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63 更新時間:26-05-31 19:00
船是月家提前備好的,不大,但很穩。桅杆上懸著一麵月白色的旗幟,繡著一輪彎月,海風一吹便獵獵作響。月柔站在船頭,衣裙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長發從簪子裏滑出來幾縷,她沒去理,隻是望著遠方,三生島還在海天交界處,看不見,但快到了。
晉元靠著船舷,手裏摸著白玉小葫蘆。阿銀從葫蘆口探出腦袋,變成銀發小男孩騎在他肩上,赤著腳晃來晃去。“你緊張什麼?”“沒緊張。”“你摸葫蘆摸了十七遍了。”晉元把手放下來,阿銀咯咯笑。
許寒卓趴在船尾,盯著海麵。“海裏有沒有魚?能不能釣?”炎昭坐在桅杆下,閉目養神。“有魚你也沒竿。”“我可以用劍。”炎昭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一百二十斤的重劍,釣上來的魚是死的。”許寒卓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不說話了。
船行了兩日,三生島的輪廓終於出現在海平麵上。月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樹女從她身後探出頭,翠綠色的發絲被海風吹散,幾根藤蔓纏住了月柔的衣角。
“快到了。”月柔說。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桅杆劇烈搖晃,月柔險些摔倒,晉元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阿銀從晉元肩上飛起來化成貓形,落在船頭,銀白色的毛發根根豎起,瞳孔縮成細線。“水下有東西。很大。”
船底的木板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兩下,三下。海水翻湧起來,船身被一股巨力推著轉了大半個圈。許寒卓拔出重劍,炎昭的手按在刀柄上。
水麵裂開。
一座小島從海底升了起來。不,不是島,是一隻龜。它的背甲足有十丈見寬,青黑色的甲殼上長滿了海藻和藤壺,像一塊在海中沉浮了千年的礁石。它的頭從水中探出,大如磨盤,皮膚粗糙如老樹皮,眼睛呈琥珀色,瞳仁是豎著的。它張開嘴,露出鋸齒狀的喙,沒有牙齒,但那喙的邊緣鋒利如刀。
它沒有急著攻擊,目光掃過船上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麵月白色的旗幟上,停頓了片刻。
“月家的船。”靈龜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從海底深處傳來的悶雷,“月家於我有恩,我不會傷月家的人。但你們這艘船上,不全是月家人。”它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阿銀身上,又掠過晉元、許寒卓和炎昭,“外來者,前方是三生島,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退回去,我可以當作沒看見。”
阿銀炸毛了。“我們好不容易才到的,憑什麼退?”
靈龜的鼻孔噴出兩道水柱,海麵翻湧。“憑這片海域由我守了八百年。憑上一艘不聽勸的船,現在還在海底躺著。”
月柔上前一步,朝靈龜拱手行禮。“前輩,晚輩月家月柔,奉族中長輩之命前往三生島參加祭祖大典。船上這幾位是我的朋友,一路護送至此,絕非擅闖之人。懇請前輩通融。”
靈龜的琥珀色眼睛盯著月柔看了很久,神情微微鬆動。“規矩就是規矩——我可以不傷你們,但不能放你們過去。”
晉元聽出了弦外之音。“前輩,是不是隻要過了你這一關,就能過去?”
靈龜的目光轉向他,帶著幾分審視。“年輕人,你想跟我動手?”
“如果是規矩,那就按規矩來。”晉元握緊了拳頭,指節噼啪作響,藍色的雷弧在拳麵上跳躍。
靈龜看著他指尖的電光,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哼笑,那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息。“八百年來,說過這句話的人不少。能在我麵前站住的,一個都沒有。”它緩緩劃動四肢,龐大的身軀轉向晉元,“但你有雷澤聖體的氣息……有意思。好,我給你一個機會。給你一盞茶的工夫,你若能讓我退後半步,三生島的路,我親自為你們開。若不能——你們原路返回,月家的丫頭可以留下,其他人走。”
“這不公平!”許寒卓喊道,“你這麼大一隻,他一個人——”
“那就再加一條。”靈龜打斷他,“我不動真格。我隻用三成力。這樣夠公平了嗎?”
阿銀舔了舔爪子,聲音慢悠悠的。“晉元,它不是在刁難你。它是在試你。”
晉元深吸一口氣,踏浪而出。靈力灌注雙腿,踩在海麵上如履平地。雷霆萬鈞蓄力至極致,右拳上的雷光刺目如白晝。靈龜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縮,它沒有躲。一拳轟在靈龜的額頭,雷光炸開,海水被震得向兩側翻湧,露出數丈深的溝壑。
靈龜紋絲不動。它的頭微微後仰,喙張開,一道水箭從喉中噴出,快如流星。晉元側身避過,水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擊中身後的一塊礁石,礁石炸裂,碎石紛飛。
“驚蟄!”
晉元的拳速提到極致,一息之內打出十幾拳,每一拳都帶著雷弧砸在靈龜的脖頸上。靈龜的鱗甲太厚,雷拳隻能留下淺淺的白印,但它顯然被激怒了。它的四足劃動,龐大的身軀竟然不慢,朝晉元碾過來。
阿銀從晉元肩上躍起,化作四道銀光從四個方向攻擊靈龜的眼睛。靈龜閉眼,眼皮上的鱗甲將阿銀的爪擊盡數擋下。晉元趁機繞到靈龜身側,雷霆萬鈞再次轟出,砸在它前腿的關節處。靈龜的身體晃了一下,終於退了半步。
“它的弱點在甲殼的縫隙裏!”阿銀喊道,“頸甲和背甲之間的那條縫!”
晉元看見了。那條縫隙不大,但足以讓拳頭塞進去。他深吸一口氣,將雷電之力催動到極致,拳麵上的電弧不再是藍色,而是刺目的白金色。他踏浪躍起,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右拳狠狠砸進靈龜頸甲與背甲之間的縫隙。
靈龜發出一聲低沉的吟叫,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四足在海中劃出巨大的水花。它的身子向後挪了足足一丈,海麵被它的背甲犁出一道白浪。
晉元翻身落回船頭,喘著粗氣,拳麵上沾著靈龜鱗甲間的碎屑。船上一片寂靜,隻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
靈龜緩緩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晉元,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訝、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盞茶還沒到。”晉元說。
靈龜沉默了很久,久到許寒卓忍不住想開口。然後,它笑了——那是一種很低沉、很緩慢的笑聲,像遠處的悶雷滾過海麵。
“八百年前,玄武先祖隕落之前,曾給我留下一個囑托。”靈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海風吹散,“它說,終有一日,會有一個身具雷澤聖體的人來到這片海域。那個人會打在我的舊傷上——就是我頸甲與背甲之間的那條縫隙。那個位置,八百年來,從沒有人能碰到。”
船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祖還說,讓我在此守候,等那個人出現,便將靈印交給他。”靈龜的額頭亮起一道淡藍色的光紋,那是靈獸的靈印,光紋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我守了八百年,等過無數人,失望過無數次。今天,我終於等到了。”
晉元的心跳如擂鼓。“你是說……玄武先祖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它知道什麼。”靈龜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我隻知道,你剛才那一拳的位置、力度、雷弧的走向,和先祖描述的分毫不差。這不是巧合。”它緩緩低下巨大的頭顱,“年少時我曾向先祖立誓,誰能打中那個位置,我便奉他為主。你的拳頭贏了,靈印給你。”
晉元看著那道光紋,腳下金色的禦靈法陣不自覺地展開,又在半途停住。他轉頭看向月柔,月柔微微點頭。他又看向阿銀,阿銀甩了甩尾巴:“看我幹什麼,收啊,等它反悔嗎?”
晉元深吸一口氣,法陣的光芒與靈龜的靈印在空中交彙。他沒有用強製契約,用的是一道溫和的契靈陣——山川為證,日月為鑒。吾與汝,同心同體。法陣的光芒將一人一龜籠罩在一起,靈龜的靈印化作一道淡藍色的流光,沒入晉元的掌心。
契約完成的那一刻,晉元掌心裏浮現出一道龜甲裂紋般的紋路,溫熱而沉靜。他低頭看著那道紋路,忽然覺得靈龜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試試他”“不動真格”的說辭,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考驗。不,不是考驗,是確認。
“你早就知道?”晉元問。
靈龜沒有直接回答。它在海中緩緩轉了一圈,海水翻湧,將船推向了三生島的方向。“我叫滄瀾。”它的聲音從海底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先祖說,你還會問我一個問題,然後你會說”多謝”。現在,不用謝。”
晉元愣在原地,阿銀蹲在他肩上笑出了聲。
“多謝。”晉元對著海麵說。
海麵下傳來一聲低沉的哼笑,然後歸於平靜。
阿銀用尾巴輕輕掃著晉元的後頸。“八百年,就為了等一個人。你這運氣,說出去都沒人信。”晉元低頭看著掌心的淡藍色紋路,那紋路微微發亮,像是在回應他。
“走吧。”月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三生島快到了。”
船重新起航,海麵恢複了平靜。滄瀾沒有再出現,但晉元知道它就在下麵,跟著船,不緊不慢。偶爾能看到海麵下有一片巨大的暗影掠過,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呢喃般的回響——
“雷澤聖體……八百年前就注定了的事,我竟然還懷疑了那麼久。”滄瀾的聲音極輕極輕,輕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先祖,您看到的是今日,還是更遠的將來?”
沒有人回答它。海麵上,那麵月白色的旗幟獵獵作響,船頭的身影正望著遠方的天際線。三生島,快到了。
阿銀蹲在晉元肩上,翹著腿。“你賺到了。活了八百年的玄龜,玄武的近親,靈印附加的賦能至少能讓你的防禦翻倍。”晉元低頭看著掌心,那裏多了一道淡藍色的紋路,像龜甲的裂紋。
滄瀾。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許寒卓趴在船尾探頭探腦。“那隻大烏龜以後就是咱們的了?”
“是晉元的。”炎昭說。
“那不就等於咱們的嗎?”
“不是。”
許寒卓撇撇嘴,沒再爭。
三生島的碼頭出現在視野中。
月白色的石階從海岸延伸到島上,兩旁種滿了不知名的花樹,粉白交織,花瓣飄落在海麵上,隨波蕩漾。月柔站在船頭,望著那座島,嘴角彎了彎。樹女從她身後探出頭,翠綠色的發絲被海風吹散,幾根藤蔓纏住了月柔的衣角。
“到了。”月柔輕聲說。
船靠岸,晉元第一個跳下船。他的靴子踩在月白色的石階上,濕漉漉的,鞋底有海水的鹹味。阿銀變成銀發小男孩騎在他肩上,指著島上的花樹“哇”了一聲。許寒卓扛著重劍跳下來砸得石階咚的一聲響,炎昭跟在他後麵,麵無表情但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月柔最後一個下船。她站在碼頭上望著島上那片月白色的建築群,深吸了一口氣。她很久沒回來了,久到這裏的一花一樹都有些模糊。但踏上這座島的那一刻,那些模糊的東西又變得清晰起來。
月家的管家早已在碼頭等候,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腰背挺得比年輕人還直。她朝月柔微微躬身。“小姐回來了。五日後就是祭祖大典,長老們都在等您。”
月柔點頭。“這幾位是我在穹頂之境的朋友。”
老婦人看了晉元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個銀發小男孩身上停留了片刻,沒多問,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客房已備好,請隨我來。”
晉元跟在月柔身後,掌心那道淡藍色的紋路還在微微發亮。阿銀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那個老婦人修為不低,至少天元境。”晉元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三生島的路是用月白色的石板鋪成的,兩旁種滿了靈植,有的晉元認識——赤靈芝、冰玉蘭。有的他從未見過,葉片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月柔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嘴裏輕聲說著這些靈植的名字和用途。晉元聽著,偶爾應一聲。阿銀早就從他肩上跳下來,變成一個銀發小男孩在地上跑,追著蝴蝶,蝴蝶飛走了他便去追蜜蜂,蜜蜂也飛走了他便蹲下來看螞蟻。
許寒卓在後麵喊:“阿銀,你幾歲了還玩螞蟻?”阿銀頭也不回:“比你大!”許寒卓無言以對,他確實不知道這隻貓到底多大了。
三生島的客房建在海邊的懸崖上,推開窗便能看見無邊的海麵。夕陽將海水染成了橘紅色,海風裹著鹹味和花香,吹得人昏昏欲睡。晉元坐在窗台上,低頭看著掌心的淡藍色紋路。阿銀變回貓形,蜷在他腿上,呼嚕聲像風吹過鬆針。
“滄瀾。”晉元輕聲念出那個名字。
阿銀睜開眼睛。“竟然主動把靈印給你。這種活了八百年的老妖精,就是精得很。一定是覺得你有前途。”
晉元沒有說話,手摸著阿銀的背,一下一下的。
三生島的月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海麵上,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五日後的祭祖大典,吉凶未卜。但至少今晚,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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