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囚

章節字數:5551  更新時間:26-05-14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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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淵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酒店那種慘白,而是一種更暖的、帶了點米色調的白。燈沒有開,窗簾拉得很嚴實,隻有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空氣裏有冷杉和雪鬆的味道。很濃。不是那種飄散在空氣中的淡香,而是滲進了織物、滲進了牆壁、滲進了每一個角落的濃鬱,像這個地方被這股味道醃漬了很久。

    他動了一下,身體立刻發出抗議。

    後頸的腺體在發燙。不是那種易感期的燥熱,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灼燒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膚下麵往外燒,燒得他整個人都像被架在火上。

    疼。

    不是尖銳的刺痛,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是骨頭縫裏被人塞了什麼東西進去的脹痛。他的身體不再是他的了——或者說,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再是他的了。

    趙明淵撐著床麵坐起來。

    被子滑下去,露出他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晚那件襯衫,是一件寬鬆的黑色T恤,大了不止一個碼,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

    不是他的衣服。是顧行舟的。

    趙明淵低頭看著那件T恤,沉默了幾秒。那些記憶開始回湧——酒店房間的門被踹開,鋪天蓋地的信息素,孫彥光著腳跑出去,顧行舟通紅的眼睛,後頸傳來的那種撕裂般的灼痛。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

    情緒被壓下去了。像往常一樣,像過去十一年裏每一次一樣,他把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塞進了一個盒子,蓋上蓋子,鎖好,鑰匙扔掉。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溫的,有地暖。他在房間裏走了一圈,找到了門,擰了一下把手。

    鎖著的。

    從外麵鎖著。

    趙明淵看著那個紋絲不動的門把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涼的、更澀的弧度。

    他被關起來了。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一個很大的露台,擺著幾盆綠植,遠處是城市的天際線。他在顧行舟的家裏。來過一次的那次,是他拎著食材來給顧行舟燉雞湯。

    那次是他主動來的。

    這次,他是被關在這裏的。

    門外傳來聲響,鎖扣轉動的聲音。門被推開了。

    顧行舟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他看起來一夜沒睡,眼底一片青黑,頭發亂糟糟地垂在額前,嘴唇幹裂,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看到趙明淵站在窗邊,陽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在那件大了不止一個碼的黑色T恤下,趙明淵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圈,也脆了一圈。

    顧行舟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煮了粥,你喝一點。”

    趙明淵看著他,沒有說話。顧行舟端著托盤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白粥,配了幾樣小菜,還有一杯溫水。東西擺得很整齊,碗筷擦得很幹淨。

    他站在床邊,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

    “你身上……還疼嗎?”他問。

    趙明淵沒有回答。

    “我昨晚……”顧行舟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失控了。對不起。”

    趙明淵還是不說話。

    顧行舟抬起頭,看著趙明淵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隻有一種安靜的、打量什麼東西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物。

    那種眼神比罵他、打他、恨他,都讓他更疼。

    “趙明淵,你罵我幾句。”顧行舟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打我也行。你別不說話。”

    趙明淵終於開口了。

    “顧行舟,”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像冬天結冰的湖麵,“我以前聽說,你喜歡的都是嬌小可愛的Omega。這次倒是委屈你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不是那種砍下去的刀,而是那種細細的、慢慢推進去的刀。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顧行舟的臉白了。白到嘴唇都沒了血色。

    “不是那樣的。”他說。

    “那是哪樣?”趙明淵看著他,“你告訴我,你是哪種?”

    顧行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能說什麼?說他從一開始就在騙他?說他不是Alpha而是Enigma?說他接近他就是為了報複?說他在趙明淵還不知道他是誰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的底細查了個遍?

    說他昨晚強行標記了他,把一個Alpha變成了——變成了什麼?趙明淵甚至不知道被Enigma標記後的Alpha會變成什麼樣。他不敢查,也不想知道。

    顧行舟站在那裏,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趙明淵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溫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把門打開,”他說,“讓我走。”

    顧行舟的手收緊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

    “不行。”

    趙明淵抬起頭看他。

    “你不能走。”顧行舟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你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趙明淵沒有否認。他不會否認,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

    “所以你就把我關起來?”趙明淵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顧行舟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出了房間。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趙明淵聽到了鎖扣轉動的聲音。

    哢嗒。

    清脆的,冰冷的,像一個句號。

    趙明淵站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感覺不到暖。

    他抬起手,摸了摸後頸的腺體。那塊皮膚還是燙的,微微腫脹,用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有一股酥麻的感覺從脊椎蔓延到四肢。

    那是顧行舟留下的印記。

    一道永遠抹不掉的、刻在身體裏的印記。

    趙明淵放下手,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來。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白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化開了,稠度剛好。

    在知道顧行舟會做飯之前,他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把粥熬成這種火候。

    他喝完了整碗粥。

    不是因為原諒。

    是因為他需要力氣。需要力氣去麵對接下來的一切。

    ---被關的第一天。

    顧行舟來了三次。每一次都端著吃的——午餐、下午茶、晚餐。菜式換著花樣來,清蒸鱸魚、糖醋排骨、上湯娃娃菜,都是趙明淵上次在他家做飯時無意中提到過的菜。

    “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吃魚。”顧行舟把托盤放在桌上,退後兩步,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趙明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有看他。

    “你上次在我家做飯的時候說的。”顧行舟的聲音很低,“你說你外婆做的清蒸鱸魚最好吃。我試了好幾次,不知道對不對。”

    趙明淵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露台上。那幾盆綠植他上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盆龜背竹,一盆琴葉榕,還有一盆他不認識的多肉。都養得很好,葉片油亮,沒有一片黃葉。

    他知道這種綠植需要定期澆水、施肥、修剪,需要人用心去照料。

    “你放在那裏吧。”趙明淵說,“我一會兒吃。”

    顧行舟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那件黑色T恤穿在趙明淵身上太大了,領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後頸。腺體的位置貼著一塊膚色的抑製貼,是顧行舟早上趁他還沒醒的時候貼上去的。那片皮膚還腫著,抑製貼的邊緣微微翹起,像一道沒有愈合的傷口。

    那是他造成的。

    顧行舟轉身走出了房間。門鎖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

    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

    被關的第三天。

    趙明淵開始數日子了。不是因為他想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而是因為不找點事情做,他會瘋。房間裏有書,放在床頭櫃上,摞了十幾本。商業管理、人物傳記、還有幾本小說。他翻了一下,發現書頁上有折痕和筆記——是顧行舟讀過的。

    他翻開一本小說的扉頁,看到一行字,是顧行舟的筆跡,字跡潦草但不難看:“人這一生,能有幾次奮不顧身?”

    趙明淵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書合上,放回了原位。

    顧行舟又來了。這一次他端著一碗麵,雞湯麵,湯底是金黃色的,飄著幾顆枸杞和蔥花。他把麵放在桌上,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放在麵碗旁邊。

    一把剪刀。

    趙明淵看了一眼那把剪刀,又看了一眼顧行舟。

    “你要是不信我,”顧行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你可以用這個。捅哪裏都行。”

    趙明淵看著那把剪刀,沒有動。

    “或者,”顧行舟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可以用它把門撬開。我不攔你。”

    趙明淵終於開口了。“你是不是有病?”

    顧行舟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沒有淚,沒有光,隻有一種枯竭的、幹涸的東西。

    “也許吧。”他說。

    趙明淵拿起那把剪刀,放在手裏掂了掂。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鋒利得可以割開任何東西——皮膚、布料、或者一個人的偽裝。

    他把剪刀放在床頭櫃上,端起了麵碗。

    “麵坨了就不好吃了。”他說。

    顧行舟看著他低頭吃麵的樣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謝謝。想說你肯吃我做的飯,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想說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什麼都沒有說。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趙明淵吃完了那碗麵。

    ---

    被關的第五天。

    顧行舟消失了整整一天。

    門按時被推開,飯菜按時被送來,但送飯的人不是顧行舟。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圍裙,表情溫和,自稱是顧家的保姆,姓王。她說“顧少爺這兩天不太舒服,讓我來照顧您”。趙明淵聽著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不太舒服。他不應該在意。那個人把他關在這裏,強行標記了他,騙了他幾個月——他不應該在意那個人舒不舒服。

    “他怎麼了?”趙明淵聽到自己問。

    王姐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他不讓我進房間。”

    趙明淵沒有說話。

    王姐走了以後,他在房間裏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擰了一下把手。鎖著的。

    他回到窗邊,坐下來,看著露台上的那些綠植。龜背竹的葉子上落了一層薄灰,琴葉榕的土有些幹了。沒有人澆水。

    他移開目光。

    跟他沒關係。

    ---

    被關的第六天。

    顧行舟來了。

    他的左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從掌心一直纏到手腕,白色的紗布上有淡淡的紅色滲出來。他端著托盤走進來的時候,趙明淵的目光落在了那隻手上。

    “你手怎麼了?”趙明淵的聲音很平靜。

    “沒事。”顧行舟把托盤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顧行舟。”

    他停下來。

    趙明淵看著他纏著繃帶的手,看著紗布上那些滲出來的血色,想說些什麼。想說你瘋了嗎,想說你自殘給誰看,想說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他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看著那些血色,一點一點地在紗布上洇開,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

    顧行舟等了很久,沒有等到趙明淵的聲音。他苦笑了一下,低聲道:“我知道你不關心。”

    他走了。

    門關上,鎖扣轉動。

    趙明淵坐在那裏,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排骨蓮藕湯,他上次說過外婆也會做這個。他不知道顧行舟是怎麼記住這些的。他不知道自己隻是隨口說了一句,顧行舟就記得這麼牢。

    他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

    蓮藕燉得很爛,排骨脫骨,湯頭清甜。是他小時候喝過的味道。他不知道顧行舟試了多少次,才做出了這個味道。他的眼眶有點酸,他把那碗湯喝完了,一滴都沒有剩。

    不是原諒。

    隻是——他也不知道是什麼。

    ---

    被關的第七天。

    趙明淵在露台上澆花。

    門沒有鎖。今天早上他來的時候,發現門隻是虛掩著,鎖扣沒有扣上。他推開門,走到露台上,拿起角落裏的水壺,接滿水,開始澆那些幹了好幾天的綠植。

    龜背竹,琴葉榕,多肉。一盆一盆地澆,葉子上的灰塵也被他仔細地擦幹淨了。

    顧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他沒有說話,趙明淵也沒有回頭。

    兩個人在露台上沉默地站著,一個澆花,一個看他澆花。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層薄薄的毯子,覆在那些還沒有愈合的傷口上。

    趙明淵澆完最後一盆花,把水壺放回角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

    顧行舟站在他麵前。

    那些繃帶換過了,新換的,白色的,幹淨的。

    趙明淵看著那些繃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顧行舟,你不能一直把我關在這裏。”

    顧行舟的眼睛暗了一下。

    “公司怎麼辦?我的團隊怎麼辦?那些項目怎麼辦?”趙明淵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以為你把我關在這裏,外麵的世界就會停下來等你嗎?”

    顧行舟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趙明淵看著他,“你在怕我走了就不回來了。”

    顧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你不讓我走,我隻會更想走。”趙明淵的聲音輕了下來,“你放我走,也許我還會——算了。”

    他沒有說完。

    他轉過身,走回了房間。

    顧行舟站在露台上,陽光落在他身上,燙的。他抬起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擋了一下眼睛。

    不是擋陽光。是擋別的什麼。

    那天晚上,趙明淵洗完澡出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把鑰匙。

    銀色的,小小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顆被遺忘的星星。他拿起那把鑰匙,在手裏握了很久。鑰匙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金屬的溫度變得和皮膚一樣。

    他沒有用它開門。

    他把鑰匙放在枕頭下麵,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

    第八天。

    林知夏來了。

    她是通過顧行舟的助理找到這裏的,費了很大的周折,打了十幾個電話,托了好幾個關係。當顧行舟家的門在她麵前打開的時候,她看到趙明淵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起來和在公司沒什麼區別。

    “趙總!”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都在發抖,“您這一周去哪兒了?電話也打不通,公司都炸鍋了——”

    趙明淵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種標準的、社交性的笑。“沒事,休息了幾天。”

    休息。林知夏看著他脖子上那塊抑製貼,看著他那件明顯不是他風格的家居服,看著顧行舟站在廚房門口、端著剛煮好的咖啡、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易碎品。

    她的眼眶更紅了。

    她是知道他們的關係的。她一直是知道的。從顧行舟第一次出現在公司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兩個人之間不隻是工作和股東的關係。但她從來沒有問過,從來沒有說過。

    “趙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在抖,但語氣變得認真了,“公司不能沒有您。”

    趙明淵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

    林知夏轉向顧行舟。她看著這個人——顧氏的太子爺,恒遠資本的掌門人,一個曾經在她眼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係著圍裙,手裏端著咖啡杯,眼底一片青黑,左手纏著繃帶,像一隻被主人關在門外的大型犬。

    “顧董,”她說,“我不是來勸你們在一起的。兩個人能不能在一起,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但公司的事,不能耽誤。”她頓了頓,“你們都是成年人了。有什麼問題不能好好解決?非要這樣互相折磨?”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趙明淵先開口了。“明天我去公司。”他看著林知夏,“你幫我安排一下。”

    林知夏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離開的時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客廳裏的兩個人。趙明淵坐在沙發上,顧行舟站在他身後。一個在看窗外,一個在看那個人。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但那一米的空氣裏,有太多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冬天的霧,厚重得像一堵牆,又脆弱得像一層紗。

    她關上門,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角,快步走進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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