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沉沙·先行

章節字數:4060  更新時間:26-10-03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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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域炎府。清晨。

    炎羽站在客房偏院門口。他把炎峰給的書匣貼身收好,又檢查了一遍行裝。陶三笑正把曬好的藥材一包一包收進竹箱裏,顧清歌靠在廊柱上,手裏捏著一壺還溫著的酒。

    炎寧從院門外走進來。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頭發用一根素色發帶高高束起,腰間別著一隻牛皮藥囊。她的動作很利落,步子很穩,走路帶風。她手裏提著一個布包,走到炎羽麵前,把布包遞過去。

    “父親,我讓廚房多做了些幹糧,路上吃的。”

    炎羽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看著女兒,點了點頭。

    “父親,不用擔心。您不在的日子我會守好炎域。”炎寧說,“炎域受了火毒傷的百姓們。我會跟著陶先生和顧長老去施醫布藥。”

    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沒有猶豫。炎羽看著她,點了點頭。

    炎羽把布包收好,“你在炎域注意安全。”

    “我知道。”炎寧看了他一眼,“你路上小心。到了醫館,先把炎靈的事安排好。別急著回來。”

    炎羽沒有再多說。他轉身走出院門,腳步很穩,很快消失在炎府的長廊盡頭。

    炎寧看著父親的背影,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走到陶三笑旁邊,把另一包藥材遞過去:“陶先生,這是今天要去南街的藥。”

    陶三笑接過布包,看了她一眼。炎寧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她把藥囊在腰間整了整,轉身往外走。

    “走吧。南街那邊有十幾戶人家等著換藥。”

    陶三笑看著她利落的背影,提著藥包跟了上去。顧清歌靠在廊柱上,喝了一口酒,嘴角彎了一下。

    “這姑娘,像她爹。”

    ---

    千裏之外的沉沙嶼,暮瑤是被經脈裏的灼痛疼醒的。

    她蜷在石床的幹海草上,雙手按著丹田,額角全是冷汗。走火入魔的反噬又來了,比上一次更凶。沒有龍血晶石,沒有幽都的魔氣護著,她隻能硬扛。她咬著牙,從袖中摸出老沙給她的草藥,塞進嘴裏嚼碎。草藥很苦,一股澀味從喉嚨滑下去,灼痛退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她靠在石壁上,喘了很久的氣。

    石屋很小,隻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條石凳。桌上放著一麵銅鏡和一根斷了的銀簪。銅鏡是她從聖龍城帶出來的,簪子也是。她身上還有幾件換洗的衣物,疊在石床旁邊的木箱裏。她在這裏住了兩天,等白之舟的隊伍過去。老沙說,他們還在海上,至少要兩天才能到。她有一天的緩衝時間。

    她拿起銅鏡,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鏡中人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角的細紋比在聖龍城時更深了。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銅鏡,從袖中取出蝴蝶。

    蝴蝶的翅膀斷了一截,斷口處泛著枯黃。她把靈力注入蝴蝶,蝴蝶的翅膀亮了一下,又暗了。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暗的。她歎了口氣,正要收回袖中,蝴蝶忽然亮了一下。

    幽都的聲音從蝴蝶裏傳出來,很輕,很散,但每個字都落在她耳朵裏。

    “你到了沉沙嶼。”

    暮瑤的手指攥緊了蝴蝶。她跪下來,把蝴蝶放在掌心裏,聲音很啞:“幽都。暮寒山折了你的翅膀。我以為你……”

    “我傷了一縷魔識。但還好。裂縫在。我還在。”幽都的聲音很平,“你在沉沙嶼待了兩天。白之舟的隊伍快到了。你不能再待了。”

    “我知道。我今晚就走。”

    “不用今晚。現在就走。”幽都的聲音壓低了,“老沙會帶你走暗道。島南邊有一條水下暗道,通向南邊的海域。你從暗道走,不要走海麵。白之舟的隊伍會從海麵來。他們會發現你留下的痕跡。但你從暗道走,他們就追不上你。”

    暮瑤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蝴蝶,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銅鏡和銀簪。

    “暗道通向哪裏?”

    “海底遺跡。裂縫側麵有一條水道,通往暗門。暗門在遺跡中央的祭壇下麵。你到了那裏,把幽珠放在暗門的石門上。珠子會侵蝕暗門的封印。封印碎了,暗門就開了。暗門後麵是魔域。你進來。以後不用再跑了。”

    暮瑤把蝴蝶收回袖中。她站起來,收拾了兩件衣物,塞進一個布包裏。她走到石屋門口,推開木門。海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股鹹澀的濕氣。她站在門口,看著島南邊的海麵。海麵很平靜,浪花不大。但她知道,平靜的海麵下麵有東西。暗流,暗渦,還有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她正想著,老沙從礁石後麵跑過來。他的腳步很急,臉色比平時更灰,頭頂的彎角在暮色中微微發顫。

    “來人了。”老沙的聲音壓得很低,“北邊的海上,有一塊礁石在往這邊移。是白之舟的禦靈法陣。他們比預計的快。不到半天就能到。”

    暮瑤的手指攥緊了布包。她看了一眼北邊的海麵。暮色裏,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老沙說的沒錯。白之舟的禦靈法陣能催動礁石在海麵上移動,速度比普通的船快得多。

    “暗道呢?”她問。

    “跟我來。”老沙轉身往島南跑。

    暮瑤跟在他身後。他們穿過石屋後麵的岩壁,鑽進一片礁石群。礁石之間有一條極窄的水道,水道盡頭有一個被海草遮住的洞口。洞口很小,隻能容一個人通過。老沙撥開海草,露出裏麵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很滑,暗紫色的光從深處湧上來。

    “走下去。走到頭就是海底遺跡的側麵水道。”老沙把一盞小燈籠遞給她,“燈籠裏的火能燒兩個時辰。夠你走到暗門。”

    暮瑤接過燈籠,看了老沙一眼。老沙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洞口深處的暗紫色光上,臉色比平時更沉。

    “你不跟我走?”

    “我留在這裏。”老沙說,“白之舟的隊伍上島之後,要有人應付他們。我在這裏住了幾十年,他們不會懷疑我。你走吧。別回頭。”

    暮瑤沒有再多說。她彎下腰,鑽進洞口,踩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走。石階很窄,兩側的石壁長滿了暗紫色的海草。她走得很慢,燈籠裏的光在石壁上晃動,把海草的影子拉得很長。走了很久,石階到了盡頭。麵前是一條更窄的水道,暗紫色的光從水道深處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走入水道。

    水道的盡頭是海底遺跡的側麵。她看見了那座沉在海底的城。黑色的城牆、黑色的街道、黑色的房屋。整座城像被燒過一遍,又被海水泡了千年。她走出水道,踏進遺跡的街道。燈籠裏的火快滅了。她把燈籠放在地上,從袖中取出蝴蝶。

    “我到了。”

    蝴蝶亮了一下。幽都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暗門在祭壇下麵。你從祭壇側麵下去。那裏有一條裂縫,通往暗門。”

    暮瑤把蝴蝶收回袖中,往遺跡中央的祭壇走去。

    ---

    晉元第一個跳上沉沙嶼。

    他抬起右臂,靈隼從肩頭振翅飛起,無聲地掠入暮色中。靈隼在島的上空盤旋了一圈。晉元閉著眼,靈隼的視野在他腦中鋪展開來——島不大,岩石嶙峋。中央有一間石屋,屋頂壓著茅草,門半掩著。石屋旁邊有一小塊空地,空地上有生火的痕跡。島的南邊有一片礁石群,礁石之間有一條極窄的水道。島的北邊有一間更小的石屋,石屋門口坐著一個人,正在補漁網。

    晉元睜開眼,靈隼從空中落下來,停在他的肩頭。

    “島北有人。一個老人,在補漁網。”晉元說,“島中央有一間石屋。”

    白之舟走上島。他的腳步很慢,但每走一步,目光都在掃視周圍。他沒有問晉元看到了什麼。一行人跟著他走到島北的石屋門口,停了下來。老沙正坐在門口補漁網,看見白之舟,抬起頭。

    “老人家。這島上有別人來過嗎?”白之舟問。

    老沙低下頭,繼續補網。“沒有。就我一個人住。幾十年了。”

    白之舟看著他。老沙的手指在網線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補。白之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幹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幾十年在島上打魚的人。打魚的人手指粗糙,指甲縫裏總有洗不掉的魚腥味。但老沙的手指很幹淨,幹淨得不正常。

    “你在這裏住了幾十年?”白之舟問。

    “嗯。”

    “靠什麼過活?”

    “打魚。補網。等死。”

    白之舟沒有追問。他轉身往島中央的石屋走。老沙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網線上攥緊了。

    石屋的門半掩著。白之舟推門進去。石屋不大,隻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條石凳。石桌上放著一麵銅鏡。銅鏡的鏡麵很亮,被擦得很幹淨。銅鏡旁邊有一根斷了的銀簪。簪頭是梅花的形狀,做工很細。石床上鋪著一層幹海草,海草被壓得很實。石床旁邊的木箱裏,還有幾件疊好的衣物。衣物是素色的,料子很細,不像是漁家女穿的。

    晉元跟在白之舟身後走進石屋。身後跟著月柔。他看了一眼銅鏡和銀簪,又看了一眼木箱裏的衣物。“女人的。”晉元說。

    “不是普通女人。銅鏡是聖龍城的樣式。銀簪也是。簪頭的梅花紋,我在聖龍城的首飾鋪裏見過。”月柔輕輕撫過銅鏡邊緣。

    白之舟沒有說話。他走到石床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海草。海草上有一根極細的頭發,灰白色的,比普通人的頭發更細更軟。他把那根頭發撿起來,看了一眼,收進袖中。

    “暮瑤。”白之舟的聲音很平,“她應該剛走不久。”

    晉元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他走到石屋門口,看著島南邊的海麵。海麵很平靜,浪花不大。但他知道,平靜的海麵下麵有東西。暮瑤走了。她應該往南去了。她比他們來的早。這些天足夠她做很多對靈族不利的事。

    許寒卓站在島南邊的礁石上,手指按著頸側的咒印。咒印在微微發燙,比在海上時更明顯。他閉了一下眼,把業火珠在丹田裏轉了一圈,壓住咒印。白之舟已經蹲在了島南邊的礁石上。他比許寒卓更早察覺到靈脈的異常。他的手按在礁石上,靈力滲入海底,沿著靈脈紋理往下探。片刻後他收回手,臉色比之前沉了一些。

    “靈脈在加速。”白之舟站起來,目光落在南方海麵上,“海底裂縫比我們想的更嚴重。今晚歇這裏,明天一早出發,不能耽擱。”

    眾人應聲。白之舟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石屋。他的腳步比平時更快了一些。晉元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

    那天夜裏,晉元沒有睡。

    他坐在石屋門口,背靠著石牆,雷力在經脈中緩慢流轉。他看著島南邊的海麵。海麵很平靜,月光照在水麵上,泛著銀白色的光。但他能感覺到海底有東西在動。不是暗影,不是暗渦,是更深的、更冷的動靜。他把雷力滲入海底,沿著靈脈紋理往下延伸。靈脈在島南邊拐了一個彎,往更深處延伸。靈脈在跳動,頻率比之前更快。他想起白之舟說過的話——裂縫在擴大。難道是暮瑤在加速它?她在海裏做了什麼事,讓裂縫比之前更凶了。

    他收回雷力,閉上眼。明天。明天他們入海。老祖宗說的海底遺跡、海底裂縫都在等著他們。暮瑤也在等著他們。

    而在海底遺跡的深處,暮瑤正站在暗門前。幽珠放在石門的凹槽裏,暗紫色的光從珠子表麵滲出來,一點一點侵蝕石門上的陣法紋路。陣法紋路在碎。但碎得很慢。幽都說,這顆珠子能侵蝕暗門的封印,但需要時間。三天。至少三天。她得等。

    她靠著石門旁邊的石壁坐下來,把鬥篷裹緊了一些。石壁很涼,涼氣透過衣料滲進骨頭裏。她的經脈又在灼痛了,一波一波地往上頂。她把老沙給她的最後一點草藥嚼碎吞下去。灼痛退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她閉著眼,靠著石壁,等著暗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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