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85 更新時間：26-05-16 14:32
暮色沉沉落滿永寧侯府，晚風穿過庭院回廊，卷走了白日殘留的燥熱，卻吹不散臥房裏濃重的藥草氣息。
從城郊廢倉一路疾馳歸府，謝無妄全程將人緊緊抱在懷中，不敢有絲毫顛簸。此刻臥房內外盡數肅靜，護衛嚴守院門，不許任何人驚擾，偌大的侯府，隻剩下一室溫柔的焦灼，與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聲。
醫官跪在榻前，指尖搭在謝硯腕脈上，神色凝重至極，額角層層沁出冷汗。方才倉促崩裂的舊傷疊加新增的貫穿傷，失血極重，脈象虛浮微弱，幾近渙散，早已超出尋常外傷的凶險程度。
“世子，謝公子傷勢凶險萬分。”醫官收回手，俯身沉聲稟報，語氣滿是凝重，“舊傷盡數撕裂，新傷穿透肩骨，再加上連日積勞、心緒緊繃、強行動用內力，氣血大虧，此刻全憑一口心氣吊著。屬下已施針穩住脈象，重新清創包紮，隻是……他底子損耗過重，今夜是關鍵，能否撐過，全看自身心誌。”
謝無妄立在榻邊，指尖微僵，心口像是被一塊寒冰死死壓住，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見過朝堂翻覆的風浪，見過刀口舔血的廝殺，素來遇事從容不迫，可此刻看著榻上人事不知、麵色慘白如宣紙的模樣，所有的沉穩冷靜盡數崩塌。
榻上的謝硯安安靜靜躺著，往日清冷銳利的眉眼徹底舒展，褪去了所有戒備與殺伐，隻剩極致的孱弱。層層潔白紗布纏繞肩頭，邊角處依舊隱隱滲出暗紅血跡，哪怕陷入昏迷，他的眉頭依舊輕輕蹙著，像是即便無意識，也還殘留著護人的執念。
這半生，他為影閣為殺戮而生，冰冷戒律困住他二十餘年。可遇見自己之後，他便一次次以身擋險，以命相護，把僅有的溫柔與赤誠，全都給了他一人。
謝無妄緩緩俯身，在榻邊靜靜落座，指尖極輕地避開紗布傷口，隻虛虛覆在他微涼的手背上。掌心之下，那雙手常年握刃搏殺，布滿薄繭與細小舊疤，此刻卻冰冷無力，微微顫抖。
無人知曉，素來冷漠寡情、殺伐果斷的影閣暗衛，骨子裏竟藏著這般滾燙純粹的真心。
“我在這裏陪著他，今夜寸步不離。”謝無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與執拗，“你隻管守在門外，隨時待命，但凡脈象有變，即刻通報。”
醫官應聲退下，輕輕合上房門，將滿室靜謐與牽掛，盡數留在屋內。
燭火靜靜搖曳，暖黃光影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映得一室溫柔，也映得謝無妄眼底的酸澀無處藏匿。
他從前總想著，徐徐圖之，慢慢幫謝硯掙脫影閣的宿命枷鎖，幫他褪去利刃身份，活得自由安然。可風波一場接一場，殺機一次疊一次，他還未護他安穩，這人卻已為他遍體鱗傷。
“傻瓜。”謝無妄低聲呢喃，嗓音輕得隨風即散，“我早已布好全盤後手，廢倉之局我穩操勝券，你明明重傷未愈，何苦再拚命趕來。”
他知曉謝硯的執念，知曉這人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身重千倍萬倍，可越是知曉，心底便越是疼惜。
窗外夜色漸深，更漏聲聲，滴答作響，襯得屋內愈發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之人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喉間溢出一絲極輕的悶哼。謝硯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朦朧渙散，眼前的光影與人影都層層重疊，唯有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清晰得讓人心安。
他混沌的意識慢慢回籠，第一時間不是感知自身的劇痛，而是下意識抬手，虛弱地攥緊謝無妄的指尖，破碎沙啞的嗓音幾不可聞：“世子……沒事吧？”
哪怕重傷瀕死，醒來的第一句話，依舊是問他是否平安。
謝無妄心口猛地一震，酸澀洶湧而上，幾乎堵得他無法呼吸。他俯身靠近，放柔所有語氣，輕聲安撫：“我沒事，毫發無傷。殘孽盡數肅清，風波徹底平息了，你不用再擔心。”
聽到這話，謝硯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一直強撐著的心氣轟然散去，眼底的緊繃戾氣盡數褪去，隻剩下極致的疲憊與虛弱。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謝無妄溫潤的眉眼上，昏暗燭火襯得那人溫柔安穩，是他半生黑暗裏唯一的光。
“沒事……就好。”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唇角極淺地彎了彎，眼底漾開細碎的暖意。
隻要世子平安，他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拚命、所有的隱忍煎熬，便都值得。
謝無妄看著他虛弱淺笑的模樣，輕聲追問：“你可知你傷勢多重？強行起身、帶傷搏命，險些撐不過今夜。謝硯，你可否惜一次自己？”
這句話溫和卻鄭重，藏著積壓許久的心疼與無奈。
謝硯沉默片刻，微涼的指尖輕輕蹭過他的手背，聲音輕緩卻無比堅定：“屬下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從前為影閣活，身不由己，死生無謂。可如今……我想為世子活。”
短短一語，道盡半生孤苦，道盡此生歸宿。
二十餘年孤刃漂泊，無依無靠，無牽無掛，生死皆可拋。可自遇見謝無妄的那一刻起，他便有了執念，有了牽掛，有了甘願傾盡性命守護的人間溫柔。
謝無妄望著他澄澈赤誠的眼眸，心頭震顫不止。
他忽然抬手，極輕地撫平謝硯眉間的褶皺，語氣鄭重無比，一字一句，落進寂靜夜色裏：“往後，你不為影閣，不為宿命，不為任何人。你隻為自己活。從今往後，我護你餘生安穩，無人再敢逼你、傷你、困你。”
就在二人靜靜相守、溫情流轉之際，謝硯腦海深處，驟然傳來一絲極淡、卻無比熟悉的陰冷痛感。
不是傷口的劇痛，是源自影閣秘術的桎梏回響，微弱卻清晰。
他眸光微凝，心底瞬間了然。
影閣暗衛自幼修習的錮心秘術，從未真正消散。從前宗主屢次以宿命要挾、以性命施壓，秘術隻是隱隱製衡，可如今影閣總閣覆滅、殘孽盡斬，秘術殘留的反噬，終於開始顯露端倪。
這便是影閣最終的宿命枷鎖——但凡叛離影閣、脫離掌控的暗衛，秘術反噬終會如期而至，無人能逃。
他藏下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鬱與慌亂，沒有聲張，更不願讓此刻滿心牽掛他的世子徒增憂慮。
風波看似盡數平息，朝堂奸佞伏法，影閣殘孽清零，天下看似安穩無虞。可困住他半生的宿命終局，才剛剛悄然顯露。
他熬過了無數廝殺絕境，熬過了層層構陷殺機，卻未必能熬過這與生俱來、無解無破的秘術宿命。
可他抬眸看向身側溫柔相守的人，心底所有惶恐盡數壓下。
哪怕前路還有宿命劫難，哪怕餘生暗藏無解風波，他也心甘情願。
至少他護下了他的人間安穩，至少他此生，得遇良人，不負初心。
燭火搖曳，溫柔繾綣鋪滿一室。
現世風波已止，餘生宿命暗湧。
一人傾盡溫柔護他餘生，一人藏起劫難守他安穩。
看似塵埃落定的圓滿之下，新一輪無人知曉的宿命棋局，已然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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