以心印心”的笨法子，去安撫心脈處那點時而冰寒時而灼熱的暗紅光點。
意念如絲，輕柔緩慢地纏繞，試圖不去驚擾它的“巡遊”。
同時，她將一縷微弱的感知向外延伸，如同最警惕的蛛網，捕捉著周遭每一絲異常的漣漪。
起初，隻有岩壁的冷硬、夜風穿過石縫的嘶鳴、馬匹輕微的響鼻，以及隊伍中壓抑的呼吸聲。
一切都籠罩在山道的陰寒與沉悶之中。
然而，就在車隊完全駛入這段最為逼仄的通道時——
“呃！”
蘇靈猛地按住心口，不是心脈光點傳來的悸動，而是一種更加突兀、更加“外在”的衝擊！
仿佛有一盆粘稠冰冷的汙水，毫無征兆地兜頭潑下，瞬間浸透了她的感知。
那不是氣味，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彌漫在空氣裏、無處不在的“惡意”。
冰冷，粘膩，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般的血腥氣，絲絲縷縷地滲入毛孔，勾起人最本能的恐懼與厭惡。
這股惡意如此強烈，甚至引動了她心脈處那點原本沉寂的暗紅光點，讓它猛地跳動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停車！有埋伏！”
蘇靈驟然睜眼，聲音因突如其來的不適和警覺而沙啞急促。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走在最前的岩驟然勒馬，手臂猛地揚起，做了一個絕對停止的手勢。
訓練有素的隊伍瞬間凝固，所有護衛幾乎在同一秒握住了刀柄，盾牌手迅速向馬車靠攏，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兩側黑沉沉的岩壁。
空氣中隻有風聲，和驟然繃緊到極致的寂靜。
裴璟已掀開車簾，幽深的目光如鷹隼般掠過兩側高聳的岩壁。
夜色深沉，火把光芒有限，岩壁上隻有嶙峋怪石的輪廓和搖曳的陰影，看不出任何異常人影。
但他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風中，確實飄來一絲極淡的甜腥味。
這味道……他瞳孔驟然一縮。
南境沼澤，毒蟲聚集腐爛之地，常有類似氣息。
“左壁上方！”蘇靈一手死死按住作痛的胸口，另一手指向左前方一處看似普通的岩壁凹陷和灌木叢，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股“惡意”的感知源頭就在那裏，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濃稠惡意中，她隱約捕捉到一種極其細微、頻率卻高得令人牙酸的“嘶嘶”聲，仿佛無數細碎的口器在摩擦，“殺意……最濃，還有聲音……像蟲子爬。”
裴璟眼神瞬間冷厲如冰，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下令：“弓箭手！目標左壁上方，扇形覆蓋，三丈方圓！其他人，盾牌護住馬車右側！”
命令下達的瞬間，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名暗衛弓手瞬間引弓滿月，箭鏃在火光下閃過寒芒。
“放！”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聲撕裂夜風，箭矢如蝗蟲般撲向蘇靈所指的區域，狠狠釘入岩石縫隙、灌木叢乃至堅實的岩體！
預想中的慘叫並未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噗嗤”聲，像是箭尖刺穿了某種厚韌的皮囊。
緊接著，是更加瘋狂、更加急促的窸窣爬動聲，如同潮水般從岩壁上方湧出！
火把的光芒搖曳著，照亮了驚悚的一幕。
隻見左壁上方，岩石縫隙、灌木叢後，乃至被箭矢射中的地方，湧出了數十隻……蜘蛛！
每一隻都有成年男子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仿佛凝固的血液。
最詭異的是，它們鼓脹的背甲上，竟然天生著扭曲的、仿佛人臉般的詭異花紋，在火光下明明滅滅，令人看一眼就心底發寒。
部分蜘蛛被箭矢貫穿，釘在岩壁上，流出的並非尋常蟲蟻的汁液，而是一種冒著細小氣泡的暗綠色粘液，一接觸空氣，立刻散發出更加濃烈刺鼻的甜腥氣，顯然劇毒無比。
更可怕的是，剩下的蜘蛛非但沒有逃散，反而被血腥和入侵激怒。
它們細長的節肢瘋狂劃動，發出那種密集的嘶嘶聲，竟然如同下餃子一般，從高高的岩壁上主動躍下，黑壓壓地撲向車隊，尤其是……蘇靈所在的馬車！
“護駕！擋住它們！”暗衛們厲喝著揮刀上前，刀光閃爍，劈砍向躍下的毒蛛。
刀鋒砍在蜘蛛身上，竟然發出“鏘”的一聲悶響，如同斬中硬木，可見其外殼之堅硬。
更有甚者，刀鋒劃破蜘蛛腹部，噴濺出的暗綠體液落在護衛的盾牌和刀身上，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冒起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
更讓人難以應付的是，那些蜘蛛爬動時發出的嘶嘶聲，並非隻是噪音。
靠近它們的護衛，隻覺得一股莫名的煩躁和眩暈感襲來，動作不由得微微一滯，險些被後續撲來的毒蛛抓傷。
場麵瞬間混亂不堪。
火把光晃動，將岩壁上那些人臉花紋的蜘蛛和晃動的人影拉長，投射出光怪陸離的恐怖剪影。
甜腥、腐蝕、汗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一隻突破了外圍防線的暗紅蜘蛛，如同鬼魅般從盾牌縫隙鑽入，彈跳力驚人，竟直直撞破了馬車側窗薄弱的紗絹，張開布滿細密尖牙的口器，帶著一股腥風，直撲軟榻上麵容蒼白的蘇靈！
裴璟就在她身側，瞳孔微縮，手中一直未出鞘的長劍已如毒龍出洞，劍光森寒，直斬蜘蛛中段，要將其淩空截斷。
然而，就在劍光即將觸及的刹那，蘇令儀的視線與那蜘蛛複眼中冰冷的惡意對上。
生死一線的危機，加上蜘蛛身上那股與“源池”、與“霧影”氣息隱約同源卻又更加汙濁扭曲的“惡意”，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劑，瞬間衝擊了她體內本就不穩的平衡！
心脈深處，那點暗紅光點被這極致的外在惡意和生死恐懼一激，猛然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蘇靈的瞳孔驟然收縮，視野在刹那間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時間仿佛變慢，那撲來的猙獰毒蛛在她“眼”中變得清晰無比，甚至能“看”到它體內流轉的暗綠體液和核心……那裏，竟然有一團細小的、跳躍的暗紅色光點，微弱卻頑固，與她心脈處的光點同源，卻又充滿了瘋狂與汙穢！
就是它！
幾乎是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根本未經思考，蘇靈將剛剛被外放又收回的全部意念，如同繃緊的弓弦猛地彈出，不是針對實體，而是“抓”向那團微小的暗紅光點——
“碎！”
她無聲地怒吼，意識集中於一點，想象著用無形的力量狠狠“捏”下去！
“噗——”
一聲輕微的、仿佛氣泡破裂的悶響，從那隻撲在半空的蜘蛛體內傳出。
暗紅蜘蛛飛撲的動作突兀地僵在半空，八隻節肢猛地繃直、顫抖，複眼中那點冰冷的惡意瞬間熄滅，如同風中殘燭。
緊接著，它如同失去所有支撐，啪嗒一聲掉落在蘇靈身前的絨毯上，八足微微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背甲上那詭異的人臉花紋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呃……”蘇靈猛地脫力，仿佛全身骨頭都被抽走，軟軟地癱倒在軟枕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慘白如紙，額發瞬間被冷汗浸透。
心脈處傳來劇烈的抽痛和陣陣虛脫的暈眩，眼前陣陣發黑。
裴璟的劍尖停在半空，離那死去的蜘蛛隻有寸許。
他持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但幽深的目光卻從蜘蛛屍體，緩緩移到蘇靈蒼白汗濕的臉上，再掃過她無意識按在心口的手。
方才那一瞬間，蘇靈眼中一閃而過的、絕非人類應有的暗紅微光，以及那蜘蛛詭異的暴斃……他看得分明。
沒有時間詢問。
劍光如匹練卷出，將試圖從破窗湧入的另兩隻毒蛛斬成兩段，暗綠體液潑灑，卻被他渾厚的罡氣隔開。
“清理幹淨！加速衝過去！”裴璟的聲音冰寒徹骨，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
他一把將幾乎昏厥的蘇靈攬入懷中，用自己玄色的衣袍將她完全罩住，隔絕了外界的混亂與血腥。
暗衛們聞言，攻勢更猛，不惜代價劈開一條血路。
車夫拚命鞭打馬匹，特製的馬車在岩的護衛下，猛地衝破剩餘蜘蛛的封鎖，碾過地上一片狼藉的蜘蛛屍體，向山道出口疾馳而去。
殘餘的毒蛛追擊了一段，在岩壁上方發出不甘的嘶嘶聲，最終並未遠離岩壁範圍，仿佛被什麼無形之物約束。
衝出山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林地。
裴璟下令不停，繼續疾行數裏，直到將那片令人窒息的山道遠遠甩在身後，才在一處背風的高坡下令稍作休整。
馬車停穩，裴璟沒有立刻下車，隻是輕輕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
車廂內，隻剩下蘇靈微弱急促的呼吸聲，以及他自己平穩卻蘊藏著風暴的呼吸。
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子毫無血色的臉龐，她眉心緊蹙，即使在半昏迷中，身體也因痛苦和能量的反噬而微微顫抖。
他伸出手，指尖並非探向她的脈搏，而是懸停在她心口上方寸許。
那裏，隔著衣物和皮膚，似乎仍能感覺到一絲不正常的、微弱的悸動，與他內力感知到的、她體內極度紊亂虛耗的氣息隱隱相應。
外麵傳來岩壓低聲音的稟報，關於毒蛛屍體的收集和初步查驗，以及暗衛的傷亡情況。
裴璟沒有回應，隻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蘇令儀臉上，仿佛要透過她脆弱的皮囊，看進那正在發生劇變的血脈深處。
車廂外，不知何時聚起了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徹底吞沒了最後一點星光。
山風刮過林梢，卷起濕冷的土腥氣。
遠處，太子京郊別院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燈火，在沉沉的夜幕下如同孤島。
“回別院。”裴璟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對著車外吩咐，目光卻未曾離開懷中之人，“讓府醫和所有暗樁……全部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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