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潮

章節字數:7389  更新時間:26-05-19 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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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舟像一塊狗皮膏藥。

    這是林知夏私下跟同事吐槽時說的話,原話是——“顧董是不是在趙總身上裝了定位器?”每天早上趙明淵到公司的時候,顧行舟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手裏拎著早餐,保溫袋上印著顧行舟讓助理專門定製的字樣——“好好吃飯”四個字,燙金的,紮眼得要命。趙明淵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接過去,關上門。

    門裏麵,他把早餐放在桌上,打開,吃完。門外麵,顧行舟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彎了一下。他會等趙明淵吃完,然後敲門進去收走保溫袋,再把午餐的保溫盒放下。周而複始,一天三次,準時準點,比鬧鍾還準。

    公司的員工已經從最初的“天哪顧董居然在追人”變成了“今天顧董又送什麼菜了”。茶水間甚至開了一個賭局,賭顧行舟能堅持多久。沒有人賭“一個月以內”,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不是在追人,這是一個人的命被另一個人攥在手裏了。

    ---

    趙明淵的身體在繼續變化。

    發情期。這兩個字以前隻存在於他的認知邊緣,是屬於Omega的、與他無關的東西。但現在,它們變成了他的日常。

    第一次毫無征兆地到來,是在一個周二的中午。趙明淵正在辦公室裏審閱一份合同,忽然覺得後頸的腺體開始發燙,然後整個人像被扔進了一盆溫水裏,從腳底開始,一點一點地熱上來。那熱不是發燒的燥熱,是一種更隱秘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潮熱,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細密的癢。他的手指開始發抖,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蘇醒。

    他猛地合上電腦,把桌上的文件掃進抽屜裏。然後拿起手機,找到那個他一直不想存、但已經背下來了號碼,打了一行字——“你在哪裏?”

    消息發出去三秒,電話進來了。

    “你聲音不對。”顧行舟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低沉,帶著一種趙明淵從未聽過的緊張,“發情期?”

    趙明淵咬著牙,沒有說話。他的身體在背叛他。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同一個名字——顧行舟、顧行舟、顧行舟。他的信息素——不,現在已經不是他的了,那是顧行舟留在他身體裏的印記——在被喚醒,在瘋狂地呼喚那個標記他的人。他不想。他不想被這個人控製,不想讓這個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但他控製不住了。

    “你在辦公室別動,我馬上來。”

    電話掛斷了。

    趙明淵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裏。他恨自己。恨這個不爭氣的身體,恨這個被改寫的身份,恨那個讓他變成這樣的人。但他更恨的是——在聽到顧行舟聲音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安靜了一瞬。隻是一瞬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安撫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然後門被推開了。

    顧行舟站在那裏,西裝外套都沒有穿,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他的頭發有些亂,呼吸有些急,但他的眼睛在看到趙明淵的瞬間,變得很沉、很暗。

    “我來接你。”他說。

    趙明淵抬起頭看著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他想說“不用”,想說“離我遠點”,想說“我恨你”。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顧行舟的信息素已經先於語言抵達了——冷杉和雪鬆,清冽的、溫暖的、讓他身體裏每一個細胞都為之顫栗的味道。像久旱的土地迎來了第一場雨,龜裂的縫隙被一點一點地浸潤,那些他以為已經幹涸的東西,開始重新流動。

    趙明淵站起來,腿在發軟。他撐著桌麵,試圖穩住自己,試圖在那個人麵前保留最後一絲體麵。

    顧行舟走過來,伸出手。趙明淵看著那隻手,沒有接。他繞過辦公桌,從另一側走向門口。一步,兩步,三步。第四步的時候,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去。

    顧行舟接住了他。手臂收緊,胸膛貼後背,信息素像一張毯子把他整個人裹住。趙明淵的身體在那個擁抱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軟了下來。他的後腦勺抵在顧行舟的肩窩裏,鼻尖蹭到了顧行舟的脖頸。冷杉和雪鬆的味道湧進鼻腔,像一劑猛藥,讓他發情期的燥熱在瞬間被安撫了大半。

    但同時也喚醒了更多的東西。更深的需求,更原始的渴望,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屬於Omega的本能。他的手指攥住了顧行舟的衣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趙明淵。”顧行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的,帶著一種壓抑的、努力克製的沙啞,“我帶你回家。”

    趙明淵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抖。他的理智還在,但已經被發情期的潮水逼到了角落裏,縮成一個很小的、很弱的小點。那個小點在對他說:推開他,反抗他,不要讓他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但他的手沒有從顧行舟的衣袖上鬆開。

    顧行舟把他橫抱起來,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裏空蕩蕩的,員工們已經被林知夏提前清場了。趙明淵把臉埋在顧行舟的胸口,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樣子。他的耳朵貼著顧行舟的胸腔,聽到了心跳的聲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地震著他的耳膜。

    那不是緊張。那是忍耐。

    顧行舟在忍耐。他的信息素已經濃烈到幾乎要從皮膚裏溢出來——冷杉和雪鬆的味道像潮水一樣向四周彌漫,但他在控製,他把所有的**都鎖在理智的鐵籠裏,不讓它們溢出一分一毫。

    電梯門關上,轎廂緩緩下降。趙明淵閉著眼睛,聞著顧行舟的信息素,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抱著自己的那雙手臂的力量——穩定的、小心的、像怕碎了一樣的力量。

    他想起了那次在顧行舟家裏,他穿著顧行舟的圍裙燉雞湯。那天顧行舟靠在門框上看他,他假裝沒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顧行舟看他的眼神——不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而是一個人看到自己渴望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出現在眼前時的那種、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眼神。

    他一直以為那是演的。但現在他抱著他,手在抖。演不出來的。

    車子駛入夜色。趙明淵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側著頭,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後退的路燈。

    顧行舟的信息素在車廂裏流動,濃而不烈,像一個無形的容器,把他穩妥地安置在裏麵。他的發情期還在,那種燥熱還沒有消退,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再顫抖了——不是因為被壓製了,而是因為被滿足了。被信息素滿足,被存在滿足,被“這個人在這裏”這個事實滿足。

    趙明淵閉上眼睛。

    他又輸了。

    接下來的三天,趙明淵幾乎沒有離開過顧行舟的臥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間裏隻有兩個人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冷杉雪鬆的清冽,和另一種被標記後特有的、溫熱的甜意。那甜意曾經是他自己的信息素,但現在它已經不在了,隻剩下顧行舟能聞到的一些殘留的、類似於回音的東西。

    他記不清具體的時間了。發情期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把他淹沒,又退去,再湧來。在浪潮與浪潮之間的短暫間隙裏,他會恢複一些清明。會躺在那裏,看著天花板,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問自己——“我在做什麼?”

    然後下一波潮水來了。

    那些間隙裏,顧行舟會做一些很小的事情。會在趙明淵睡著的時候把被子拉好,會在趙明淵渴的時候把水杯遞到他嘴邊,會在趙明淵因為發情期的不適而皺眉的時候,把手覆在他的後頸上,用信息素安撫他。不做別的事,就是把手放在那裏,像在守著一件珍貴的東西,生怕它再碎一次。

    趙明淵在那些瞬間裏,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不是心軟,是疲憊。疲憊到不想再恨了,不想再抵抗了,不想再把自己裹在那層冰殼裏了。那些冰殼在顧行舟的信息素裏一點一點地融化。他感覺到了,但他沒有力氣阻止。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原諒。他甚至不知道原諒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他隻是覺得——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去分辨“真假”,累到不想再去計算“得失”,累到隻想在這個人的懷裏閉上眼睛睡一覺。

    睡一覺就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三天後,趙明淵從一場深沉的睡眠中醒來。

    窗簾還是拉著的,但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光,橙紅色的,是夕陽。顧行舟不在身邊。床單是幹淨的,換了新的,帶著洗衣液清淡的味道。他的身體已經恢複了正常——發情期的潮水退得幹幹淨淨,不留痕跡。

    他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溫的,有地暖。門是虛掩著的,沒有鎖。他推開門,走出去。客廳裏,顧行舟正站在廚房的灶台前。背著光,身形修長,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就是他上次用過的、尺寸大了很多的那條,在他身上係得鬆鬆垮垮,但穿在顧行舟身上,尺寸剛好。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排骨蓮藕湯,他聞到了。

    趙明淵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就像顧行舟曾經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那樣。

    顧行舟轉過頭,看到他,手裏的湯勺頓了一下。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有光在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像深海裏被攪動的磷光。

    “醒了?”他說,聲音有些啞,“湯快好了。”

    趙明淵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看著他係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的樣子,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看著他因為三天沒怎麼合眼而有些發紅的眼眶。

    “你三天沒睡?”趙明淵問。

    顧行舟沒有否認。“你睡著的時候,我得守著你。”

    趙明淵看著他那雙發紅的眼睛,想說你不用這樣,想說我不需要你可憐,想說你做這些沒有用。但他聽到了鍋裏的排骨蓮藕湯咕嘟咕嘟的聲音,聞到了那種清淡的、溫暖的、像是被小心翼翼地熬了很久才熬出來的香味。他什麼都沒說,走到餐桌前坐下來了。

    顧行舟盛了一碗湯端到他麵前,放在桌上,退後一步。不遠不近,隔著半米的距離。那半米的空氣裏,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虧欠、愧疚、恐懼、還有小心翼翼的愛。

    趙明淵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蓮藕燉得很爛,排骨脫骨,湯頭清甜。他把那碗湯喝完了,一滴都沒有剩。

    “顧行舟。”他說。

    “嗯。”

    “明天我要去公司。”

    顧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但他沒有說“不行”。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立場說這兩個字了,他隻是點了點頭,說:“好。我送你。”

    趙明淵抬起頭看著他,隻說了一個字:“嗯。”

    ---

    發情期的周期變得不規律了。

    有時候隔三周,有時候隔五周,有時候趙明淵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它又毫無征兆地提前到來。每一次都是顧行舟陪著他度過的。每一次,顧行舟都會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情,出現在他身邊,用信息素安撫他,照顧他,守著他。

    趙明淵開始習慣了這種生活。不是接受,是習慣。習慣顧行舟每天出現在公司,習慣他做的飯菜,習慣他身上冷杉和雪鬆的味道,習慣在發情期的時候被他抱著、被他守著、被他小心翼翼地對待。

    他沒有原諒顧行舟。他隻是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去推開那個唯一能讓他安心的人。

    ---

    那天是一個普通的周三。

    趙明淵上午開了兩個會,中午吃了一盒顧行舟送來的便當,下午繼續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一切都很正常。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不少——沒有發情期的征兆,沒有身體的不適,工作效率高得讓林知夏都驚訝。

    四點多的時候,他站起來去倒水。手剛碰到水壺,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那種蹲久了站起來的發黑,而是一種更突然的、更徹底的黑暗,像有人在他麵前拉上了一道沉重的幕布。他聽到水壺掉在地上的聲音,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音,聽到林知夏在門外喊“趙總”的聲音。

    然後他什麼都聽不到了。

    ---

    顧行舟接到林知夏電話的時候,正在恒遠資本開一個投資決策會。

    “顧董!趙總暈倒了!我們已經叫了救護車——”

    他沒有聽完。手機從手裏滑落,砸在會議桌上,發出一聲巨響。會議室裏的所有人抬起頭看著他,看到這個平時永遠漫不經心的男人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瞳孔緊縮,嘴唇在發抖。

    他沒有解釋。沒有說“會議暫停”,沒有說“我有事先走”。他直接跑了出去。

    走廊裏的員工看到一個身影從眼前閃過,帶起一陣風,快得像一隻被驚動的獵豹。電梯太慢了,他從樓梯跑了下去,十五層樓,三分鍾。等顧行舟趕到醫院的時候,趙明淵已經被送進了急診室。

    林知夏站在走廊裏,眼眶紅紅的,手裏攥著趙明淵的手機和錢包。

    “怎麼回事?”顧行舟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道……趙總下午還好好的,開著會,處理著文件,然後突然就站不穩了,倒下去的時候撞到了桌角……”林知夏的聲音在發抖,“醫生說要做檢查,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顧行舟靠在了牆上。

    他的腿在發軟。不是因為跑得太快,是因為恐懼。那恐懼從他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他以為自己已經經曆過最可怕的事情了——母親瘋了,哥哥死了,趙明淵恨他。

    但現在他發現,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趙明淵有可能出事。

    他站在急診室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護士偶爾經過的腳步聲,和他自己胸腔裏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髒的砰砰聲。

    林知夏看著他,看著他發白的嘴唇,看著他攥緊的拳頭,看著他眼睛裏那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在急診室門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亮變暗,久到走廊裏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然後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檢查報告,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凝重,不是輕鬆,而是一種介於驚訝和了然之間的、難以描述的神情。

    “趙明淵的家屬?”醫生問。

    顧行舟上前一步。“我是。”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報告,推了推眼鏡。

    “趙先生的身體沒有大礙。暈倒是因為激素水平波動加上低血糖,休息一下就會恢複。”

    顧行舟的腿終於不軟了。但他的心還沒有落回原處,因為醫生的表情告訴他——還有下一句話。

    “但是,”醫生看著顧行舟,斟酌了一下措辭,“趙先生的檢查報告中顯示,他目前的激素水平有非常明顯的異常——他的身體處於孕早期狀態。也就是說,他懷孕了。”

    走廊裏的燈還是那麼亮。牆上的鍾還在滴答滴答地走。林知夏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捂著嘴,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顧行舟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空白到連“懷孕”這兩個字都拚不出來,空白到他的耳朵明明聽到了醫生的聲音,卻怎麼都無法將那些音節轉換成可以理解的信息。

    “你說什麼?”他說,聲音像是在水下發出的。

    醫生似乎已經預料到了這種反應,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趙先生懷孕了。大概四周左右。從激素水平和胚胎發育的情況來看,非常穩定。隻是他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變化,加上最近工作強度太大,所以出現了暈厥的症狀。”

    顧行舟聽著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但連在一起,他的大腦就是處理不過來。

    懷孕。趙明淵懷孕了。他懷了——

    是我標記他的那一次。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所有的空白和麻木,疼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腳尖、每一個毛孔。

    趙明淵懷孕了。他懷了我的孩子。

    顧行舟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坐到了地上,隻發現自己的腿撐不住了。走廊的地板是涼的,大理石的,冰涼的觸感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但他感覺不到。

    他的眼眶在發燙。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太過濃烈的、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撐破的情緒。那種情緒裏有一部分是喜悅,有一部分是恐懼,有一部分是心疼,有一部分是——他終於有了一個理由,一個趙明淵可能不會推開他的理由。但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他就被自己惡心到了。他憑什麼呢?他騙了趙明淵,傷害了他,強行標記了他,把他從一個Alpha變成了一個Omega。現在趙明淵懷孕了,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是一個機會”?顧行舟把臉埋進了掌心裏。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不平穩的、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拚命掙紮。

    趙明淵懷孕了。

    他應該高興嗎?他應該哭嗎?他應該跪下來求趙明淵原諒他,求趙明淵留下這個孩子嗎?他有什麼資格求?他什麼都沒有資格。

    他聽到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趙明淵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有些虛弱,但依然平穩。

    “醫生,我想和我的……家屬單獨談談。”

    醫生識趣地走開了。林知夏也紅著眼眶退到了走廊的另一頭。

    顧行舟從地上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進病房。趙明淵半靠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蓋到腰部,手上紮著留置針,臉色有些蒼白。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到不像一個剛剛得知自己懷孕了的Alpha——不,他已經是Omega了。但那種在骨子裏的、屬於趙明淵的克製和理性,依然完好無損地在那裏。

    顧行舟走到床邊,站在他麵前,不敢坐,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

    趙明淵抬起頭看著顧行舟。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顧行舟預想中的激烈情緒。隻有一種安靜的、審視的、像是在做一道很難的數學題一樣的神情。

    然後他開口了。

    “你聽到了?”趙明淵問。

    顧行舟點了點頭,喉嚨幹澀得說不出話。

    趙明淵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麵,沒有去摸,隻是放在那裏,像是在和自己身體裏的那個東西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醫生說四周。”他的聲音很輕,不是虛弱,是一種把自己從情緒裏抽離出來的、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平靜,“四周前,應該是那次發情期。”

    他沒有說“那次”。沒有說“你強迫我的那次”。沒有說“你毀了我的那次”。他說的是“那次發情期”。用了一個中性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詞。

    顧行舟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他寧願趙明淵罵他,寧願趙明淵打他,寧願趙明淵用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來詛咒他。但趙明淵沒有。

    他隻是坐在那裏,安靜地、理智地、像一個CEO在分析一個項目的風險收益比一樣,在消化“他懷孕了”這個事實。

    “我還沒有想好怎麼辦。”趙明淵說,“我需要時間。”

    顧行舟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好。”

    趙明淵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那道裂縫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顧行舟看見了。那裏麵關著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恐懼、迷茫、不甘、還有一種連趙明淵自己都不願意麵對的、柔軟的東西。

    “你先回去吧。”趙明淵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顧行舟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在點頭,他隻知道他的身體在執行趙明淵的指令。他的腳帶著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住了。

    “趙明淵。”他的聲音很沙啞。

    趙明淵沒有回答。

    “不管你怎麼決定,”顧行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我都會在你身邊。哪怕你不想看到我,我也會在。你需要什麼,我就給什麼。你不想要什麼,我就離遠一點。但我不會走。我不會再走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趙明淵坐在病床上,看著那扇被輕輕關上的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他把手放在上麵,這一次,他沒有抽開。皮膚下麵是溫熱的,是活生生的,是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髒——不,還不能叫心髒,隻是一團細胞,一團還沒有成型的、安靜地蜷縮在他身體最深處的、小小的、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到什麼。恐懼?憤怒?喜悅?絕望?他都感覺不到。他隻能感覺到一種很安靜的、很遼闊的空白,像是一片剛下過雪的原野,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看不到,隻有一望無際的白。

    但那隻放在腹部的手,沒有離開。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條流淌的星河。趙明淵靠在病床上,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他隻知道,他不再是之前的那個自己了。不是Alpha,不是CEO,不是一個被傷害過的、把自己裹在冰層裏的人。

    他即將擁有另一個身份。

    而這個身份,比之前任何一個身份,都更讓他害怕。也更讓他——在害怕的縫隙裏,感覺到了一點點他不願意承認的、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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