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82 更新時間：26-10-23 17:58
天剛蒙蒙亮，小仙童就來了。
他站在石屋外的空地上，手裏提著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籠，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猶豫，像是昨晚回去之後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來。晉元推開門時，他往後退了半步，燈籠晃了晃。
“我……我帶你們去。”小仙童的聲音很輕，“但你們不能告訴長老是我帶的。”
“放心。”晉元說。
小仙童點了點頭，轉身往竹林後麵走。眾人跟在他身後。竹林裏的小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旁的竹子長得密，葉子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把晨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竹林到了盡頭，前麵出現一片坡地。坡地上長滿了雜草，草葉枯黃，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軟塌塌的。坡地盡頭是一道矮牆，石頭壘的，塌了大半，隻剩下幾截殘垣。
小仙童在矮牆前停下來。“就在裏麵。”他指了指牆後，“我不敢進去。你們自己去吧。”
“你在這兒等著。”晉元說。
小仙童點了點頭，退到一棵竹子後麵蹲下來，燈籠放在腳邊。
眾人翻過矮牆。牆後是一片荒地，比坡地更大，更荒。枯死的藤蔓纏在殘破的架子上，架子下麵是一排排裂開的石槽，槽底積著黑色的泥。荒地中央有幾間坍塌的石屋，屋頂塌了一半，石牆歪歪斜斜。空氣裏有股味道，腐爛的、陳舊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月柔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濁氣就是從這裏滲出去的。”她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麵上。原野之靈從掌心滲入泥土，探了一會兒。“地下埋了很多東西。腐爛的根莖，碎掉的靈植殘渣，還有一些……我說不清。像是某種東西爛在了土裏，一直沒有清理。”
樹女從她肩上探出頭來，翠綠色的藤蔓伸向地麵，在泥土裏戳了戳，又縮回來，藤蔓尖上沾了一點暗紫色的黏液。樹女嫌棄地甩了甩，把藤蔓縮回月柔身後。
“這是什麼？”許寒卓蹲在石槽旁邊，用破山劍的劍尖撥了撥槽底的黑色泥土。泥土裏翻出半截枯死的根莖，根莖是暗紫色的，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撐裂的。“這顏色不對。正常的靈植根莖不會是這種顏色。”
月柔蹲下來，手掌按在泥土上。原野之靈滲進去，她探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地下的東西，死了很久了，但還沒有完全死透。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過，一直在掙紮。”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點暗紫色的黏液。“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肯定不是正常的靈植。”
炎昭站在石屋門口，看了一眼那截根莖。他的眉頭動了一下。“暗紫色，帶腐蝕性。我在封刀盟見過類似的東西，魔化的妖獸屍骸上會長出這種顏色的菌絲。這不是靈植該有的顏色。”
“所以這裏種的是被魔氣汙染過的東西。”晉元說。
“像是。”炎昭說，“但具體是什麼品種，看不出來。已經枯死了，隻剩根莖。”
月柔在石槽裏翻了翻，翻出幾顆幹癟的種子。種子是暗紅色的，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她拿在手裏看了看，搖了搖頭。“沒見過這種種子。不是三生島典籍裏記過的任何品種。”
晉元把種子接過來，收進懷裏。“先收著，回頭再查。”
許寒卓在石屋裏轉了一圈，牆角堆著一堆幹枯的枝葉，葉子已經碎成了渣，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細長的葉片，邊緣帶鋸齒。他用劍尖撥了撥，底下露出幾顆同樣的暗紅色種子。他撿起來看了看，也收了起來。
“這裏曾經是個靈圃。”晉元站在石屋門口，掃了一圈荒地的布局，“石槽、架子、石屋，都是靈圃的配置。有人在這裏種過東西，種了很多，然後荒廢了。”
“但種的不是正常靈植。”炎昭說，“是魔化的東西。而且種了很久，不是一次兩次。地下的根莖一層疊一層，像是反複種了好幾茬。”
月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濁氣就是從這些腐爛的根莖裏滲出來的。埋在地下的廢料沒有人清理，年複一年地爛，濁氣就順著靈脈往外滲。和南疆裂隙那種遠古魔氣不一樣，這種濁氣是”活”的——腐爛的東西還在分解，還在釋放。”
“能清嗎？”晉元問。
“能，但很慢。”月柔說，“我的淨化之力隻能一點一點來。這麼大一片，至少要幾個月。”
“先不管清理。”炎昭說，“先搞清楚這裏種的是什麼，誰種的。”
晉元在石屋裏又轉了一圈。石屋角落有一張石桌，桌麵裂了一道縫，縫裏卡著一片碎玉簡。他把玉簡抽出來，玉簡很小，隻有半截手指長，上麵刻著極細的字。他湊到窗前，借著晨光辨認。“……靈族魂魄……注入……化形……”後麵的字被裂縫截斷了，看不清。
“靈族魂魄注入？”許寒卓湊過來，“什麼意思？”
“不知道。”晉元把玉簡收起來，“但聽起來不像好事。”
炎昭站在石屋外麵，一直沒說話。他的目光從荒地掃到遠處，又掃回來。荒地盡頭有一片枯死的矮樹，矮樹後麵隱約有光一閃。他皺了皺眉。“那邊有東西。”
眾人走出石屋，往矮樹的方向看。枯死的矮樹後麵，有極淡的青色光芒一明一暗。月柔的原野之靈往那個方向探了探，臉色微微一變。“那邊有人。靈力很穩，但像是被什麼東西罩著，探不進去。”
“陣法？”晉元問。
“很薄，不硬，但很韌。像是臨時布下的遮掩陣。”月柔說，“布陣的人不想讓人發現。”
晉元雷力探過去，果然碰到一層極薄的屏障，不反彈，但推不動。他收了雷力，朝那個方向拱了拱手：“前輩，我們沒有惡意。從南疆來的，被漩渦拖進來的，船壞了走不了。要是打擾了，我們這就退。”
矮樹後麵安靜了一瞬。然後屏障無聲無息地撤了。
矮樹後麵是一片更小的空地，空地中央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坐著兩個人。坐著的那人三十多歲左右，深青長袍，麵容清俊，手裏捏著一卷舊帛書，抬眼看了他們一下。他身旁站著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年，瘦，臉色有點白，但眼睛很亮，正歪著頭打量他們。
月柔的原野之靈又探了探。那個少年身上幹幹淨淨，靈力平穩，看不出什麼異常。但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太幹淨了。像是一間屋子被人仔細打掃過，連灰都掃沒了，反而顯得刻意。
上官鄞把舊帛書卷起來，收進袖中。他的目光從晉元掃到炎昭，從炎昭掃到許寒卓，最後落在月柔肩上探頭的樹女上，停了一瞬。不慌不忙，也沒有站起來。
倒是那個少年先開了口。他往前探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你們是哪來的？是被那個老頭扣下的？”
“月璃。”上官鄞說了一聲。
少年縮了縮脖子，但沒閉嘴：“我就問問。好久沒見到外人了。”
晉元看了上官鄞一眼，又看了看月璃。“我們從南疆來的。被漩渦拖進來的，船壞了走不了。那個老頭讓我們先在偏殿住下。”
“偏殿？”月璃來了精神，“那個老頭居然讓你們住偏殿？他平時可摳了。”
“月璃。”上官鄞又喊了一聲。
月璃老實了半息，又忍不住問：“你們幾個都挺強的吧？我看著你們身上靈力都不弱。我還沒見過跟我境界差不多的同輩呢。我叫月璃，這是我師父上官鄞。你們叫什麼？”
上官鄞看了他一眼，沒再製止，但也沒接話。
晉元愣了一下。“上官鄞？神王榜第二的那個上官鄞？在餘姚峰時顧師叔曾提過你。”
上官鄞看了晉元一眼：“餘姚峰？顧師叔……顧清歌？”
“對，顧清歌是我們師叔。”
上官鄞沉默了一瞬，笑了一下，很短。“他倒是還記得我。”他沒再多說，把舊帛書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你們來後山做什麼？”
晉元報了名字，又簡單說了炎昭、許寒卓、月柔。然後從懷裏摸出那幾顆暗紅色的種子，攤在掌心。“靈圃裏找到的。石槽底下、石屋牆角，都有。還有半截玉簡，上麵刻著”靈族魂魄……注入……化形……”，後麵斷了。前輩入山比我們早，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上官鄞看了一眼那些種子，目光在暗紅色紋路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不知道。”
“前輩——”
“仙山的事，我勸你們少打聽。”上官鄞說，“那個老頭讓你們住偏殿，你們就住偏殿。等迷霧散了，趕緊走。”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要是真想知道那些種子是什麼，可以去藏書閣翻翻。仙山以前是上古鄞氏的遺跡，藏書閣裏有些殘卷，說不定有記載。”
“藏書閣在哪？”炎昭問。
“仙羽樓閣後麵，往山腰走，有一道石廊，盡頭就是。”上官鄞說，“不過裏麵有個守閣的靈傀，脾氣不太好。你們自己小心。”
他說完，朝月璃抬了抬下巴：“走了。”
月璃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晉元他們揮了揮手：“那你們去藏書閣的時候小心點啊！那個靈傀真的會打人的！”上官鄞在前麵輕咳了一聲，月璃趕緊縮回手，小跑著跟上去，嘴裏還在嘟囔：“我就是提醒他們一下……”
兩人消失在矮樹後麵。晉元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月柔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那個月璃，身上有點不對。”
“哪裏不對？”
“太幹淨了。”月柔說，“靈力平穩，氣息幹淨，什麼都探不出來。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不可能一點雜質都沒有。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罩住了。”
“玉玲瓏。”晉元說，“顧師叔提過，上官鄞的神器玉玲瓏能遮掩氣息。可能戴在那個月璃身上。”
“那他為什麼要用神器把徒弟罩住？”炎昭走過來，赤魅刀搭在肩上，“要麼是徒弟有問題，要麼是不想讓別人看出徒弟有問題。”
“先不管。”晉元把種子收回懷裏，“他給了方向——藏書閣。去看看。”
許寒卓在後麵說了一句：“那個上官鄞，明明知道點什麼，就是不說。”
“他不說，我們自己找。”晉元說，“藏書閣裏有靈傀，小心點。”
眾人沿著原路返回。小仙童還蹲在竹子後麵，看到他們回來，鬆了一口氣。“你們沒事吧？長老快醒了，你們得趕緊回去。”
“回去了。”晉元說。
小仙童提著燈籠在前麵跑，眾人跟在後麵。竹林裏的晨光越來越亮，鳥叫聲從頭頂傳來。晉元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矮樹後麵那點淡青色的光已經看不見了。
他想起上官鄞說“不知道”的時候，目光在種子上停的那一瞬。上官鄞知道。他隻是不說。但他指了藏書閣，說明他至少願意給個方向。
至於那個被玉玲瓏罩著的月璃——晉元總覺得，那個少年看他們的時候，眼睛裏不止是好奇。還有點別的什麼。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的人，突然遇到了一群可以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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