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83 更新時間：26-08-24 16:02
晉元一行人到達杏林鎮時，已經是第三天下午了。
鎮口老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邊緣卷曲發黑，像被什麼東西從遠處灼燒過。陳二狗正蹲在茶攤後麵收拾茶葉罐，看見晉元從鎮口走進來，頭也不抬地指了一下方向：“醫館還在老地方。陶三笑已經回來了。”
晉元點了點頭，沒有停步，繼續往鎮子深處走。月柔跟在他身後半步，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垂下來，在地麵上輕輕掃過。許寒卓走在隊伍最後麵，重劍扛在肩上，目光掃過街道兩側。杏林鎮的街麵比上次來時冷清了一些，幾家鋪子關著門，門口落了灰。一個正在收攤的菜販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收菜，什麼也沒說。
雲青煙走在月柔旁邊，步伐比之前穩了很多，不再像過去那樣需要刻意壓製氣息才能保持人形。她的蛇尾已經完全收起來了，眼瞳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淡金色的光澤，像火焰邊緣的餘燼，但很快就消散了。血脈衝突安靜了很多，像一條已經被馴服的河流，水還在流，但不再衝撞河岸。
“你父親還在醫館？”晉元問。
“嗯。”雲青煙的聲音很輕，“陶師父傳訊說他已經能坐起來了。”
“那你見到他之後，好好跟他說說。”
雲青煙沒有接話，但她走路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醫館的院門沒有關。
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炎昭正坐在石凳上磨刀。他看見晉元走進來，沒有起身，隻是把赤魅刀翻了個麵繼續磨：“來了？”
“來了。”晉元在他對麵坐下，“路上聽到了一些事。”
“靈族那邊的？”
“嗯。”晉元頓了頓：“還有關於···炎靈的。”
炎昭把刀翻過來，用拇指試了一下刀鋒的鋒利度：“這邊也聽到了。謠言已經傳遍杏林鎮了。”
暮風坐在灶房門口的竹椅上，膝蓋上搭著那件薄毯。他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麵色紅潤了不少，脊背能自己撐直了。他看見雲青煙走進院子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瞬，像一條剛被續上的線終於接上了另一端，不需要更多言語來確認它還在。
雲青煙走到他麵前，在竹椅旁邊的矮凳上坐下：“父親。”
“血脈穩定了？”
“穩定了。雷澤聖體的雷力一直在溫養我的經脈，玄蛇血脈被壓製住了。現在能維持完全人形，不需要刻意收斂。”
暮風點了點頭：“那就好。”
雲青煙低下頭：“聖龍族那邊……我在路上聽到了一些事。金烏和雷蜥起兵了，矛頭指向聖龍族。暮星辰已經去了邊境。”
暮風沉默了一會兒：“暮生神王不會做那些事。那些謠言是假的。但謠言的力量不在於真假，在於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他頓了一下，“你擔心暮星辰？”
雲青煙沒有回答。她沒有必要否認，因為在這間院子裏，暮風眼裏的她從來不需要用話去填那道已經打開的縫隙。
晉元坐在石桌邊，看著院門的方向。他沒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著那扇門被推開。
當天傍晚，陶三笑從後屋走出來時，手裏端著一壺新泡的茶。他把茶壺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先倒了一杯：“你們在路上，應該已經聽到一些事了。”
“關於炎靈的。”晉元的聲音很輕，“有人說她的心髒……”
“能證神。生死人肉白骨。隻要得到它，就能踏破聖境，一步登天。”陶三笑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他已經聽過很多遍的句子，“消息傳得比我想象中快。杏林鎮已經有人來探過路了。”
“誰傳的？”
“源頭不在大荒。傳話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誰最先放出的風聲。但消息是從西邊來的。”陶三笑喝了一口茶，“最近不太平啊。”
院子裏安靜了片刻。炎昭磨刀的手停了，刀刃在暮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被爐火反複煆燒過的鐵器，邊緣還殘留著淬火的餘溫。
“夢魘魔王在彼岸之界讀取了月恒和炎放的記憶。他知道炎靈體內有九竅炎火琉璃心。彼岸之界的結界雖然修複了，魔王們沒有了大舉入侵的機會，但顯然他們不會輕易放手。這次的消息大概率還是魔族放出的消息，夢魘魔王是想讓整個大荒替他動手啊。”陶三笑的聲音很輕，“他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就能讓炎靈成為所有想要力量的修士的目標。”
“那我們能做什麼？”許寒卓問。
“守住她，等這陣風自己散。”陶三笑的聲音很輕，“但在這之前，杏林鎮會先成為靶子。”
晉元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低頭想了一會兒：“夢魘魔王放出的謠言應該不止這一條。”
“不止。”陶三笑的聲音很輕，“還有一條——關於暮生神王的。”陶三笑把涼透的茶倒進牆角的泥地裏，“他想讓大荒和靈族同時亂起來。這樣穹頂之境要兩邊兼顧，人手會被拆散。他真正想要的，不是炎靈的心髒，也不是靈族的崩塌——他想要的是亂世。”
炎昭把刀收回背上：“那暮生神王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假的。但已經有人信了。”陶三笑的聲音很輕，“金烏族和雷蜥族已經動了，他們信了。一旦信了，就不會輕易停下來。”
“或許他們不是真信，隻是找到了個反叛聖龍族的借口。”晉元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說出了自己的心裏的想法。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炎靈沒有在院子裏——她蹲在灶房裏擇藥，長風坐在她旁邊不遠處的門檻上，像一株被種在屋簷下的青苗，安靜地替那道門縫擋了一陣風。
炎靈坐在灶房門口，低頭擇菜，她的手指依然很穩，像一株被風吹過太多次但根還紮在土裏的小草。她沒有抬頭，但她知道，那些話已經越過了門檻，像一條正在變寬的河，正在緩慢地漫過她的腳踝。
雲青煙站起來，走回灶房門口，在她旁邊蹲下：“你怕嗎？”
炎靈沒有抬頭，繼續擇手裏的菜葉：“怕。但怕也沒用。”
雲青煙沒有接話，隻是蹲在她旁邊，把散落在地上的幾片枯葉撿起來，放進竹筐裏。兩人之間隔著一隻竹筐，像兩道被同一根線拴住的門，不需要被推開，也不需要被關上。
暮風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院子裏的石桌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金烏族和雷蜥族真的起兵了，靈族那邊怕是大亂了。”他偏過頭，看向晉元，“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
晉元正在低頭喝茶，聽見問題，把茶杯放下來，像是等這句問話等了有一陣了：“先守住杏林鎮，把炎靈的麻煩解決掉，然後去靈族那邊。”
“靈族那邊是金烏族和雷蜥族起兵叛亂，不是魔將。”許寒卓說。
“但夢魘魔王放出謠言，一定有人在背後接應。金烏族和雷蜥族的高層裏，可能已經有人被魔族滲透了。”晉元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們不僅要幫聖龍族穩住靈族，也要把魔族滲透的那根線拽出來。”
炎昭把磨好的刀收回背上：“什麼時候動身？”
“等這邊穩住了再說。”
暮色從院牆上方落下來，將石桌上的茶壺和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長。灶房裏的火光正在緩慢亮起，將兩道蹲在灶台邊的影子投在牆壁上。炎昭站起來，走回炎靈旁邊。
杏林鎮的夜風正在從鎮口的方向吹來，穿過老杏樹的枯枝，穿過醫館的院牆，穿過那一排還沒有收進藥房的竹匾。門還開著。等著那些還沒到的人，從夜色裏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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