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49 更新時間:26-11-01 16:02
墜落的瞬間,所有人都是懵的。
晉元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掉,雷力本能地往外炸,但根本抓不住東西。阿銀在葫蘆裏驚叫了一聲,葫蘆口一緊,被他下意識按住了。周圍全是灰白色的光,從秘境入口湧出來的吸力把他們往裏卷,轉得人頭暈。
然後“砰”的一聲,他摔在一片硬邦邦的東西上,後背硌得生疼。
“哎喲——”
許寒卓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緊跟著是破山劍砸在地上的悶響。炎昭落地時單膝跪地,卸了力,赤魅刀橫在身前。月柔摔在晉元旁邊,樹女從她袖口竄出來,藤蔓立刻鋪開護住她。
上官鄞是最後一個落地的,懷裏抱著月璃,落地時連退了好幾步才站穩。他沒管自己,先把月璃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月璃的臉色發白,胸口玉玲瓏的白光忽明忽暗,雙瞳裏那一絲暗紅還沒有完全退。
“月璃。”上官鄞低聲喊了一句。
月璃的眼睛動了一下,暗紅退了一點,但還沒全退。上官鄞不再猶豫,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指尖凝出一滴水,比露珠大不了多少,清得發亮。水滴落下去,落在月璃眉心,無聲地滲進去了。
“玉髓承和,靜斂狂源,一滴澄神。”
月璃的身體鬆下來,暗紅色的光從眼底慢慢退掉,玉玲瓏的白光穩了,臉色也從白轉回正常。他睜開眼,看見上官鄞,張了張嘴:“師父……”
“別說話。”上官鄞按了按他的肩膀,“先坐著緩一緩。”
晉元這才有空打量四周。
他們摔在一片開闊的緩坡穀地裏。腳下是密密麻麻的玉璣碎殘片,棱角鋒利,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踩在碎玻璃上。乳白色的冷霧在穀地裏飄著,不濃,能見度尚可,遠處的坡地盡頭隱約能看到灰白色的石壁。
穀地比想象中大得多。像是把一座山掏空了,底下藏了一個世界。坡地一層一層往外攤開,碎石之間偶爾能看到幾株倒伏的枯莖,細長,灰白色,不成片。石縫間倒是有草,一簇一簇的,草葉上托著晶瑩的玉色露珠,在冷霧裏泛著溫潤的光。
“這地方……”許寒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石渣,左右看了看,“跟外麵完全不一樣。”
“秘境。”上官鄞說了一句,目光沒離開月璃,“鄞氏先祖開辟的,自成一方天地。”
晉元往四周看了看。穀地深處,一塊半塌的石壁斜插在碎石裏,石壁上刻著幾個大字,被寒霜磨得模糊。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勉強辨認出“淺璣穀地”四個字。
“淺璣穀地。”他念了一遍。
上官鄞抬頭看了一眼:“殘卷上標過這個地名。沒想到入口在這兒。”
“天呐……”身後傳來一個偽仙修士的聲音。
晉元回頭。仙尊帶著七八個偽仙修士從另一頭落下來,摔得七零八落,但人沒事。那個說話的偽仙修士正在張望,手裏的燈舉著,灰白色的光照在玉璣碎和璣露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這才是仙境啊。”那修士喃喃道,“咱們那仙山跟這兒一比,算個什麼?”
其他偽仙也站起來四處張望,有人蹲下去摸地上的玉璣碎,有人抬頭看穀地上方灰白色的穹頂。他們是第一次進秘境,從沒見過這種地方。
仙尊拍了拍衣擺上的碎石渣,臉色不太好看。他掃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上官鄞那邊,把燈往地上一頓:“都別亂動。這地方不對勁,老朽感覺得到。往裏走,注意腳下。”
偽仙們收斂了神色,提著燈往穀地深處走。
上官鄞沒看仙尊那邊,把月璃扶起來,低聲對晉元說:“別讓他們走在你們後麵。”
晉元點了點頭,朝炎昭使了個眼色。炎昭會意,走在隊伍最後麵,赤焰刀沒出鞘,但手搭在刀柄上。許寒卓走在月柔外側,破山劍提在手裏。月柔的藤蔓貼著地麵往前探,樹女從她袖口探出半張小臉,翠綠的眉毛皺成一團。
剛走了十幾步,上官鄞的腳步頓了一下。
晉元注意到了。上官鄞的左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纏著幾縷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細絲,從地麵升起來,絲絲縷縷地纏上來,像是蛛絲,又比蛛絲更細。
“前輩?”
“沒事。”上官鄞把左手往袖子裏攏了攏,“這裏的禁製對神王不太友好。”
晉元看了一眼那幾縷細絲:“什麼東西?”
“鄞氏先祖留下的。”上官鄞說,“專門壓神王。我身上帶著神力,它自己纏上來的。越往裏走,可能越密。”
“嚴重嗎?”
“目前不嚴重。”上官鄞說,“零星幾絲,還拖不住我。”
晉元沒再問。他回頭看了一眼許寒卓,許寒卓正皺著眉,一隻手按在脖子上。咒印的位置。
“寒卓?”
“沒事。”許寒卓把手放下來,“有點發燙,比平時燙一點。還扛得住。”
“這裏的環境會加重你的咒印。”上官鄞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鄞氏殘卷上記載過,秘境裏有種寒霜,滲進經脈會加重暗傷。現在濃度還不高,但再往裏走就說不準了。你自己注意。”
許寒卓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再往前走了一段,前麵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偽仙修士的驚叫。
晉元抬頭。走在最前麵的一個偽仙修士不知什麼時候脫離了大部隊,蹲在路邊一簇璣露草旁邊,手裏攥著兩片葉子,嘴裏還在嚼。他旁邊的地麵上散著幾片被扯碎的草葉,玉色的露珠滾了一地。
“老周,你幹什麼!”另一個偽仙修士喊他。
那個叫老周的修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一聲:“沒事,就嚐嚐。這草靈氣足,我感覺身上傷都好了——”他話說到一半,臉上忽然變了。
先是眼神發直,再是嘴角往兩邊咧開,咧得不像人,然後他猛一轉頭,一拳砸在離他最近的同伴臉上。
“老周!”那同伴被打得往後飛出去,砸在碎石堆上,半天沒爬起來。
老周沒停。他像瘋了一樣,見人就打,灰白色的靈力從他身上炸開,招式完全沒有章法,全是拚命的打法。他嘴裏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聽不清,帶著哭腔,又帶著笑。
“攔住他!”仙尊的臉色沉下來。
偽仙修士圍上去,但老周瘋了之後完全不躲不閃,拚著挨打也要還手,兩個人被他拖著一起倒在地上滾。仙尊沒再猶豫,燈裏的灰白光凝成一條鞭子,抽下去。老周被抽中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不動了。
穀地裏安靜了幾息。
仙尊收回燈,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那簇被扯碎的璣露草,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周,沒說話。偽仙修士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再碰路邊的東西。
“都聽見了。”仙尊把燈往地上一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這裏的東西,不許碰,不許吃,不許摸。誰再犯,自己找死。”
上官鄞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幕,沒有意外的表情。
“上官前輩,”月柔低聲開口,“那些草……”
“璣露草。”上官鄞說,“殘卷上提過,這地方有種草,看著像療傷靈藥,實際上會放大心魔。你心裏壓著什麼,它就翻什麼出來。那個偽仙心裏本來就不幹淨,吃了它,壓不住了。”
月柔沒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幾株璣露草,玉色的露珠在冷霧裏泛著溫潤的光,看著確實像靈藥。她收回目光,又往不遠處的碎石間看了一眼。那裏有幾株倒伏的短莖,灰白色的,細長,一截一截地枯著,跟靈圃裏那些爛根的形態一模一樣。
枯緋羅短莖。
她不動聲色地把樹女的藤蔓往那個方向探了探,藤蔓尖碰了碰那截枯莖,縮回來,在她手心裏蹭了蹭。
“別碰。”晉元低聲說了一句。
“沒碰。”月柔把藤蔓收回來,“就是看了一眼。跟靈圃裏的那些東西一樣。”
晉元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往裏走吧。”上官鄞把月璃又往自己身邊攏了攏,“這裏的濃度還不高,越往裏走越重。走快點。”
仙尊那邊也整頓好了人手,把老周的屍體留在原地,帶著剩下的偽仙修士往穀地深處走。兩撥人一前一後,中間隔了十幾步遠,誰也不靠近誰。
穀地越往裏走越窄,兩邊的坡地漸漸收攏,前方的冷霧濃了起來。
走到穀地盡頭,冷霧裏露出一塊斜倒的殘碑。碑麵半埋在碎石裏,上麵刻著“中墟花塚”四個字,字跡被寒霜磨得殘缺不全,但還認得出。碑上還有幾行小字,磨損得太厲害,看不清了。
月柔蹲下來看了一眼碑麵:“中墟花塚。”
“鄞氏殘卷上提過這個地名。”上官鄞站在碑前,往霧裏看了看,“裏麵是什麼情況,殘卷沒細寫。隻說”花塚多瘴,慎入”。”
月柔站起來,往霧裏看了一眼。白霧翻湧著,裏麵隱約能看到一片窪地,密密麻麻的枯枝從地裏伸出來,像一片死掉的林子。
“走。”上官鄞說,“別停,別碰。”
“傻元。”阿銀在葫蘆裏悶悶地開口,“我不喜歡這地方。到處都涼颼颼的。”
“忍一忍。”晉元低聲說,“走出去就好了。”
“走?”阿銀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看了看,“往哪走啊?這地方連個門都沒有。”
晉元看了上官鄞一眼。上官鄞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來的方向已經被灰白色的冷霧吞了,看不見入口。
“往前走。”上官鄞說,“鄞氏秘境,有進就有出。出口應該在核心區域,得穿過幾層。”
晉元沒再問。他看了一眼霧裏的那片枯枝林子,抬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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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不好醫館。
午後的陽光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杏樹上,花瓣被風吹得紛紛揚揚,鋪了一地。
長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泣月鐮刀靠在石桌邊。他對麵是炎靈。炎靈盤坐在一個蒲團上,雙手放在膝上,閉著眼,呼吸很慢。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眉宇間還帶著倦意。
長風抬起手,冰係靈力從掌心滲出去,隔著三尺空氣,滲入炎靈的心脈。冰力像一條極細的線,從她手腕內側鑽進去,沿著經脈緩緩遊走。炎靈的經脈像被洪水衝過的河床,到處都是裂痕。冰力在裂痕處凝成極薄的冰殼,讓裂痕暫時不再擴大。
炎靈睜開眼。雙瞳中,琉璃心封印的位置透出一絲極淡的火光。她把那一絲琉璃火從心口引出來,順著經脈往外走。火焰觸到冰殼,冰殼融化一層。長風立刻補上。火在冰殼中流轉,冰殼在火中融化又凝結,反複交替。
炎靈的額角滲出細汗,但沒停。經脈裏的裂痕在冰火交替中慢慢愈合,很慢,但確實在變。
院門外,陳四喜蹲在牆根下,看著院裏的兩個人。趙小有站在她旁邊,手裏握著一杆短槍,槍尖用布裹著。孔凡餘靠在牆上,手裏捏著一支炭筆,在紙上隨手畫著什麼。
“他們這樣多久了?”陳四喜問。
“每天一個時辰。”趙小有說,“長風前輩用冰力護住炎靈姑娘的經脈,炎靈姑娘用琉璃火溫養泣月鐮刀。兩人互相養。”
“冰火互養。”孔凡餘在紙上畫了兩筆,一個冰殼裹著火焰的圖樣出現在紙上。他看了看,又劃掉了。
陳四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法相境初期。來杏林鎮之前,跟著晉元一行走南闖北,以為自己的修為已經不錯了。結果在杏林鎮待的這些天,跟著王一秀、付大壯、陳二狗三位前輩修煉,雖然小有所成,還是卡在法相境初期,上不去。
三人平日跟著陶三笑在醫館裏打牌,輸了賴賬,贏了喝酒。教起他們來卻不含糊。王一秀教陳四喜用骰子凝聚器靈之力,付大壯教趙小有槍意融入肉身,陳二狗教孔凡餘幻陣與畫筆融合。都是野路子,不講章法,隻講實用。
陳四喜練了快三個月,骰子轉得比以前快了三倍,器靈之力凝實了不少。但法相境初期的瓶頸像一堵牆,她撞了三個月,牆紋絲不動。
她心裏默默歎氣。穹頂這邊也沒個信,他們三個還駐紮在杏林鎮。她好想去暗夜看看從刃,雖然他們經常通信。
這個時候玉簡傳書到了。陳四喜還以為是穹頂那邊發來新任務,心裏一陣高興。結果是雷澤的傳書。
雷浩川傳信詢問晉元是否在醫館,晉元沒有按約定的時間到雷澤,穹頂這邊雷浩川也問了,晉元沒有和白之舟一起回到穹頂,這段時間怎麼都聯係不上,晉元也沒給他傳過半句話,隻好來信問問這邊。
陳四喜看完內容,心下一沉。
“怎麼了?”趙小有湊過來。
“雷澤的傳書。”陳四喜把玉簡收起來,“雷浩川在找晉元。晉元沒按約定去雷澤,也聯係不上。”
“晉元不是跟白神王去南疆了嗎?”孔凡餘抬起頭。
“南疆事了之後,白神王回了穹頂養傷,晉元應該去雷澤灌雷力。”陳四喜說,“但雷浩川說聯係不上他。問我們這邊有沒有消息。”
“我們這邊也沒消息啊。”趙小有說。
陳四喜沉默了一息。“先回信說沒有。我再問問穹頂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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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山。後山溪穀。
白玄青站在石壁裂縫前。他來得晚,溪穀裏已經空了。地上留著打鬥的痕跡——陣紋被撕碎的殘痕,碎石被靈力炸開的坑,幾道灰白色的光索斷在地上,還帶著餘溫。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手指在地麵上抹了一下。灰白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是仙尊那盞燈裏的東西。旁邊還有幾道玉白色的光痕,斷得很利落。
“上官鄞的。”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站起來,往石壁裂縫那邊走。裂縫已經合攏了,秘境入口關得嚴嚴實實,表麵上看跟普通石壁沒什麼區別。但他站了一會兒,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下,手指停在一處紋路上。
那道紋路極細,跟周圍的苔蘚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白玄青的手指按上去的時候,紋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開了又關。”他收回手,看著石壁,“人進去了。”
他在石壁前站了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壁。
“真是麻煩。”他低聲說了一句,往溪穀外走,腳步不快,但方向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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