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82 更新時間：26-09-18 16:02
從天宇踏入禁地入口的那一刻，光就消失了。
不是變暗，不是被遮擋，是徹底消失。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層永遠扯不掉的厚布，把世間所有的光亮一次性抹幹淨了。他下意識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指尖觸到的皮膚是完好的，沒有傷口，沒有血跡，但瞳孔中映不出任何東西。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站在原地，呼吸了三次，確認這確實不是暫時性的失明。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地麵很平，沒有碎石，沒有坡道，踩上去有一種極輕的回彈感，像踩在某種被壓實了太久的舊苔蘚上。他走了大約十步，第一隻怪物來了。
他先聽到的是一聲極細的嘶鳴，從左側的黑暗中傳來。然後是一道風壓，貼著地麵掠過，速度快得像被壓扁的箭。他的匕首出鞘了。影遁的步法在黑暗中生效，他的身體側移了半尺，匕首橫切，斬在某種堅硬的表麵。怪物發出一聲悶響，退了回去。它的身體很硬，像被燒過很多遍的舊鐵。他沒有追。他站在原地，把匕首收回鞘中，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第二隻怪物從上方來了。它落地時的震動比第一隻更沉，前爪拍下來的力道足以把地麵砸出裂紋。他側身避開，匕首從下方切入，精準地刺入了怪物前肢的關節縫隙。怪物發出一聲嘶吼，退了回去。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越來越多的怪物從黑暗中湧出來，從不同的方向逼近。他的匕首在黑暗中翻飛，每一次出手都落在怪物最脆弱的位置。他的耳朵比之前更靈敏了，能聽見怪物呼吸的節奏、腳步的重心、尾巴甩動時的風壓變化。他不再用眼睛判斷距離，用聽力、用空氣的震動、用腳下地麵的細微反彈。
但怪物太多了。他身上的傷口在增加。左肩被一隻怪物的前爪劃開了一道口子，右腿被另一隻怪物的尾巴抽出了一道淤痕。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步伐越來越慢，但他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繼續揮刀，繼續在黑暗中廝殺。時間變得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隻怪物。他的世界裏隻剩下一件事——下一刀往哪裏砍。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隻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一點一點地消耗。每當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從刃。想起從刃站在暗夜柱旁邊看他的眼神，想起從刃手中的匕首，想起他對從刃說的那句“我會回來的”。他不能死在這裏。
又一隻怪物從前方撲來。它的體型比之前的更大，速度更快，落地時整片地麵都在震動。它的前爪拍下來時，他沒有躲。他把匕首橫在身前，身體下蹲，用肩頭硬接了這一擊。骨頭傳來一聲悶響，他的身體被推得向後滑退了數尺，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深痕。但他站住了。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匕首在右手掌心轉了一圈，從下往上刺入怪物的下頜。怪物發出一聲嘶吼，身體向前傾倒。他側身閃開，匕首從怪物的下頜一直劃到腹部，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怪物趴在地上，抽動了幾下，不再動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黑暗還在前方，但他不再覺得它可怕了。他已經習慣了黑暗。他甚至開始覺得黑暗本身就是一種光，隻是他的眼睛還沒學會怎麼用它來看。
禁地深處，無數雙暗紅色的眼睛正在睜開。它們看著他，他也看著它們——用耳朵，用皮膚，用腳下地麵的震動。他站起來，把匕首收進鞘中，繼續往前走。
暗夜森林外圍，從刃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樹旁邊。
他的匕首相握在手中，刃口上還殘留著前一夜打磨時留下的細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匕首柄上輕輕叩了一下又停住。晉元已經突破到半步聖境了。炎昭也是。許寒卓和月柔也各有突破。而他還在原地踏步。從暗夜亂局結束到現在，他的修為幾乎沒有增長。他每天在暗夜森林外圍巡邏，處理一些小規模的濁氣裂隙，偶爾遇到幾隻失控的靈獸，但都是低階的，打完之後連刀都不用擦。他的匕首還是那把匕首，他的修為還是法相境初期。
從嘯坐在暗夜柱旁邊，銀白色的靈光落在他肩上，將他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他抬頭看了從刃一眼：“你站在那棵樹旁邊站了快半個時辰了。樹上有你認識的人？”
從刃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匕首，把它插回腰間：“父親，禁地裏有什麼？”
“無盡的黑暗，和死亡。”從嘯的聲音很平，“你哥進去之前，我告訴過他同樣的話。他問我要不要攔他，我說不攔。現在換你問了。”
從刃沉默了一會兒：“我哥會出來嗎？”
“會。如果他沒有被黑暗吃掉。”從嘯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從刃沒有回答。他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又看了一眼刃口上的細紋。從嘯看著他的動作，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你想要力量，保護你的女人？”
從刃的手指一鬆，匕首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的臉漲紅了：“父親，你在說什麼？”
從嘯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匕首：“你要保護想保護的人，就必須要變強。你的匕首不會自己變快。你的影子也不會自己變深。你每天巡邏、處理裂隙、殺幾隻低階靈獸，然後回來坐著發呆。你覺得這樣能追上你的同儕們？”
從刃沒有說話。他把匕首從地上撿起來，插回腰間。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它還在。
“暗夜森林外圍有異常靈力。”從嘯站起來，把暗夜柱旁邊的靈紋重新檢查了一遍，“靈脈濁氣侵蝕了附近的暗影岩蟒。它們失去了靈智，正在攻擊外圍的暗夜族人。你帶人去處理。”
從刃抬起頭：“我一個人帶隊？”
“你一個人帶隊。”從嘯的聲音很平，“你哥在禁地裏。這次沒有他幫你，你得自己來。”
從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從嘯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從刃。”
他停下來。
“注意日常的基礎訓練。不要每次都指望臨場發揮。你是刺客，不是正麵硬拚的戰士。影子才是真正的你。你哥不在的時候，你更需要記住這一點。”
從刃沒有回頭。他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中，朝暗夜森林外圍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沒有回頭看暗夜柱的方向。
暗夜森林外圍的東側，三棵古樹之間的空地上，一條暗影岩蟒盤踞在亂石堆後麵。它的體型比普通的岩蟒大了將近一倍，通體覆蓋著深灰色的鱗片，鱗片表麵布滿了暗紅色的濁氣紋路，像被反複燒過又冷卻的舊鐵。它的雙目已經被濁氣侵蝕成了暗紅色，瞳孔中沒有靈智，隻剩一團燒了很久的濁氣。它是土係靈獸，能把自己埋進石頭裏，偽裝成岩石，在大地中無聲移動。它的目標很明確——暗夜族外圍的一處小型聚居點，那裏住著十幾戶族人，全是老弱婦孺。
從刃帶著四名暗夜族戰士趕到時，暗影岩蟒已經穿過了第一道防線。它偽裝成一塊巨石，藏在聚居點外圍的亂石堆中，等巡邏隊經過時，從地底竄出來，一口咬住了其中一名戰士的腿。那名戰士慘叫了一聲，被拖入了地下。剩下的三名戰士衝上去，匕首刺在岩蟒的鱗片上，濺出一串火星，但鱗片沒有被刺穿。
從刃蹲在古樹的枝幹上，俯瞰著下方的戰場。他沒有立刻出手。他在觀察。暗影岩蟒的鱗片太厚，普通攻擊打不穿。它的偽裝能力太強，在亂石堆中幾乎無法分辨。它的移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次攻擊都很精準。它的弱點應該在鱗片的接縫處，那裏沒有鱗片覆蓋，是唯一能刺入的位置。但它的尾巴一直在甩動，保護著接縫。從刃想起從嘯說過的話——影子才是真正的你。他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從古樹上跳下去。他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體貼著地麵滑入了亂石堆的陰影中。他的氣息在那一刻徹底收斂了，像一滴墨落入深水，從表麵上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跡。
暗影岩蟒沒有發現他。它正在對付剩下的三名戰士，尾巴甩出去，將其中一名戰士抽飛。從刃從陰影中滑出，匕首精準地刺入了岩蟒尾巴根部的一道鱗片接縫。刀尖沒入約一寸，暗紅色的血從縫隙中滲出來。岩蟒的身體猛地繃緊了，轉過頭來，暗紅色的雙目鎖定了從刃的方向。從刃已經退回了陰影中。他消失在亂石堆的縫隙裏，像一顆被風吹散的石子。岩蟒的第二口咬空了。它用尾巴掃過亂石堆，將幾塊巨石抽成碎屑，但從刃不在那裏。他已經在另一側的陰影中重新凝聚了身形。
“暗影絞殺。”從刃的聲音從陰影中傳出來。他的匕首從岩蟒的影子中刺出，精準地刺入了之前那道傷口，刀尖在傷口中旋轉了一圈。暗影之力順著刀尖灌入，像一條蛇鑽進了岩蟒的經脈。岩蟒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鱗片表麵的暗紅色紋路開始龜裂。它的尾巴瘋狂甩動，將從刃從陰影中逼了出來。從刃的身體被尾巴的餘波抽中，向後滑退了數丈，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深痕。他單膝跪地，咳出一口血。但他的匕首還握在手中。
岩蟒轉過身，暗紅色的雙目鎖定了他的方向。它的身體向前傾斜，準備最後一次撲殺。從刃沒有躲。他把匕首橫在身前，身體下蹲，等著岩蟒衝過來。岩蟒撲到麵前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側移了半尺，匕首從下方切入，精準地刺入岩蟒下頜的接縫。刀尖沒入約兩寸，暗影之力全部灌入，像一道暗影的絞索，將岩蟒的經脈從內向外封死。岩蟒的身體僵在半空中，然後緩緩向前傾倒，像一堵被推倒的牆。
從刃單膝跪地，把匕首從岩蟒的下頜中拔出來，刃口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他低頭看了一眼岩蟒的遺骸，胸口中央有一顆暗灰色的靈珠，表麵覆蓋著細密的裂紋，中心還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微光。他把靈珠從遺骸中取出，收進袖中。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暗夜柱的方向。
從嘯坐在暗夜柱旁邊，看著從刃走回來。
從刃把靈珠放在從嘯麵前的地麵上。從嘯低頭看了一眼，站起來，把靈珠按入暗夜柱旁邊的靈紋節點中。暗灰色的靈光從靈珠中湧出，沿著靈紋蔓延開去，將暗夜柱周圍的靈力濃度提升了一截。從刃站在旁邊，看著靈珠中的力量被暗夜柱一點一點吸收。他的修為在那一刻開始鬆動。靈珠中的暗影之力滲入他的經脈，沿著經脈壁緩慢流轉，將那些因為長期沒有突破而變得遲滯的靈力重新激活。他的氣息在一點一點地往上走，像一柄被重新淬過的舊刀，從刀刃上彈出了一聲清鳴。暗影之力在他體內重新凝聚，在匕首柄上形成了一道極淡的暗色紋路。
從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匕首，刃口上的暗色紋路比之前更深了。他試著揮了一下匕首，刀刃劃過空氣時，留下一道極淡的暗影殘痕，比之前更快，也更沉。“暗影絞殺。”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像在確認一個他剛剛學會的名字。從嘯站在暗夜柱旁邊，看著從刃手中的匕首，沒有多說。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暗夜柱旁邊坐下。從刃把匕首收回腰間，抬頭看了一眼禁地方向的黑暗。他哥還在裏麵。他得繼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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