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47 更新時間:26-10-17 16:04
魔域東部。灰紫色的天穹下,枯樹石椅散落一地,幾十隻蝴蝶在暗紫色的光中緩緩飛舞。一隻斷翼的蝴蝶落在石椅的扶手上,翅膀微微顫動。
暮瑤靠在石椅上,閉著眼。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沒有灰紫色的天穹,沒有枯樹石椅,沒有斷翼蝴蝶。夢裏是一片開闊的花海,漫山遍野的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翅膀上流轉著夢幻般的光。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站在花海中央。蝴蝶落在她的肩頭、指尖、發梢。她伸出手,一隻蝴蝶落在她的掌心,翅膀輕輕扇動。她笑了。那種笑,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嘲弄的笑。是一種很輕、很軟的、知足的笑。
夢裏的她,很滿足。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夢,是夢魘給她的。
夢魘的魔識早就滲入了幽都的領地。蝴蝶斷翼、幽都休眠、魔識受損——幽都自顧不暇,領地外圍的魔識屏障薄得像一層紙。夢魘沒費多少力氣就鑽了進去。他沒有驚動幽都。他隻需要找到暮瑤,給她一個夢。一個很美、很安靜的夢。夢裏什麼都有,花海、蝴蝶、陽光、微風。她想要的,他全給她。
而現實中的暮瑤,雙瞳漆黑。她的身體從石椅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魔域深處走去。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掏空了,隻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黑。她的腳步很穩,不像是被操控的樣子,但她的意識不在這裏——她的意識在花海裏,和那群蝴蝶翩翩起舞。夢魘要的就是這個。讓她乖乖地、安安靜靜地、自己走過去。
她走出了幽都的領地。灰紫色的天穹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她走在魔域黑色的土地上,四周的暗紫色光越來越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老而冰冷的氣息。她走了很久。
她來到了一座石殿前。
石殿很大,通體漆黑,像是用整塊魔域深處的黑石雕鑿而成。殿門敞開著,門內湧出暗紫色的光。光很冷,冷得讓人骨頭裏發寒。她站在殿門前,雙瞳漆黑,一動不動。
石殿深處,一雙眼睛在暗紫色的光中泛著幽冷的光。
夢魘。
他早就察覺到了幽都那裏的不對勁。蝴蝶斷翼、魔識受損、幽都休眠——這些事情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沒有急著動手。他在等。等幽都最虛弱的時候,等暮瑤落單的時候。然後他給她一個夢,讓她自己走過來。
“幽都啊幽都。”他的聲音在石殿中回蕩,低沉而幽冷,“你也有看不住人的時候。”
暮瑤站在殿門外,雙瞳漆黑,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步一步走進了石殿。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夢魘的注視上。
夢魘從暗紫色的光中走出來。他的身形很高,籠罩在一層模糊的暗色霧氣中,隻有那雙眼睛是清晰的。那雙眼睛看著暮瑤,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聖龍族的高階血脈。”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愉悅,“幽都不要你了。那你就歸我了。”
他伸出手,暗紫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暮瑤的雙瞳依舊漆黑,她的意識還在花海裏。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麵前是誰,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隻知道,夢裏的蝴蝶很漂亮。
“蟲後會喜歡的。”夢魘笑了笑。暗紫色的光籠罩了暮瑤。
幽都領地。石殿中。幽都的魔識從休眠中醒來。
蝴蝶斷翼之後,他的神識一直處於半休眠狀態。白玄青在海麵上的那一擊,把他殘存的魔識打散了大半。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些碎片重新聚攏起來。但當他醒來時,他發現石殿裏少了一個人。
暮瑤不見了。
他的魔識在領地中掃了一遍。沒有。枯樹石椅還在,蝴蝶還在,那隻斷翼的蝴蝶還在。但暮瑤不在。他找到了她最後留下的痕跡——一串腳印,從石椅邊延伸出去,往魔域深處。腳印很穩,沒有掙紮的痕跡。
她是自己走的。
幽都沉默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殘破的魔識中翻湧。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是憤怒?是困惑?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麼?他想不明白。他隻是覺得,石殿裏少了一個人之後,變得很空。那種空,讓他不舒服。
他的魔識往魔域深處探去。灰紫色的天穹下,黑色的土地上,有一道微弱的氣息在遠去。暮瑤的氣息。她的氣息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但幽都還是認出來了。他認得那個氣息。那是他蝴蝶上的氣息,是他給她的魔識印記。
她走了。往魔域深處走了。那裏是夢魘的地盤。
幽都的魔識猛地一縮。他想起夢魘在石殿密談時說的那句話——“天魔皇的容器。容器被人藏起來了,但有預感會找到。”夢魘在找容器。而暮瑤身上有聖龍族的高階血脈。高階血脈,對蟲後來說,是補品。
幽都的蝴蝶在石殿中瘋狂地飛舞起來。斷翼的那隻蝴蝶在石椅上顫了顫,翅膀上的裂口還在。他的魔識在翻湧,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殘存的魔識不足以支撐他追到夢魘的地盤。他隻能看著暮瑤的氣息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魔域深處的暗紫色光中。
幽都安靜下來。蝴蝶一隻一隻落回石椅、枯樹、地麵。石殿恢複了死寂。他躺在暗紫色的光中,斷翼蝴蝶落在他的魔識旁邊。他的意識裏,反複響著一句話。他不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也許是夢魘,也許是他自己。
“她沒用了。”
幽都閉上眼。魔域的風從石殿外灌進來,吹動了幾十隻蝴蝶的翅膀。隻有那隻斷翼的蝴蝶,沒有動。
醫不好醫館。深夜。藥爐的火已經熄了。院子裏隻剩一盞油燈,在桌上跳著豆大的火苗。
炎羽從炎靈的房間裏走出來。他的腳步很輕,但門軸還是發出了極細的聲響。他回頭看了一眼。炎靈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很淺。流火趴在她枕邊,琉璃心神識化作的小小火焰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是在做什麼夢。封印已經完成了。熾靈鎮邪咒和火神封魔訣疊在她心口的位置,把那縷九幽魔氣死死壓住了。
炎羽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輕輕帶上門,轉身走到院中。長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他的身形已經恢複到了十八歲,肩寬腰窄,長發束在腦後,泣月鐮刀靠在石桌邊。他的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但眼底還有一層化不開的冷。修為回到了聖境初期。但離他曾經的神境,還差得太遠。
“封好了?”長風問。
“封好了。”炎羽在他對麵坐下。油燈的火苗被夜風吹得晃了晃。“熾靈鎮邪咒和火神封魔訣,雙重封印。兩年之內,那縷魔氣不會發作。”
長風沉默了一會兒。“兩年之後呢?”
“兩年之後,如果不用根除的辦法,封印會被衝開。”炎羽的聲音很平,“那縷魔氣是九幽魔尊的,不是普通魔氣。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
長風的手在袖中攥緊了。“根除的辦法,是什麼?”
“琉璃淨火滌元咒。”炎羽說,“火神世家最上乘的淨化秘法。以琉璃淨火滌蕩心脈,把魔氣連根拔起。但這個秘法有一個前提——施術者必須達到法相境。”
長風皺起眉。“可炎靈現在隻有地元境。”
“是啊。”炎羽歎了口氣,“她從小身體不好,家裏沒有強製她修煉。她雖然天賦極高,但修為一直跟不上。”
長風沉默了一瞬。地元境到法相境,中間隔著天元境一個大境界。兩年之內跨過去,放在任何一個修士身上都是不可能的。但他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炎靈的九竅炎火琉璃心天賦極高,如果琉璃心能全力運轉,這個速度未必不能拚一拚。
“她的琉璃心呢?”長風問。“九竅炎火琉璃心,修煉速度遠超常人。就算境界低,隻要琉璃心全力運轉,兩年衝到法相境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炎羽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封印壓住了那縷魔氣,但也限製了琉璃心的運轉。”炎羽的聲音很沉,“從今往後,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強行動用琉璃心。那縷魔氣是九幽魔尊的,它雖然被封住了,但還活著。如果炎靈強行催動琉璃心,魔氣就會順著心脈的靈力一起翻湧,封印撐不住。她隻能像個普通人一樣修煉。用最慢、最穩、最笨的方式,一步一步走。”
長風的手在袖中攥得更緊了。一個普通人,兩年之內從地元境修煉到法相境——這和登天有什麼區別?
“所以這兩年,她不能靠天賦,不能靠琉璃心,隻能靠苦修。”炎羽看著他,“而苦修,需要有人教她怎麼走最精準的路。不能浪費一步,不能走錯一步。兩年時間,每一天都要用在對的地方。”
長風沒有說話。他想起炎靈在醫館裏跑來跑去的樣子,想起她端著藥碗吹涼了遞到他麵前的樣子,想起她趴在他床邊睡著的樣子。她總是笑著,總是很開心的樣子。但以後她不能再靠琉璃心了。她得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從最基礎的地方,一步一步往上爬。
“兩年。”長風說。
“嗯。”炎羽看著他。
“從地元境到法相境。兩年。像個普通人一樣修煉。”長風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石桌上。
炎羽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有多難。他自己是火神世家的家主,聖法王榜第一。他見過無數天才,也見過無數被境界瓶頸卡住一輩子的人。炎靈的天賦不差,甚至很好。九竅炎火琉璃心,萬中無一。但現在,她連動用琉璃心的資格都沒有了。她隻能靠最笨的辦法,一步一步走。
長風站起來。泣月鐮刀在他手邊輕輕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我來。”他說。
炎羽抬起頭看著他。
“我來幫她。”長風的聲音很穩,像是已經想好了。“兩年。我幫她修煉到法相境。不能用琉璃心,就用最穩的辦法。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我教她。”
炎羽看了他很久。他想起長風之前是神王,冰係,有神器泣月鐮刀。他曾經站在九大境的最頂端。雖然現在修為跌到了聖境初期,但他對修煉的理解,對境界的感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如果有他來幫炎靈,也許真的有可能。也許。
“好。”炎羽站起來。“兩年。如果兩年之內她能突破法相境,老祖就用琉璃淨火滌元咒給她根除魔氣。”
長風點了點頭。他轉身看向炎靈的房間。窗戶裏透出微弱的燈光,流火的小小火焰還在黑暗中一跳一跳。他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炎靈。”他在心裏說,“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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