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聖龍城·女兒心

章節字數:4480  更新時間:26-07-07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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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龍城的清晨,比穹頂之境來得更早一些。

    雲青煙站在西街的布料鋪子前,已經猶豫了很久。鋪子裏掛著各種各樣的布料——銀白色的鮫綃、淡紫色的雲錦、翠綠色的靈蠶絲。每一匹都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匹匹凝固的月光。她的手指在袖中攥著一枚銀幣,攥得掌心都出了汗。這是她省了很久才攢下來的。暮星辰的修煉資源分給了她大半,但銀錢不在其中——在聖龍族,一個混血能分到的月錢,少得可憐。

    她咬咬牙,指向最角落的一匹青灰色素絹。“那個……多少錢?”

    “素絹?”鋪子裏的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五個銅幣一尺。”

    雲青煙的手指鬆了一下,又攥緊。“那……我要三尺。”

    她數出十五個銅幣,放在櫃台上。老板娘接過錢,沒有多看她一眼——在聖龍城,靈族商販對混血的態度,大多是這樣。不熱情,不嘲諷,隻是冷淡。

    “你也在挑布料?”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自來熟的雀躍。雲青煙回頭,看見陳四喜站在鋪子門口,身後跟著月柔、趙小有和帝萱。陳四喜的骰子在指尖轉著,臉上是那種毫無防備的、燦爛的笑容。雲青煙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你們怎麼在這裏?”

    “逛集市啊!”陳四喜走進來,眼睛掃過鋪子裏的布料,“明天就要回穹頂之境了,我想買點靈族的布料帶回去做衣服。靈族的料子比人族的好太多了——你看這個,銀白色的,做成裙子肯定好看。”

    雲青煙不知道該說什麼。在聖龍族,沒有女孩子願意搭理她——一是因為嫉妒她漂亮,二是因為她血脈不純,是異類。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被人繞道走。突然有人這樣自然地跟她說話,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你這塊料子顏色選得好。”陳四喜湊過來,看了看她手裏的青灰色素絹,“沉穩,耐髒,還很襯你的氣質。給誰做的?”

    雲青煙沉默了一會兒。“……一個朋友。”

    “男的吧?”陳四喜的眼睛亮了。

    雲青煙的臉有些熱,但沒有回答。月柔走過來,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垂下來,翠綠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微微發亮。“你選的料子很合適。男孩子的荷包不用太花哨,素雅一點反而好看。”

    雲青煙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做荷包?”

    “你自己說的啊。”陳四喜眨眨眼,“青灰色素絹,三尺,夠做兩個荷包了。送人嘛,肯定是荷包。”

    雲青煙低下頭。“……嗯。”

    陳四喜挽住她的胳膊。“走吧,陪我們去挑料子。你眼光好,幫我們參考參考。”

    雲青煙被拉著走向另一排布料架,有些手足無措。她從來沒有被女孩子這樣挽過胳膊——不,她從來沒有被任何人這樣挽過胳膊。陳四喜的手是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靈藥味,像是常年泡在藥材堆裏的味道。

    “你覺得我選哪個顏色好?”陳四喜拿起一匹粉紅色的雲錦,“這個會不會太豔了?”

    “還好。”雲青煙的聲音很輕,“你的膚色白,穿粉色應該好看。”

    “那這個呢?”趙小有拿起一匹銀灰色的綢緞,“我想做條束袖,練槍的時候穿。”

    “銀灰色耐髒。”雲青煙說,“而且不吸光,在暗處不容易暴露。”

    “你懂好多。”趙小有由衷地讚歎。

    雲青煙的手頓了一下。她懂這些,是因為她習慣了在暗處生存。在聖龍族,她學會了不惹人注意,學會了在邊緣活著。但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她隻是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淺,很淡,像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紋路。

    “你平時都做些什麼?”月柔的聲音很溫和,像春天的風,“除了修煉之外。”

    “做荷包。”雲青煙說,“偶爾……會去找父親說說話。”

    “你父親在鎖龍塔?”月柔的聲音很輕,沒有憐憫,隻是詢問。

    “嗯。”雲青煙沒有回避,“每月的十五,我可以進去看他一次。”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陳四喜放下手裏的粉紅色雲錦,忽然拉起雲青煙的手。“走,我們請你吃飯。”

    “不用——”

    “你都陪我們挑了一上午的布料了,必須請。”陳四喜拉著她往外走,“我知道東街有家酒樓,靈族菜做得特別好。吃完飯你還要回去做荷包呢,不能餓著肚子做。”

    酒樓在東街的拐角處,二樓的窗邊可以看到聖龍山的主峰。幾個女孩子圍坐一桌,桌上擺滿了靈族的特色菜——靈筍燉雪雞、雷紋魚片、月華果釀、百花糕。雲青煙端著碗,有些不自在。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坐在角落裏,突然被這樣簇擁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吃啊!”陳四喜夾了一塊雪雞肉放進她碗裏,“靈族的雪雞比人族的嫩多了。”

    雲青煙低頭咬了一口。肉質鮮嫩,入口即化。“……好吃。”

    “是吧!”陳四喜得意地笑了,“我就說好吃。”

    月柔坐在雲青煙旁邊,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垂下來,輕輕掃過雲青煙的手腕。雲青煙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木係靈力滲入她的經脈——不是治療,是安撫。她的血脈衝突似乎被壓下去了幾分。

    “你的靈獸?”雲青煙看著月柔肩上的藤蔓。

    “嗯。她叫樹女。”月柔說,“她很喜歡你。”

    雲青煙沉默了一會兒。“她……不介意我是混血?”

    “她隻介意對方是不是壞人。”月柔笑了一下,“你不是。”

    雲青煙低下頭,把碗裏的雪雞肉吃完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知道——這種感覺很奇怪。像冬天裏忽然照進來的一束光。不刺眼,但暖。

    “對了,你們認識白晉元?”雲青煙忽然問。

    “認識啊。”陳四喜的筷子頓了一下,“他就是我們穹頂之境天驕團的。怎麼,你對他有興趣?”

    “沒有。”雲青煙低下頭,“隻是……他昨天救了我。”

    陳四喜的耳朵豎了起來。“救了你?怎麼救的?”

    “我血脈反噬,他喂了我一株小人參精的頭發。”雲青煙的聲音很輕,“他說是朋友送他的。”

    “許寒卓送的。”月柔說,“小人參精是靈海樹境那邊的靈物。”

    雲青煙沉默了一會兒。“他的靈貓……修為很高。為什麼會跟他結契?”

    “阿銀?”陳四喜笑了,“當時阿銀快死了,隻有結本命契才能救它。晉元在葫蘆裏養了它三年後就和它結契了。”

    雲青煙愣了一下。“本命契?”

    “對啊。”陳四喜說,“你情我願、同生共死的那種,不是強製奴役。”

    雲青煙沉默了很久。“可靈族都說……禦靈師都是為了奴役靈族才結契。”

    帝萱放下筷子,看著雲青煙。“你知道為什麼人族的禦靈師能跟靈獸結契嗎?”

    雲青煙搖頭。

    “因為好的禦靈師,他們的識海對靈獸的修煉大有助益。”帝萱的聲音平靜而沉穩,“白家的禦靈師,祖上有過三位神王。他們的血脈傳承中有一種力量——禦靈法陣的核心不是”契約”,是”共生”。靈獸在禦靈師的識海中修煉,比在外麵快三到五倍。”

    “五倍?”雲青煙的眼睛微微睜大。

    “阿銀以前瀕臨死亡,修為被封了大半。”月柔說,“跟著晉元不到兩年,已經從七八歲的小童變成了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他的修為恢複了很多。如果不是晉元,他可能已經死了。”

    雲青煙沉默了。她想起了那隻銀白色的靈貓——它的尾巴是鎏金色的,湖藍色的豎瞳通透澄澈。它的修為確實很高,比她在聖龍族見過的很多靈族長老都要高。能讓這樣的靈獸心甘情願結契……這個白晉元,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你覺得晉元怎麼樣?”陳四喜忽然問。

    雲青煙愣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就是……你對他什麼印象?”

    雲青煙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太一樣。他把東西遞給我的時候,沒有猶豫。不是憐憫,不是試探,是很平常的——你需要幫助,我就給你。”

    陳四喜的骰子在指尖停了一下。她看了月柔一眼——那一眼裏有幾分“不妙”的意味。月柔看見了,但沒有說話。她隻是夾了一筷百花糕放進嘴裏,嘴角彎了一下。雲青煙沒有注意到她們的眼神交流。她還在想著晉元遞來那縷頭發時的樣子——很平常,像遞一杯水一樣平常。在聖龍族,沒有人對她這樣過。一個陌生人,沒有理由地對她好。

    酒樓的窗外,聖龍山的主峰在雲層中若隱若現。雲青煙看著那座山峰,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該走了。”她站起來,“今天十五,我要去鎖龍塔看我父親。”

    陳四喜把骰子收進袖子裏。“那你路上小心。荷包做好了,記得給我們看看。”

    雲青煙點頭。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們。“今天……謝謝你們。”

    “謝什麼。”陳四喜笑了一下,“明天我們走了,以後有空來穹頂之境找我們玩。”

    雲青煙的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很淺,但真實。“好。”

    她走了。陳四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轉頭看向月柔。“你不覺得她說起晉元時的眼神不太對勁嗎?”

    月柔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她隻是好奇。”

    “好奇?好奇一個男的,十有八九就是喜歡!”陳四喜壓低聲音,“月柔,你可得上點心。晉元那家夥雖然傻,但長得確實不差。”

    月柔放下茶杯。“如果她真的喜歡晉元,那是她的事。如果晉元喜歡她,那是晉元的事。我相信晉元。”

    陳四喜沉默了一會兒。“你真是……心大。”

    月柔站起來,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輕輕晃動。“走吧。去給晉元挑塊好看的布料。”

    鎖龍塔在聖龍山的背麵,一座孤零零的石塔,被鐵鏈纏繞著。鐵鏈上刻滿了封印靈紋,每一道靈紋都在散發著微弱的金光。塔門是鐵的,上麵掛著一把巨大的鎖。看守鎖龍塔的弟子看見雲青煙,麵無表情地打開了鎖。

    “一炷香。”他說。

    雲青煙沒有說話。她走進去,順著石階往下走。塔裏很暗,牆壁上隻有幾盞油燈,光線昏黃。越往下走越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和血腥的氣味。最底層,一間鐵籠裏,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石頭上。他的身上纏著鎖鏈,鎖鏈的末端是一根根鎖龍釘——釘在肩胛、脊椎、手腕、腳踝上。鎖龍釘是聖龍族最強的刑具,專門用於封印龍族血脈。

    暮風抬起頭,看見雲青煙,嘴角彎了一下。“來了?”

    “嗯。”雲青煙走到鐵籠前,蹲下來,“父親。”

    暮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今天心情很好。”

    雲青煙愣了一下。“看得出來?”

    “你嘴角是翹的。”暮風說,“你平時來的時候,嘴角都是平的。”

    雲青煙低下頭,把今天的事跟父親說了。買布料、遇到陳四喜她們、被拉著去吃飯、聊起白晉元和靈獸結契的事。她說了很多,比過去所有探視加起來都要多。暮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他沉默了很久。

    “那個叫白晉元的少年……雷澤聖體,三靈契約,祖龍認可?”暮風的聲音很輕。

    “嗯。”

    暮風看著她的眼睛。“你對他很感興趣。”

    “我隻是好奇——”雲青煙的聲音有些急。

    “好奇是好事。”暮風打斷她,聲音溫和,“你從小到大,對什麼都沒好奇過。你太累了,太壓抑了,隻想著怎麼活下來,怎麼救爹出去。你從來沒想過——你想做什麼?你想去哪裏?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雲青煙沒有說話。

    “如果你真的對那個少年感興趣,如果你想出去看看——”暮風的聲音很輕,“那就去。別擔心我。”

    “可是——”

    “鎖龍釘釘在我身上十幾年了。”暮風低頭看了一眼肩胛上的鎖龍釘,“我習慣了。你不用擔心我。等你變強了,等你有了能力,再回來。”

    雲青煙的眼眶紅了。“父親——”

    “別哭。”暮風說,“你哭的時候,像**。她走的時候也在哭。”

    雲青煙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伸手握住鐵籠的欄杆,手指攥得發白。暮風伸出手——鎖鏈在他手腕上叮當作響,鎖龍釘在血肉中牽扯——但他還是伸出了手,隔著鐵籠,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

    “去吧。”他說,“去見識見識這個世界。”

    一炷香的時間到了。看守的聲音從塔頂傳來:“時間到了。”

    雲青煙站起來,擦了擦眼淚。“下次來看您的時候,我會帶塊新布來。”

    “做什麼?”

    “做荷包。”

    暮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嘴角彎了一下。

    “荷包?”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孩子,終於開始想別的事了。”

    鎖龍塔的門在雲青煙身後關上。她站在塔外,仰頭看著天空——聖龍山的天空,藍得透徹。明天,穹頂之境的人就要走了。她手裏攥著那塊青灰色的素絹。荷包,還沒開始做。她的時間不多,但她想做好它。像父親說的——去見識見識這個世界。

    在那之前,先把荷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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