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83 更新時間:26-05-09 18:04
阿禾被殘存的記憶牽引,輕飄飄地朝巷外飄去。他的魂體薄得近乎透明,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在微涼的雨氣裏微微晃動,像一縷隨時會被亂世狂風吹散的煙。
走不了幾步,他就會停下,茫然地回頭看向溫寧,空洞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戾氣,隻有動蕩年月裏,少年人獨有的,刻進骨血的茫然與慌張,連飄行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溫寧攥著手裏的地府接引令牌,指尖止不住地發顫。
令牌早已被他攥得發燙,內裏殘存的靈力幾乎枯竭,絲絲縷縷的魂力反噬,讓他的魂體泛起一陣鈍痛。連續三天清明通宵當差,他連合眼的功夫都沒有,周身魂息虛浮得厲害,每走一步都覺得腿腳發軟,連站穩都成了難事。
可眼前這個少年亡魂,背負著一整個亂世的饑寒與離散,藏著一段沉到骨子裏的悲慘過往,他實在沒法抽身,隻能咬著牙,拖著疲憊到極致的身軀,沉默地跟在後麵。
前方的謝隨,始終緩步走著,手裏那把黑色長柄傘,在淅淅瀝瀝的雨霧裏,撐出一方沉靜的天地。
他身姿挺拔,脊背挺直,既沒有加快腳步催促,也沒有刻意回頭等候,卻也沒有轉身離開。
兩人一鬼,就這樣踩著青石板上的雨水,一步步踏入了那段被塵封數十年的戰亂舊歲。
清明時節本就陰陽相通,舊日戰場殘留的硝煙陰氣,饑荒裏枉死之人的執念怨氣,在空氣裏交織纏繞,濃稠得化不開。整條尋憶之路,都浸在兵荒馬亂的蕭瑟與絕望裏,目之所及,盡是戰火留下的殘痕,耳之所聞,皆是流離之人的悲歎,連落在身上的雨絲,都帶著幾分刺骨的蒼涼。
溫寧本就膽小脆弱,又被連日加班熬得身心俱疲,一路上慌亂不已,狀況百出;謝隨則始終沉默寡言,行事冷靜自持,性子克製又內斂,從不會說半句暖心話,卻總在溫寧陷入窘境的瞬間,下意識出手相助。
循著阿禾飄忽的魂息,第一處記憶落點,是巷尾那片坍塌破敗的老屋廢墟。
這裏早已荒廢了數十年,斷壁殘垣靜默佇立,牆體被戰火與煙火熏得發黑,一道道裂痕像傷疤一樣爬滿牆麵,焦黑扭曲的房梁斜斜垮著,滿地碎瓦殘磚,木屑塵土,混著冰涼的雨水,積成一窪窪渾濁的汙水。風一吹,潮濕的黴味,燒焦的土木味,陳年的硝煙味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光是站在邊緣,就仿佛一頭撞進了那段滿目瘡痍,民不聊生的舊時光。
在那個動蕩的年月,家園一夜被毀,親人離散,百姓流離失所,從來都不是稀罕事,而是日日都在上演的常態。
溫寧剛跟著踏入廢墟的範圍,周遭的陰風便驟然狂卷。
狂風裹挾著塵土,細碎雨絲,還有數十年前殘留的硝煙氣息,狠狠朝著幾人撲來,斷壁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落,地上的破碗,幹枯的樹枝,破舊的粗麻布碎片,破碎的布衣邊角,憑空漂浮起來,在半空中無序地雜亂飛舞,死死攔住了前行的去路。
與此同時,無數細碎又沙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鑽進耳膜,層層疊疊,跨越漫長歲月,狠狠砸在心底,讓人頭皮發麻,心口發悶:
“餓……好餓啊……”
“打仗了,快跑啊,家沒了……”
“孩子,我的孩子……別丟下我……”
那是戰火與荒年並行的苦難歲月,最真實的回響。
天災不斷,田地顆粒無收,兵禍橫行,四處硝煙四起,百姓們無糧可吃,無家可歸,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無數像阿禾一樣的普通人,沒能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無盡的饑寒裏,悄無聲息地死在亂世的角落裏,連姓名都沒能留下,隻餘下一縷執念,徘徊在人間,久久不散。
壓抑,蒼涼,絕望的氣息,將整個人團團圍住,壓得溫寧喘不過氣。
他本就神經緊繃到了極致,被這股跨越歲月的亂世陰氣一衝,渾身猛地一僵,腳下一滑,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身子瞬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狠狠摔進身旁滿是碎石與髒水的低窪坑裏。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狼狽不堪地摔落時,一隻微涼幹燥,掌心帶著薄繭的手,忽然穩穩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輕柔,卻格外穩妥,剛好穩住了他下墜的身形,將他輕輕扶穩,不過片刻,便自然地鬆開了手,沒有半分多餘的觸碰,不糾纏,不親昵,分寸感十足。
“站穩。”
謝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清淡,沒有半分責備,也沒有刻意的關切,隻是一句淡淡的提醒,卻讓溫寧慌亂的心,瞬間安定了幾分。
話音落下,他指尖極輕地微動,一縷柔和卻純粹的純陽玄氣,悄無聲息地漫開,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隻是輕輕一掃,漫天飛舞的雜物便悉數落地,耳邊嘈雜的戰亂殘響,饑餓哀嚎,也瞬間消散,狂亂的陰風,也歸於平靜。
溫寧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觸感,心跳莫名亂了半拍。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謝隨,男人依舊神色淡淡,目光平靜地落在廢墟中央,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剛才伸手扶他,平息陰氣,都隻是再順手不過的小事,壓根沒放在心上。
【明明看著冷冰冰的,卻總在這種時候伸手,也太口是心非了】
溫寧在心裏小聲嘀咕,臉頰微微發燙,連忙收回目光,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亂動。
……………………………………………………
廢墟中央,我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單薄的魂體蜷縮著,深埋了數十年的過往,一幕幕清晰地湧了上來。
炮火總是毫無預兆地掠過村莊,轟鳴震得人耳朵生疼,好好的房屋一夜之間就成了斷壁殘垣,我的家,就這樣沒了。
我帶著爹娘,帶著年僅五歲的妹妹,被迫踏上無盡的逃難路,終日顛沛流離,無處安身。
寒冬沒有棉衣,我隻能裹著單薄破舊的衣裳,凍得渾身蜷縮;荒年顆粒無收,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餓肚子的人。
亂世人命輕如草芥,一路奔波逃亡,爹娘漸漸失散,再也找不到蹤跡。
偌大的世間,隻剩下我和妹妹,相依為命。
破舊漏風的土屋寒風刺骨,妹妹餓得日夜啼哭,小臉蠟黃幹癟,聲音嘶啞無力。
我心疼得快要死掉,每天拚命外出尋找食物,挖苦澀的草根,剝難以下咽的樹皮,采摘難食的野菜。
但凡找到一點點能入口的東西,我全都留給妹妹,自己忍著無盡的饑餓,默默扛著所有苦楚。
我也冷,也餓,也害怕無邊無際的戰火與未知的明天。
可我是哥哥,我必須撐下去。
我別無他求,隻希望在這混亂不堪的世道裏,我的妹妹,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就好。
可苦難漫長到沒有盡頭,破碎的記憶終究還是戛然而止,消散在冷風裏,隻留下無盡心酸與茫然。
……………………………………………………
稍作停頓後,阿禾繼續往前飄行,一行人順著記憶的指引,慢慢走到了城外的荒蕪古道。
這是當年無數難民輾轉逃生的必經之路,路麵早已被歲月侵蝕,荒草瘋長,沒過了腳踝,雨水將泥土泡得鬆軟濕滑,一腳踩下去,便是一個深深的泥印。古道蜿蜒綿長,一眼望不到盡頭,恍惚間,仿佛還能看到數十年前,無數百姓背著破舊的行囊,扶老攜幼,步履蹣跚地走在這條路上,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裏滿是對未來的迷茫,不知要去往何方,不知能否活下去。
無數人在這條逃難路上,餓死,凍死,病死,屍骨無人收斂,最終化作一抔黃土,連個念想都沒留下。
冰冷的雨絲紛紛揚揚落下,打在荒草上,打在古道上,整條路都透著亂世流離的荒涼與悲戚。
溫寧累得眼皮直打架,腦袋昏昏沉沉,腳下的泥濘又難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費勁。
他在心裏瘋狂吐槽,滿是地府打工人的委屈:
【別人清明都在放假團圓,踏青賞春,就我天天通宵加班就算了,還要跑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直麵亂世苦難,雙重折磨,我也太慘了吧】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泥坑和碎石,全然沒留意周遭的動靜。
就在這時,幾隻被清明陰氣驚擾的膽小散魂,慌不擇路,從草叢裏竄出來,直直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冰涼刺骨的觸感,瞬間順著小腿攀附上來,像一條冰冷的小蛇,鑽進骨子裏。
溫寧本就緊繃了三天的神經,瞬間徹底斷裂,他嚇得渾身一哆嗦,原地輕輕彈射起來,下意識朝著身旁最近的人撲去,雙臂死死抱住對方的胳膊,整張臉埋進對方的肩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喊:“有,有東西!謝隨,快救我!”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大型社死現場,猝不及防,當眾上演。
謝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肩線微微繃緊,下頜線輕輕抿緊,耳尖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然。他沒有立刻推開溫寧,隻是垂眸,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玄氣散開,輕鬆就將那幾隻毫無攻擊力的膽小散魂,輕輕驅散了。
“鬆手。”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半分嫌棄,隻有一絲淡淡的無奈,帶著幾分哭笑不得。
溫寧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臉頰“唰”地一下,從耳根紅到脖頸,燙得驚人。他手忙腳亂地鬆開手,往後連退兩步,頭埋得低低的,手指緊張地摳著自己的衣角,腳趾在濕漉漉的鞋子裏,瘋狂摳出一座三室一廳,尷尬得原地自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完了完了,上次撞進人懷裏,這次直接抱胳膊,我在謝隨心裏,肯定已經是又膽小又冒失的怪人了,丟死人了】
他全程低著頭,連餘光都不敢往謝隨那邊瞟,滿心都是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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