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73 更新時間:26-07-31 20:58
暗夜森林的月光,已經熄了整整二十三天。
整片天都被濃稠的夜色裹著,魔氣變成暗紅色的薄霧,貼在林子、廢墟和斷壁上,呼吸間全是腐朽陰冷的氣息。以前月光照亮的林間小路,現在全被魔氣侵透了,草木扭曲發硬,枝幹上爬滿暗紅色的紋路,像無數根蟄伏的血管,還在慢慢吸著天地間的靈氣。
從天宇和從刃屏著呼吸往前走。匕首塗了暗夜族的啞光秘粉,不反光。這條通往族地的路,兩個人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不會走錯。可眼下放眼望去,全是破敗。那棵兩千年的成年禮古樹隻剩一截焦黑的樹樁,木頭被魔氣蝕成了暗紅色,已經死透了。
越往裏走,魔氣越重。地麵蓋著一層腐爛發黑的落葉,踩上去**的,還帶著溫熱,不像泥土,倒像是什麼活物的皮肉。林子裏死一樣安靜,蟲鳴鳥叫全沒了,隻有風聲穿過樹梢,翻動著魔氣,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裏,讓人喘不上氣。
暗夜族聚居地的輪廓終於在黑暗裏慢慢露出來。以前肅穆整齊的族地建築,現在全被一層暗紅色的魔釉裹著,黑牆黑瓦泛著詭異的暗光。廣場中央的暗夜柱還立著,可柱身的靈光已經暗得快沒了,暗紅色的魔紋從柱底往上爬,快要封死最後那一點亮光。
石台上,一道孤寂的身影還坐在那裏。一件褪了色的黑鬥篷,布料磨破了好幾處,肩膀上的布已經散開了。他全身被濃重的魔氣纏著,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隻有一雙眼睛還亮著暗紅色的光,像兩團快要燒盡的炭火,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可此刻的從嘯,早就沒了神王的樣子。他身上的魔氣亂糟糟的,整個人的氣場飄忽不定,眼底的清明被戾氣一層層蓋住了。感覺有人靠近,他慢慢轉過頭來,眼神一下子變得凶狠暴戾,已經認不得人了。
“誰?”聲音沙啞冰冷,沒有半點溫度,全是魔性的殺意。話還沒說完,暗紅色的魔氣猛地炸開,化成一記淩厲的爪影,直撲兩人麵門。
從天宇瞳孔一縮,低喝一聲:“父親!是我們!”
可被魔種侵蝕了神智的從嘯,已經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了。寂滅魔尊種下的魔種徹底失控,把他的理智全吞了,現在的他隻是一具被魔氣操控的傀儡。神王的威壓猛地壓下來,像山一樣沉,整片廣場都在發抖。
第五神王的修為,兩個後輩怎麼可能扛得住?就算從嘯神誌不清、修為受限,溢出來的魔氣也足夠碾壓他們兩個了。從刃立刻拔刀,匕首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勉強擋下了第一道魔爪。手腕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血珠滲了出來。從天宇側身避開,同時催動靈力護體,可那股魔氣還是狠狠撞在他肩上,骨頭一陣鈍痛,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退!”從天宇咬著牙低吼一聲。
兄弟倆並肩抵擋,匕首和靈力一層層地擋,可所有攻勢落到從嘯麵前,都像石沉大海。暗紅色的魔氣撕開靈力屏障,一遍遍衝刷著兩人的身體,傷口越添越多,衣服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短短幾息,兩人就渾身是傷,靈力耗盡,呼吸都亂了。境界差得太遠,他們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打鬥的動靜太大,還是引來了魔族的巡守。林子裏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好幾隊魔兵衝了過來,魔氣衝天,一下子把整片廣場封死了。眼看包圍圈就要合攏,石台上狂暴的魔氣突然頓了一下。從嘯大口喘著氣,眼底的暴戾和瘋癲飛快地褪下去,清明一點一點地回來。魔種暫時安靜下來,他終於恢複了神誌。看清麵前兩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兒子,看清自己剛才揮出的那一招,從嘯周身的魔氣一下子散了,整個人僵在那裏。悔恨和劇痛一下子湧上來,心髒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酸澀交加,幾乎喘不過氣。他親手對自己的兒子下了殺手。
“快走!”從嘯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自責和慌亂,猛地抬手推出一股柔和的靈力,把重傷的兩人推向廣場外麵,“快走!”
從天宇被靈力裹著倒飛出去,穩住身形後,忍著傷口的劇痛抬頭,眼裏滿是不解和沉痛:“父親!你怎麼了?到底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叛族入魔?”魔種像被情緒牽動了,又開始隱隱躁動。從嘯捂緊胸口,臉色一下子慘白,暗紅色的紋路順著經脈飛速蔓延,爬滿脖頸和臉頰,疼得像刀絞。他強壓著體內翻湧的魔性和劇痛,看著兩個兒子,終於把埋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你們的母親……不是靈族殺的。”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帶著血,透著壓了多年的恨和癲狂,“是穹頂高層!他們為了徹底掌控暗夜族,故意挑撥暗夜和靈族的關係,暗中把你母親的治愈聖體獻祭給暗夜柱,還顛倒黑白,騙我說是靈族下的手!”
失去摯愛和背叛的恨意,把他的道心徹底碾碎了。漫長的孤寂和怨恨纏著他,讓他徹底失了分寸。魔族趁虛而入,跟他說——可以複活妻子。從嘯喉頭發緊,眼裏全是自嘲和悲涼:“隻要我自願種下寂滅魔種,替魔族鎮守暗夜領地,等魔界大勢成了,他們就用魔族本源秘術,重塑你母親的神魂肉身,讓她回來。”
從天宇渾身發冷,不敢相信:“父親,你糊塗!舅舅陶三笑是當世第一神醫,生死人肉白骨,連他都救不活死人,魔族說的話你怎麼會信?”是啊,多蠢。可被仇恨蒙了眼、被孤寂吞了心的人,就算是神王,也會抓住最後一點虛妄的希望,自己往深淵裏跳。
魔種躁動得更厲害了,從嘯的眼神又開始渙散,暗紅色的魔紋在皮膚下麵翻騰。神誌馬上就要再次被吞掉。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聽好。”從嘯強撐著穩住心神,語氣又急又重,“這世上能壓製、甚至根除我體內寂滅魔種的,隻有靈海樹境的樹祖。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活路。我被魔種困住了,這輩子都離不開暗夜領地,隻要踏出邊界,魔種馬上會爆開,神魂俱滅。”他抬眼看向遠處昏暗的天際,眼底藏著深深的忌憚,“我能感受到,魔王們已經陸續醒了,不止骨帝、夢魘,還有更恐怖的上古魔物快要破封出來。亂世要來了,你們快離開暗夜,活下去,想辦法求樹祖出手,也許……還能救我,救暗夜族。”
魔兵的包圍圈已經成了,魔氣嘶吼著卷過來。從嘯猛地轉身,周身的魔氣一下子暴漲,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浪潮,主動朝魔兵的方向掠去,把追兵全引開了。“別回頭!活著離開!”決絕的聲音穿過風聲和魔氣,落在兄弟二人耳朵裏。
從天宇和從刃站在夜色裏,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胸口沉得喘不過氣。滿身的傷比不上心口萬分之一的疼。他們隻能咬著牙轉身,忍著悲痛,朝暗夜森林外圍跑去。身後,魔氣的嘶吼聲越來越遠,像一場正在退去的潮。
與此同時,暗夜城邊上的廢棄客館裏。暮色沉沉,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屋裏的燭火搖搖晃晃。陳四喜站在窗邊,手裏的骰子轉個不停,眼睛死死盯著暗夜森林的方向。從天宇和從刃進林子找父親這麼久,一直沒回來。林子裏的魔氣一直在翻湧,隱隱約約有打鬥的動靜,她心裏越來越不安。
“他們進去太久了。”陳四喜低聲說了一句,再也坐不住了,“我去找他們。”
趙小有握著裹了槍尖的銀槍,站起來跟上去:“我陪你。兩個人,穩妥些。”
孔凡餘連忙站起來攔她們:“天宇哥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讓你們留在客館等晉元他們,不要自己跑出去!暗夜現在到處是魔族的人,你們兩個出去太危險了!”
“我等不住了。”陳四喜搖頭,眼裏全是倔強,“他們在裏麵還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坐不住。”
孔凡餘看著兩人一臉堅決的樣子,知道勸不住了,隻能歎了口氣:“那你們小心點,快去快回。我在這兒守著,布好陣法等你們和晉元他們回來。”
兩人不再多說什麼,推門走進濃稠的夜色裏,循著林間的動靜,朝暗夜森林深處悄悄摸去。身後的客館裏,燭火還在風裏晃著。孔凡餘站在窗邊,看著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放下筆,在窗台上布了一道薄薄的結界。結界的光芒很淡,像一層被壓薄的水膜覆在窗框上,在月色裏泛著微光。他沒有關窗,隻是回到畫架前坐下,把宣紙重新鋪好,借著那層微光,繼續畫那幅暗夜森林的地圖。等著天亮,等著那扇門重新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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