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095 更新時間：26-08-21 19:42
杏林鎮的清晨在打鬥過後的第二天，顯得比往常更加安靜。街麵上的陌生麵孔少了一些，但並沒有徹底消失。修鞋鋪的匠人換回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他蹲在鋪子門口，手裏捏著一隻舊鞋底，慢悠悠地穿針引線。
炎昭坐在醫館門口的台階上，赤魅刀橫在膝上。他的目光掃過街對麵，目光停留在那個修鞋匠身上，確認他的動作是真的慢，不是裝出來的。
院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穿堂風。王一秀走進來，袖口還別著幾根銀針，針尾纏著極細的絲線，在晨光中微微反光。他沒有看炎昭，直接朝灶房的方向走去。到灶房門口探了探頭，又轉出來，像是終於確認了那天的粥已經喝完了。他走到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坐得很穩，像在等一個還沒開始的局。
沒過多久，院門又被推開了。付大壯端著一隻粗陶碗走進來，碗裏裝著幾塊剛出鍋的蔥油餅，還冒著熱氣。他把碗放在石桌上，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順手把斧頭靠在桌腿邊。
陳二狗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手裏提著一把舊茶壺，壺嘴還在冒熱氣。他把茶壺放在石桌中央，在剩下的那張石凳上坐下：“陶三笑還沒回來？”
“還沒有。”炎靈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
“這都幾天了。”王一秀的指尖在袖口處輕輕撚了一下，像在確認針包還在原位，“他再不回來，我們幾個牌搭子就散夥了。”
付大壯低頭掰了一塊蔥油餅：“他走之前說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五天。今天是第六天。”
“六天了。手癢啊。”陳二狗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很平，“再等一天，他不回來我們就自己開桌。反正他不在，也沒人賴賬。”
王一秀的目光轉向炎昭：“你會打麻將嗎？”
炎昭本來靠在門框上，被這突然一問，頓了一下：“……不會。”
“不會沒關係。我們教你。”王一秀的聲音很輕，“你先坐。”
炎昭看了一眼石桌，又看了一眼炎靈。炎靈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像一株剛剛喝飽了水的青苗，臉上還帶著風塵仆仆之後的一層淺粉。她的目光落在院門方向——那條通向杏林鎮口的青石板路上，還沒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她收回目光，像把一扇還沒有被推開的門重新合好，繼續低頭擇菜。
王一秀已經替炎昭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不學打牌，在杏林鎮待不下去。鎮上的消息，一半是在牌桌上傳開的。你不坐這張桌子，就聽不到那一半。”炎昭看了一眼麵前的茶杯，沉默了一下，然後端著茶在石凳上坐下。茶是熱的，茶湯色淡，像被泡了太多遍的舊茶葉，入口之後有極淡的澀味，轉瞬又帶上一縷甘甜，像那些被風吹了太久的舊話，在舊壺裏緩緩舒展。
付大壯又掰了一塊蔥油餅：“陶三笑走之前說，他不在的時候替他多看幾天醫館。他說的”幾天”，到底是什麼算法。”他的語氣像在問一個沒人能回答的問題。
“他說的幾天，是按牌局算的。”陳二狗的聲音很輕，“一局算一天。他那個人，從來不會把天數說準。”
“那他現在欠我們幾局了？”王一秀問。
“六天。按他的算法，至少欠六局。”陳二狗喝了一口茶，“等他回來，讓他一次性補齊。”
石桌上的蔥油餅正在變涼，但沒有人急著吃完。
陳二狗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時，目光落在茶水上片刻，像在看茶葉在杯底緩緩沉降的方向：“最近南邊來了幾批人。不是衝著杏林鎮的。但他們路過鎮口的時候，在茶攤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炎昭問。
“說靈族那邊最近不太平。”陳二狗的聲音很輕，“有人在傳一些事。說聖龍族的老祖暮生，三百年前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有人說他背叛了靈族，有人說他和魔族有勾結。傳話的人說法很多，但沒有一個能對上完整的經過。像一場剛開始醞釀的風，還沒成形，但氣流已經在動了。”他頓了一下，“我在茶攤上聽到的消息，南來北往的行商都在議論靈族的事。雪山那邊的風聲不對，有些路過的商人說金烏族和雷蜥族已經在收緊了靈脈通道。”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其他兩個人，“你們有聽到什麼嗎？”
王一秀低著頭，撚著針：“昨天隔壁鎮來了一個染布的客商，說他在金烏族的地界看到了一些不該出現在那裏的法器——暗紅色的，像是魔族的鑄造手法。”
付大壯沉默了一會兒：“棺材鋪的料子不夠了。最近來訂棺材的人比往年多，有幾個是從靈族那邊過來的。”
炎昭端著那杯茶，看著茶水表麵緩慢地蕩開：“那些話是怎麼傳開的？”
“沒人知道源頭。”陳二狗的聲音很輕，“就像風吹過來的時候，你隻感覺到風，看不到吹風的人。”他放下茶杯，“但越是這樣，越說明有人在背後推。杏林鎮隻是收到了風聲，真正被風刮到的地方，已經開始晃了。”
炎昭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如果靈族那邊真的亂了，大荒四境不會有好日子過。暗夜是北境的門，靈族是西境的牆。牆要是倒了，風就不會隻停在杏林鎮。”他轉身，走回灶房的方向，“我去看看炎靈。”
石桌上的茶已經涼了。陳二狗又倒了一杯熱茶，這一次茶湯比上一杯更濃：“靈族那邊，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早開始亂了。”
“那你覺得會亂到杏林鎮來嗎？”王一秀問。
陳二狗沒有回答。他端著茶杯，看著杯底緩緩沉落的茶葉。杏林鎮還沒有亂，但它周圍的風已經開始轉向了。
炎昭走回灶房門口時，炎靈還在擇菜，她的手指依然很穩，像一株根紮得很深的小草。她抬起頭：“二哥，師父快回來了嗎？”
“快了。”炎昭的聲音很輕，“他快了。”
門外的風沒有方向，石桌上的牌局還沒散場。杏林鎮還在等它的主人回來。靈族那邊的第一道裂縫已經開了，接下來的風浪，正在從看不見的地方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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