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19 更新時間:26-05-05 17:58
七歲的梅雨季,雨總下得沒有盡頭。
綿密冰冷的雨絲砸在溫家老宅的青石板上,碎成刺骨的涼霧,混著靈堂裏飄來的香燭味,無孔不入地往人骨頭縫裏鑽。
雙親的遺體被抬走的那一刻,周遭的哭聲,假意的慰問,竊竊的議論,瞬間被雨幕隔成了模糊的虛影。
溫淩縮在廊下最暗的角落裏,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風裏卷著的落葉,卻死死咬著泛白的唇瓣,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年幼的他尚且不懂死亡意味著永遠的別離。
隻知道前一天還會把他舉過頭頂,笑著喊他阿淩的爸爸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原本熱熱鬧鬧的家,一夜之間空得嚇人,再也沒有人會在他摔倒時跑過來抱他,替他擦掉臉上的淚,再也沒有人會在睡前給他掖好被角,講他最愛聽的童話。
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冷。
不遠處的靈堂口,十四歲的溫燼剛送走最後一批來吊唁的親友,轉身就迎上了幾個旁支親戚不懷好意的目光。
那些人嘴裏說著“兩個孩子太小撐不起家”“不如交給我們照管”,眼睛裏卻全是盯著溫家家產的貪婪。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繃起,喉結無聲滾了滾,把翻湧到眼眶的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也才十四歲。
昨天還在跟父親討要新出的鋼筆,還在被母親摸著頭發叮囑期末好好考試,一夜之間,天就塌了。
他也疼,也怕,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場,可他不能。
靈堂裏躺著的是他的親生父母,廊下縮著的是他的弟弟——
他要是垮了,阿淩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隻剩超乎年齡的冷硬與沉穩。
三言兩語便堵死了親戚們的算計,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鋒芒,逼得幾人訕訕閉了嘴,再不敢多言半句。
處理完這一切,他才轉身,一步一步朝著廊下那個小小的身影走去。
雨還在下,打濕了他筆挺的黑西裝褲腳,沾了滿身泥水,他卻像毫無察覺。
直到停在溫淩麵前,他才放緩了腳步,緩緩蹲下身。
一隻帶著暖意的手,輕輕覆上了溫淩的頭頂。
力道很輕,卻穩得驚人,像一堵突然立起來的牆,替他擋住了所有穿堂的冷風和刺人的目光。
溫淩茫然地抬起頭。
濕漉漉的長睫顫了顫,蒙著水汽的眼睛,撞進了一雙沉如寒潭的眸子裏。
是溫燼。
少年已經初見挺拔,一身黑西裝襯得身形修長,清俊冷冽的眉眼間,全然不見少年人該有的青澀,隻剩一夜之間被逼出來的沉穩持重。
隻有溫燼自己知道,這副堅不可摧的軀殼下,藏著的是和弟弟一樣破碎,一樣無措的心。
唯獨看向他的時候,那雙冰封的眸子,才會化開一點極淡的軟意,連帶著緊繃的下頜線都柔和了幾分。
他單膝跪在沾了泥水的青石板上,與小小的溫淩平視。
指尖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臉上的雨滴,動作輕得似在**一尊價值連城且易碎的琉璃像,生怕碰碎了他。
隻有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依舊攥得死緊,把即將宣泄出來的崩潰無助,全部死死壓在了平穩的表象之下。
“阿淩不怕。”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隻有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沙啞,裹著雨後的濕冷,卻像一簇驟然燃起的暖火,直直撞進溫淩冰涼的心底。
“哥在。”
話語落下的瞬間,溫淩繃了許久的弦驟然斷裂。
他猛地撲進溫燼懷裏,死死埋進他溫熱的頸窩,壓抑了一整天的哭聲破喉而出,哭得渾身發抖。
小小的手攥緊溫燼的西裝衣擺,指節捏得發白,仿佛這是他墜進深淵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唯一的依靠。
溫燼穩穩抱住撲過來的小孩,手臂收得很緊,把人完完整整護在懷裏,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擋住了漫天風雨。
下巴抵著溫淩柔軟的發頂,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著雨水的潮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淚意,終究還是衝上了眼眶。
可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隻是閉上眼,把悲傷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敢讓懷裏的小孩知道,哥哥也怕,哥哥也想爸爸媽媽。
他隻能一遍遍地輕輕拍著溫淩的背,像小時候母親哄他們睡覺那樣,低聲安撫,語氣平穩似乎能撫平所有不安——
“阿淩不哭,哥在,哥永遠陪著你。”
從那天起,父母退場,他們成了彼此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溫燼成了溫淩唯一的光,而溫淩,成了溫燼逼著自己撐下去的唯一理由。
葬禮過後的第三天,天氣依舊沒有放晴的意思,溫燼帶著溫淩搬離了溫家老宅。
所有搬家的瑣事,房產的交接,旁支親戚的糾纏,十四歲的少年獨自攬下了所有,沒讓七歲的溫淩沾染半分,聽一句惡毒難聽的字眼。
他們住進了市區一間不足五十平的小公寓,屋子不大,卻被收拾得幹淨暖和。
溫淩的小房間鋪了軟乎乎的地毯,擺好了他從小玩的玩偶,衣櫃裏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廚房裏永遠溫著他愛喝的牛奶,連窗台上都擺了兩盆好養活的多肉,是溫燼特意挑的,說看著有生氣。
他把所有能給的幸福,都盡數鋪在了溫淩麵前。
那些日子裏,溫燼像一棵驟然紮穩了根的樹,把所有風雨都擋在了外麵。
老宅的親戚三不五時上門找茬,或是想插手家產,或是假惺惺要“照管”他們,溫燼永遠自己擋在門外,冷著臉把人打發走,關門前還會特意放輕聲音,生怕屋裏的溫淩聽見半句難堪的話。
等處理完一切進門,他臉上緊繃的冷硬線條自動卸下,露出柔和的神色,抬手揉一揉聞聲跑過來撲進他懷裏撒嬌的溫淩的發頂,問一句“餓不餓,哥給你煮麵”。
他從不在溫淩麵前提半句難處,也從不會露半分疲態。
哪怕前一晚為了處理父母留下的事務熬到天快亮,早上也會準時起床,給溫淩做好溫熱的早飯。
哪怕自己累得隻想倒頭就睡,也會先把溫淩哄睡了,再輕手輕腳去忙剩下的事。
溫燼的照顧,從來都妥帖得恰到好處,讓人下意識形成依賴:
吃飯時,他會默默挑淨魚肉裏的細刺,把剝好的蝦仁盛到溫淩碗裏,看著他乖乖吃完,才動自己的筷子;
溫淩夜裏總愛踢被子,他每晚都會輕手輕腳進來兩三次,替他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指尖碰到他露在外麵的小手,會輕輕揣進被子裏,全程不發一點聲音;
溫淩磕了碰了癟著嘴找過來,他會立刻放下手裏的事,拿碘伏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傷口,動作輕得怕弄疼他,嘴上不會說太多哄人的話,卻會一直牽著他的手,直到他平複下來為止。
溫淩就這樣,成了溫燼身後寸步不離的小尾巴。
溫燼去廚房做飯,他就搬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安安靜靜看著哥哥的背影;
溫燼坐在書桌前處理事情,他就趴在旁邊的地毯上,拿著蠟筆畫畫,畫紙上永遠是兩個牽著手的小人,一個高,一個矮;
溫燼出門倒垃圾,他也要跟著,小手死死攥著哥哥的衣角,一步都不肯落下。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哥哥”這兩個字。
餓了,第一聲喊的是哥哥;
摔疼了,第一反應是撲進哥哥懷裏;
窗外打雷下雨,他會光著腳從房間跑出來,鑽進溫燼的被窩,縮在他身邊才敢閉眼;
就連樓下便利店阿姨遞來的糖果,鄰居家小孩塞來的玩具,他都隻會先抬頭看溫燼,哥哥點頭,他才會小聲道謝接過來,哥哥不說話,他就乖乖搖著頭拒絕。
隻有在哥哥身邊,他才敢露出一點小孩子的嬌氣,才會放下所有防備,安安心心地做個小孩。
某天夜裏,溫淩做了噩夢,夢見了葬禮那天靈堂冰冷的兩座棺柩,他哭著醒過來,第一反應就是光著腳跑到溫燼的房間,撲到他的床上。
溫燼伸手把人撈進懷裏,拿被子裹住他冰涼的小腳,順著他的背一下一下輕拍,低聲安撫:“沒事,阿淩不怕,哥在。”
溫淩埋在他的頸窩,小手死死攥著他的睡衣,哭得聲嘶力竭,嘴裏翻來覆去隻喊著:“哥哥……哥哥……”
“哥在呢,不走。”溫燼的聲音依舊溫柔可靠,像定海神針般,一點點撫平溫淩憂傷的心。
他就這麼抱著懷裏的小孩,拍著他的背,直到他哭累了,再次進入夢鄉,也沒有鬆開手——
他隻有這麼一個弟弟了。
他要護著他一輩子。
這句話,他一直沒說出口,卻早已印證在了日後的每個小細節裏,融進了每一件為溫淩做的小事上。
七歲的溫淩以為,自己在那場冷雨裏,抓住了能遮風擋雨一輩子的避風港——
十四歲的溫燼也以為,自己在那場冷雨裏,抓住了要拚盡全力護一輩子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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