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62 更新時間:26-05-07 09:02
消息發出去三天了,趙明淵沒有回複。
顧行舟倒是不急。他翻過趙明淵的履曆,知道這個人對待工作的態度近乎偏執——每天的日程精確到十五分鍾一格,從不遲到,從不缺席,所有的社交往來都經過助理篩選,私人號碼隻留給最核心的幾個人。
不回複陌生號碼的消息,太正常了。
所以他換了一種方式。
周一上午,趙明淵的助理林知夏接到了一通電話。
“趙總今天中午有安排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年輕,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隨意。
林知夏翻了翻日程表:“十二點到兩點是空的。”
“幫我訂個位置,把地址發過來。就說新董事長請CEO吃個便飯。”
林知夏猶豫了半秒:“請問您是——”
“顧行舟。”
電話掛斷了。
林知夏在工位上愣了兩秒,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趙明淵的分機。
“趙總,顧董中午想約您吃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知道了。”趙明淵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把地址發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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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是顧行舟選的,一家開在金融區頂層的日料店,私密性極好,需要預約才能進。
趙明淵到的時候,顧行舟已經在了。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黑色的薄款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和一塊簡約的腕表。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手握數十億資本的投資者,更像一個剛結束晨練的大學生。
“坐。”顧行舟抬了抬下巴,語氣自然得好像他們已經是多年的老友。
趙明淵在他對麵坐下,打量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兩個人的位子,餐具已經擺好,清酒正在冰桶裏鎮著。沒有菜單,顯然是主廚配餐製。
“顧董有心了。”趙明淵的語氣客氣而疏離。
“叫我行舟就行。”顧行舟給他倒了一杯清酒,“顧董顧董的,聽著像叫我爸。”
趙明淵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沒接這個話茬。
顧行舟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我看了你們公司過去兩年的財報,增長曲線很漂亮。第三季度的毛利率能做到那個水平,不容易。”
趙明淵抬眼看了他一眼。
這是一句真正懂行的話。不是那種外行投資人硬拗出來的專業術語,而是基於數據細節的精準判斷。趙明淵在商場摸爬滾打這些年,見過太多有錢但沒腦子的二代,他們往往在第三句話就會暴露自己的無知。
但顧行舟不是。
“顧董——顧先生做過功課。”趙明淵不動聲色地換了個稱呼。
“我做了很多功課。”顧行舟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淺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不止是財報。”
這句話說得很曖昧。
趙明淵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追問。他隻是端起清酒,又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那我建議顧先生多做做市場的功課。消費賽道明年會有一次洗牌,現在入場不算早,也不算晚,關鍵看怎麼打。”
他把話題撥回了正軌,不著痕跡地。就像他在無數次會議和談判中做過的那樣——用專業把一切可能越界的對話擋在門外。
顧行舟看著他不露聲色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有意思。
真的很意思。
他見過的Alpha有兩種:一種被他壓得死死的,另一種試圖壓過他但失敗了。趙明淵是第三種——他不壓,也不被壓,他甚至不在這個維度上和你玩。
他用自己的節奏,把一切納入他的軌道。
顧行舟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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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頓飯吃得算是愉快。顧行舟聊商業、聊市場、聊投資邏輯,偶爾穿插幾句不著邊際的玩笑。趙明淵應對得體,既不冷場,也不過熱,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但顧行舟注意到一個細節。
趙明淵在笑的時候,笑意從不抵達眼底。
這不是針對他的。這是一種習慣,一種常年累月打磨出來的社交麵具。他的笑容是精確計算過的——弧度、時長、力度,都控製在“足夠親和但不過分親近”的區間裏。
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每一個零件都嚴絲合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溢出。
顧行舟忽然想起調查報告裏的一句話:“趙明淵與宋遠舟分手後,再未有過任何正式的戀愛關係。”
十一年。
一個人在十五歲的時候傷了心?然後用了十一年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台完美無缺的機器?
顧行舟垂下眼,盯著杯中的清酒。他應該高興的。這說明宋遠舟的死確實給了趙明淵沉重的打擊,說明他並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但他把自己的傷口藏得這麼深、這麼嚴實,恰恰證明了他有多痛。
痛了好。
顧行舟在心裏對自己說。
痛了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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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顧行舟以“熟悉公司業務”為由,頻繁出現在趙明淵的日程裏。
周二的戰略會,他來了,坐在主位上,翹著腿聽各部門彙報。散會後單獨留下趙明淵,問了幾個關於供應鏈優化的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趙明淵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對業務的敏感度遠超預期。
周三的產品評審會,他又來了。這次他甚至提了一個具體的產品迭代建議,邏輯清晰,數據紮實,連產品總監都愣了一下。
周四沒有會議安排。
但趙明淵下班的時候,在地下車庫看到了顧行舟的車。一輛低調的黑色邁巴赫,停在電梯口正對麵的車位上。
車窗搖下來,顧行舟探出頭,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這麼巧?”趙明淵站在電梯口,沒有動。
“不巧。”顧行舟說,“我在等你。”
趙明淵看著他。
顧行舟推開車門走下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夾:“有個項目想跟你聊聊,電話裏說不清楚。一起吃個晚飯?”
趙明淵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文件夾,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地不像在說謊。
“好。”趙明淵說。
那天的晚飯在一家粵菜館,顧行舟點了滿滿一桌子菜,說是“隨便吃點”。趙明淵看著桌上那盤龍蝦伊麵,覺得這個人對“隨便”的理解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但項目確實是個好項目。一家做AI芯片的初創公司,技術壁壘高,團隊背景強,估值還在合理區間。趙明淵之前也關注過,但因為資金問題一直沒有推進。
“恒遠可以跟投。”顧行舟說,“比例你定。”
趙明淵夾了一塊龍蝦肉,慢慢嚼著,大腦飛速運轉。
恒遠跟投意味著資金問題解決了,但同時也意味著顧行舟在公司的話語權會進一步擴大。這是一個需要權衡的交易。
“我回去讓團隊做個模型。”趙明淵說。
“行。”顧行舟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
趙明淵注意到,顧行舟吃蝦的時候會先把蝦殼剝幹淨,整整齊齊碼在碟子邊上,然後一次性吃完。這個習慣和他張揚的外表不太匹配——太有條理了,太細致了。
像是一個被嚴格教養過的人,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出了底色。
趙明淵移開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盤中的食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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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顧行舟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趙明淵的生活裏。
不隻是工作場合。
周末的早上,趙明淵會在健身房遇到他。周二的下班時間,他會“順路”出現在公司樓下,說“正好路過,一起吃飯”。甚至在趙明淵出差的前一天,他會發消息提醒他目的地的天氣。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個正在追求你的、很有分寸感的人。
趙明淵知道這是什麼。
顧行舟在追他。
他見過太多次了。在職場上、在社交圈裏,不是沒有人試圖靠近他。那些人的眼神、語氣、肢體語言,都帶著某種明確的目的性。
顧行舟也是其中之一。
但不一樣的是,顧行舟的方式讓他很難拒絕。不是因為他手段高明,而是因為他看起來太真了——他不掩飾自己的意圖,也不刻意討好。他就那樣大大方方地出現在你麵前,笑著看你,說“我就是想見你”。
這種坦蕩,反而讓趙明淵的防線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告訴自己,這是工作關係。顧行舟是大股東,他需要和對方保持良好的溝通。一起吃頓飯、聊聊天,都是正常的社交。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看手機。
看顧行舟有沒有發消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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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也發現了自己心態的變化。
最開始,每一次接觸都是計算好的。在哪家餐廳吃飯、聊什麼話題、用什麼樣的語氣——他都提前想過。私家偵探提供的調查報告裏有趙明淵的喜好、習慣、社交偏好,他照著那份報告,像一個演員拿著劇本,精準地演著“顧行舟”這個角色。
但演著演著,劇本開始模糊了。
他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刻意去想“這時候應該說什麼”。話就那麼自然地流出來了,笑就那麼自然地浮上來了。他甚至開始期待和趙明淵的見麵——不是作為一個獵人的期待,而是一種更單純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這個發現讓他不安。
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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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第三周的周末。
顧行舟約趙明淵去打網球。
趙明淵本來不想去的。他周末的安排很固定——早上跑步,上午處理郵件,下午看書,晚上早睡。但顧行舟發來的消息是:“好久沒打了,缺個對手。來吧,輸了請你吃飯。”
趙明淵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後回了兩個字:“幾點。”
他告訴自己,運動一下也好。
網球場在郊區的一個私人俱樂部,環境清幽,人很少。顧行舟到得比趙明淵早,已經換好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裝,正在場邊做拉伸。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趙明淵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顧行舟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趙明淵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T恤,袖口卷到肩部,露出勻稱有力的手臂。他的身材不是那種誇張的肌肉型,而是精瘦修長的類型,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地貼合在骨架上,像一柄被精心鍛造的刀。
“看什麼?”趙明淵走到場邊,語氣平淡。
“看你怎麼輸。”顧行舟收回目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比賽開始後,顧行舟才發現趙明淵的網球水平遠超他的預期。他的動作幹淨利落,預判精準,每一個回球都打在讓人難受的位置上。
第一局,顧行舟輸了。
第二局,他認真了起來。
比分交替上升,汗水浸透了兩個人的衣服。打到最後一球的時候,兩人都到了極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趙明淵發球。球速很快,角度刁鑽。顧行舟撲過去接,球拍碰到了球,但球彈出了界外。
顧行舟輸了。
他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站在對麵的趙明淵。
趙明淵也在喘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他的臉頰因為運動泛著一層薄紅,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急促。陽光從側麵打過來,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光。
顧行舟看著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運動。
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你贏了。”顧行舟直起身,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想吃什麼?”
趙明淵擦了擦額頭的汗:“隨便。”
“又是隨便。”顧行舟笑了,“你對吃的就沒有一點要求嗎?”
“有。”趙明淵說,“別太難吃就行。”
顧行舟笑出了聲。
那是他第一次,不是因為劇本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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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在一家不起眼的火鍋店。
是顧行舟臨時搜的,評分很高,藏在小巷子裏。店麵不大,但味道確實好。兩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氤氳在空氣中,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顧行舟給趙明淵涮了一片毛肚,放在他碗裏。
趙明淵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你平時周末都幹什麼?”顧行舟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工作。”趙明淵說。
“除了工作呢?”
趙明淵想了想:“跑步。看書。”
“沒別的了?”
“沒了。”
顧行舟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你不覺得無聊嗎?”
趙明淵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習慣了。”他說。
三個字。輕描淡寫的。
但顧行舟聽出了那三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習慣了這種生活,而是習慣了用這種生活來填滿自己,填到沒有縫隙、沒有空隙、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顧行舟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想起了調查報告裏的一句話:“宋遠舟去世後的第一年,趙明淵的心理谘詢記錄顯示,他存在中度抑鬱症狀。”
那是他之前看到的、被他忽略的信息。因為他當時隻想找趙明淵的“罪證”,隻關注那些能證明他“冷血無情”的線索。
但現在,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東西,開始一個個浮出水麵。
趙明淵不是不痛。
或許他隻是把痛藏得太深了。
深到用十一年的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顧行舟垂下眼,盯著鍋底翻滾的湯。
他應該高興的。
這證明他的報複是有道理的,證明趙明淵確實因為宋遠舟的死而受到了懲罰。
但他高興不起來。
不是因為同情。
是因為他忽然不想看到趙明淵痛了。
這個念頭讓顧行舟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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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顧行舟送趙明淵回家。
車停在公寓樓下,趙明淵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趙明淵。”顧行舟叫住了他。
趙明淵轉過頭。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透進來,落在顧行舟的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笑了一下。
“晚安。”他說。
趙明淵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他注意到了什麼。
顧行舟的眼睛裏有一樣東西,是他之前從未見過的。
不是算計,不是試探,不是那種誌在必得的篤定。
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真實的——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但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顧行舟不是一個“需要被防備”的人。
“晚安。”趙明淵說。
他推開車門,走進了公寓大堂。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但他在電梯裏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精確計算過的笑。
而是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很輕很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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