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83 更新時間：26-10-05 16:02
暗門上的封印又碎了一角。
暮瑤靠在石壁上，看著幽珠在暗門的凹槽裏緩慢轉動。珠子表麵的暗紫色紋路已經爬滿了整顆珠子，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鑽進了石頭的縫隙裏。封印的碎裂速度比之前快了，暗門後麵的暗紫色光從裂縫中湧出來，混進通道裏的海水中，把整條通道染成了一種詭異的紫色。
她閉上眼，經脈裏的灼痛又頂上來了。走火入魔的反噬一波一波地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經脈裏爬。她忍著，沒有動。暗門快開了。她得等。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那隻蝴蝶的時候。
那時候她剛被暮風退婚不久。全族都在看她的笑話。她從一個被仰望的準新娘變成了一個被憐憫的棄婦。她臉上掛著溫婉的笑，眼底卻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每天照常去長老堂，照常處理族務，照常在花園裏散步。所有人都以為她沒事。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寢殿，關上門，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坐就是半夜。
有一天傍晚，她一個人去了後山的竹林。那片竹林很偏，平時沒什麼人去。她坐在竹林深處的一塊石頭上，看著竹葉在風裏沙沙地響。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來，竹林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然後一隻蝴蝶飛了過來。
蝴蝶不大，翅膀是淡紫色的，邊緣泛著細碎的金色光點。它在她麵前飛了兩圈，然後落在她的手背上。翅膀輕輕地開合，像是在呼吸。暮瑤低頭看著那隻蝴蝶。蝴蝶的翅膀很薄，很軟，淡紫色的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滅。她看著那隻蝴蝶，忽然覺得心裏沒有那麼堵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那隻蝴蝶的翅膀扇開了一條縫，透進來一點光。
她把蝴蝶帶回了寢殿。她找了一隻小木匣，在匣蓋上鑽了幾個透氣的小孔，把蝴蝶放在裏麵。她每天給蝴蝶喂一點蜜水，偶爾把它放出來，讓它在寢殿裏飛一飛。蝴蝶從來不飛遠，總是在她身邊轉幾圈，然後落回她的手上。她對著蝴蝶說話。說暮風，說族裏的事，說她心裏的不甘和委屈。蝴蝶不會回應，但它會在她說話的時候輕輕扇動翅膀，像是在聽。
後來她走火入魔了。經脈逆行，修為反噬，容貌開始衰敗。她把自己關在密室裏，三天三夜沒有出門。第四天晚上，她對著鏡子發呆的時候，木匣裏的蝴蝶忽然亮了一下。
一個聲音從蝴蝶裏傳出來。很輕，很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想維持容貌。我可以幫你。”
她當時嚇得把木匣扔在地上。木匣的蓋子摔開了，蝴蝶從裏麵飛出來，在她麵前撲扇了兩下翅膀，暗紫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她盯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讓它落在她的掌心裏。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敢告訴任何人。她一個人坐在密室裏，對著那隻蝴蝶說話。幽都的聲音很平，沒有逼迫，沒有命令。他隻是告訴她，龍血可以壓製反噬。他隻是告訴她，哪裏可以找到龍血。他隻是告訴她，怎麼做才能不被發現。
她照著做了。第一次用龍血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龍血滲入經脈的瞬間，灼痛退了下去。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角的細紋退了一些，鬢邊的白發少了幾根。她鬆了一口氣。然後她開始用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停不下來。
幽都從來沒有逼過她。他隻是給她選擇。每一次她問“我該怎麼辦”的時候，他都會給她一個答案。每一次她問“我還能撐多久”的時候，他都會告訴她一個方法。他從來沒有說過“你必須做”。他隻是說“你可以做”。然後她做了。她自己選的。
她知道自己依賴他。她知道自己像一個吸毒的人依賴毒品。她知道幽都利用她。她知道幽都讓她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把她往深淵裏推。但她停不下來。她不想停。因為停下來的話，她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人在她身邊。沒有人聽她說話。沒有人知道她的秘密。沒有人會幫她。
所以她逃。她拚了命地逃。她要逃進魔域，不是因為魔域安全，是因為幽都在那裏。她隻能往那裏逃。
暗門上的封印又碎了一角。暮瑤睜開眼，把最後一絲靈力壓進幽珠。珠子震顫了一瞬，暗門上的封印徹底碎了。
暗門開了。
暗門後麵湧出來的不是光，是暗紫色的霧氣。霧氣很濃，濃得像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濕冷的腥味。霧氣中有一道聲音傳出來，很輕，很散，但每個字都落在她耳朵裏。
“進來。”
暮瑤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經脈在灼痛，左臂的傷口在滲血。但她沒有停。她走到暗門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斷了一截，斷口處泛著枯黃，但翅膀中間那點暗紫色的光還在亮著。
她把蝴蝶貼在胸口，走入暗門。
暗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通道裏的海水被暗門隔在外麵，隻剩一片暗紫色的光，在深紫色的海水中緩慢消散。但暗門合攏的瞬間，一股濃稠的魔氣從門縫裏溢出來，混進通道的海水中，順著裂縫往上湧。魔氣所過之處，海水變濁，靈脈發黑，裂縫邊緣的岩石被侵蝕出細密的裂紋。裂紋在擴大，裂縫在加深。暗門雖然關了，但門縫裏滲出的魔氣正在一點一點侵蝕封印的根基。
暮瑤站在魔域的邊緣。
腳下的地麵是暗紫色的沙礫，頭頂的天空是暗紅色的，像被煮沸的血。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魔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的經脈在劇烈震顫，走火入魔的反噬在魔氣中反而被壓住了，被另一種更深、更冷的力量壓住了。她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衰退，但同時也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像是有什麼一直壓在她肩膀上的東西，終於被卸下來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指甲還是幹淨的。但她的指尖在微微發紫，魔氣從她的皮膚滲進去，一點一點侵蝕她的經脈。她知道自己在被侵蝕。她知道待久了會死。但她不在乎。她隻想待在這裏。待在一個沒有人看她笑話的地方。
“幽都。”她開口，聲音很啞。
霧氣中有一道聲音傳出來，很輕，很散，像是從很近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在。”
暮瑤跪了下來。她把蝴蝶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暗紫色的沙礫上。沙礫很涼，涼氣透過掌心滲進骨頭裏。她閉著眼，把額頭貼在沙礫上。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幽都沒有說話。霧氣纏繞在她周身，暗紫色的光在她的經脈中緩緩流轉，把那股灼痛壓下去，又頂上來。她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衰退，感覺到自己的龍血在變質，感覺到自己的壽元在燃燒。但她沒有動。她隻是跪在那裏，把額頭貼在沙礫上。
過了一會兒，霧氣中有一道聲音傳出來。比之前更近，更輕，像是在她耳邊說的。
“往東走。我在東邊等你。”
暮瑤站起來，往東走。她的腳步很慢，腳踩在暗紫色的沙礫上，每一步都帶起一股暗紫色的沙塵。魔域的天空是暗紅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隻有一片昏暗的光從頭頂滲下來。她走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軟，經脈裏的灼痛又開始往上頂。但她沒有停。她往東走。
她走了很久。才到了幽都的領地。
那是一片灰紫色的地帶，空氣稀薄，光線昏暗。地麵上鋪著一層細碎的銀灰色沙礫，像被碾碎的蝶翼粉末。沙礫上零零散散地停著幾十隻蝴蝶。有的翅膀是淡紫色的，有的泛著銀白的光，有的翅緣帶著細碎的金色紋路。它們大多合著翅膀，一動不動，像是在沉睡。
領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巨樹。樹幹漆黑，枝丫光禿禿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手。樹下有一張石椅。幽都就坐在這張石椅上。他有人形，但身形飄忽，輪廓像被風吹皺的水麵，時聚時散。暗紫色的霧氣纏繞在他周身，和那些銀灰色的沙礫融為一體。
暮瑤站在領地邊緣，看著那張石椅。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幽都抬起頭。他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暮瑤知道他在看她。
“過來。”
暮瑤走過去。她走到石椅前麵，跪下來。她的膝蓋磕在銀灰色的沙礫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把暗門打開了。”她說。
“我知道。”
“我回不去了。”
“我知道。”
暮瑤低下頭。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你為什麼要幫我？沉沙嶼有老沙。你讓他去打開暗門就行。為什麼要我千裏迢迢來這裏？”
幽都沒有立刻回答。霧氣在他周身緩慢翻湧，暗紫色的光在灰紫色的空氣中一明一滅。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老沙沒有龍族血脈。暗門的封印是上古靈族設下的，隻有龍族血脈才能觸發。老沙去了，封印不會碎。暗門打不開。”
暮瑤抬起頭，看著他模糊的臉。
“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
暮瑤的嘴唇顫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發紫的指尖。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知道幽都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她。但她不在乎。她隻是需要有一個人需要她。哪怕那個人是魔王。哪怕那份需要是假的。
“我還能做什麼？”
幽都沒有說話。霧氣從他周身蔓延開來，纏繞在暮瑤的手臂上，滲入她的經脈。那股灼痛被壓住了。被另一種更深的、更冷的力量壓住了。她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在衰退，感覺到自己的龍血在變質，感覺到自己的壽元在燃燒。但她沒有動。她隻是跪在那裏，把額頭貼在沙礫上。
“你休息。”幽都說，“等你恢複一些，我有事讓你做。”
暮瑤閉著眼，把額頭貼在沙礫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不知道幽都到底想要什麼。她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但她不在乎。她隻知道，她終於到了。她終於不用再跑了。
而在暗門外麵，南疆海域的深紫色海水中，那道白光正在緩緩消散。
白之舟站在裂縫主幹旁邊，衣角微濕。他抬起頭，看著裂縫深處的方向。暗紫色的光從裂縫深處湧上來，比之前更濃，更急，更冷。混進海水裏，往北漂去。裂縫邊緣的岩石上，細密的裂紋正在緩慢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在推。
他不知道暮瑤已經打開了暗門。不知道暗門後麵是魔域。但他知道裂縫在加速擴大。魔氣在變濃。濁氣在變重。靈脈在變汙。裂縫主幹上的陣法紋路比之前更碎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處攪動了。他沿著紋路走了一遍，然後收回手。
“三天。”他的聲音很平，“我需要三天。”
晉元站在光罩邊緣，雷力在經脈中緩慢流轉。他看著裂縫深處的方向。暗紫色的光在裂縫中翻湧，比之前更急，更濃。他的雷力探到裂縫深處時，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那股極冷的、極沉的力量從裂縫深處湧上來，把他的雷力推了回去。他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
“老祖宗。裂縫在擴大。比之前更快。”
白之舟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他重新把手掌按在岩石上，靈力繼續滲入陣法紋路。三天。他需要在三天之內封住裂縫主幹。封住了，裂縫就不會繼續擴大。但他也知道，三天之內，裂縫深處的那個東西可能會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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