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11 更新時間:26-05-10 15:01
老巷的夜晚,常年浸在一股化不開的寂靜裏。
溫寧和謝隨,做了半年門對門的鄰居,說是鄰居,實則比路人還生分。
溫寧是地府接引司的陰差,幹的是晝夜顛倒的夜班活,性格跳脫,咋咋呼呼,典型的樂天派憨憨;
謝隨則常年閉門不出,周身縈繞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寒氣,話少,臉冷,氣場壓人,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
樓道裏的碰麵,永遠是單方麵的獨角戲。
溫寧每次收工回來,哪怕累得魂體發飄,隻要撞見謝隨,必定大老遠揚起笑臉打招呼,絮絮叨叨分享一天的奇葩遭遇。
而謝隨永遠隻是眼皮微抬,視線冷淡掃過,微微頷首,惜字如金,連多餘的表情都吝嗇給予,擦肩而過時,空氣裏隻剩溫寧一人的碎碎念。
旁人或許覺得溫寧熱情得沒分寸,隻有溫寧自己清楚,他總忍不住想靠近謝隨。
說不清緣由。
或許是上一次是謝隨無聲出手,又或許是謝隨身上那股清冷又沉靜的氣息,像一種莫名的引力,讓他下意識地想粘著,想靠近。
哪怕對方永遠冷臉相對,他也樂此不疲。
而謝隨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對這個聒噪又笨拙的陰差,始終無法真正冷漠到底。
他自幼長在玄門,規矩森嚴,人情淡薄。
宗門裏隻有強弱之分,沒有溫言軟語,孩童時的示好被視作愚蠢,善意的靠近隻會換來算計與利用。久而久之,他學會了沉默疏離,封閉內心,把自己裹在一層寒冰鎧甲裏,以此隔絕所有傷害與麻煩。
他活在永恒的孤寂與禁錮裏,早已習慣萬物疏離,人情淡漠,旁人的靠近於他而言,向來是負擔與麻煩。
唯獨這個小鬼差,成日裏嘰嘰喳喳,他聽著耳根子疼。
地府接引司最近忙到離譜,陰間007不是說說而已。
有個追劇追到猝死的年輕亡魂,抱著平板蹲在居民樓樓道,死活不肯踏入輪回,非要等大結局更新。
溫寧陪著熬了兩個通宵,被反複劇透折磨得腦殼疼,最後拍胸脯保證“陰間實時追劇,燒屏同步更新”,才把這位祖宗哄走,自己累得魂體都快散架。
又碰上一位放不下家中橘貓的老奶奶亡魂。老人夜夜守在貓窩旁不肯離開,放心不下家裏那隻胖橘。溫寧被逼得天天半夜上門鏟屎添糧,陪貓玩耍,硬生生從專業陰差,兼職成了陰間上門鏟屎官。
這天深夜,他照舊去喂貓,剛把貓糧倒進碗裏,那隻圓滾滾的胖橘突然撒歡,一溜煙竄出房門,順著樓道一路狂奔,竟直接鑽進了謝隨虛掩的家門。
溫寧當場僵住。
謝隨素來謹慎,房門常年緊鎖,偏偏今晚不知為何留了條縫。更要命的是,他剛剛瞥見謝隨出門了,此刻屋裏空無一人。
一邊是闖了禍亂跑的貓,一邊是高冷到骨子裏,碰一下都嫌煩的謝隨的私人領地。
溫寧糾結了三秒,咬咬牙,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他身為陰差,自有入門不破壞門鎖的小術法,指尖凝氣,悄無聲息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極簡,黑白灰冷色調,幹淨得過分,冷意撲麵而來,處處透著主人的疏離與克製。空氣裏縈繞著清冽的草木香,是獨屬於謝隨的味道。
胖橘正撒歡在客廳亂竄,溫寧放輕腳步去追,誰料肥貓靈活得很,三兩下躥進臥室,直接蹦上了謝隨鋪著素色冷被的床。
溫寧心髒一緊,剛要上前抱貓,下一秒,就看見胖橘後腿一蹲,竟當著他的麵,在謝隨平整幹淨的被子上,留下了一灘淺黃的水漬。
空氣瞬間凝固。
溫寧瞳孔地震,整個人都懵了。
完了。
他闖空門就算了,還帶著一隻闖禍的貓,把高冷鄰居的床給尿了。
就在他手足無措,慌得差點原地摳出三室一廳時,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謝隨回來了。
溫寧渾身一僵,像被按下定身咒,連呼吸都屏住了。想躲,臥室無處可藏;想跑,門口已經傳來腳步聲。
謝隨推門而入,清冷的目光掃過客廳,最終落在臥室門口,精準鎖定了站在床邊,手足無措,懷裏還抱著一隻胖橘的溫寧。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身黑衣,眉眼冷冽,周身寒氣瞬間壓低整個房間的溫度,那雙淡漠的眸子裏,第一次染上清晰的,不加掩飾的寒意。
“你在做什麼。”
不是疑問,是冷到刺骨的陳述句,沒有一絲波瀾,卻壓迫感十足。
溫寧抱著貓,渾身僵硬,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窘迫得耳朵都在發燙,說話都磕磕絆絆:“我,我……這是個意外!真的!我是來抓貓的,它自己跑進來的,我絕對沒有故意闖你家!”
他越急越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目光下意識落在床上那灘刺眼的水漬上,又飛快移開,恨不得原地消失。
謝隨順著他慌亂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自己平整幹淨,一塵不染的被子上,那灘貓尿格外刺眼。
下一秒,他的視線驟然鎖定在溫寧懷裏那隻渾然不覺闖了大禍,還在甩尾巴的胖橘身上。
那一瞬間,謝隨眼底的冷意徹底沉了下去,翻湧著一種近乎殺氣的凜冽,像是下一秒就要捏死什麼東西。
那眼神太過直白冰冷。
換做旁人擅闖私地,還弄髒床鋪,他絕不會如此平靜。玄門歲月裏,擅闖者,輕則逐出門牆,重則廢去修為,他向來冷硬無情。
可這股殺意隻持續了短短一瞬,餘光瞥見少年窘迫慌亂,耳朵通紅,手忙腳亂解釋的模樣,抱著貓的動作笨拙又滑稽,眼底那股狠戾的殺意,竟硬生生被他壓了下去。
心底那點被冒犯的不悅,被一種莫名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縱容悄然衝淡。
他清楚,溫寧不是有意冒犯,隻是笨拙又冒失,像個闖了禍的孩子,慌張無措得讓他生不起真正的火氣。
他沒發火,隻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溫寧,眼神冷淡,像在審視一件麻煩的意外。
溫寧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硬著頭皮繼續補救:“對不起對不起!我幫你洗!我保證洗得幹幹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我陰間有專門淨塵的術法,一秒除味!絕對不會讓你聞到半點味道!”
他一邊瘋狂道歉,一邊小心翼翼把胖橘放到地上,恨不得立刻原地施法把自己蒸發。
謝隨沉默良久,薄唇微啟,語氣冷硬,不帶一絲情緒,字字克製:
“出去。”
沒有多餘的責罵,沒有多餘的質問,隻有兩個字,冷得像冰。
溫寧如蒙大赦,又滿心愧疚,不敢再多說一句廢話,抱著大肥貓就灰溜溜地快步退出房,關門的瞬間,他隱約聽見屋內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想來是謝隨在收拾那床被尿了的被子。
門關上的那一刻,溫寧靠著冰冷的牆壁,長長鬆了一口氣,臉頰依舊發燙,心髒砰砰狂跳。
他又狠狠的挼了挼大橘的肚子,“大肥貓,看你闖的禍。”
自那之後,溫寧對謝隨的黏勁更甚。
一半是愧疚,一半是那份莫名的吸引,他想靠近一點,哪怕對方依舊冷臉相對。
謝隨還是冷冰冰從不表露,更不會主動親近。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樓道裏那縷悄然散開的純陽氣,每一次深夜歸家時樓道裏提前散去的陰寒,每一次溫寧陷入陰濁反噬時那無聲的庇護,都是他不動聲色的默許。
他本可以任由陰寒侵蝕溫寧,本可以對他的狼狽視而不見,本可以徹底隔絕所有靠近。
可每次瞥見少年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眉眼,聽見他毫無芥蒂的碎碎念,心底那片萬年冰封的角落,總會被輕輕撬動一絲縫隙。
幼時宗門庭院裏無人回應的孤單,瞬間閃過腦海,轉瞬即逝。
他厭惡失控,卻偏偏在溫寧這裏,一次次放任自己的破例。
他始終站在陰影裏,保持著極致的疏離與克製,任由那團小小的暖意,在他一成不變的沉寂世界裏,悄悄落下一粒微不可察的塵埃,無聲無息,卻無法抹去。
這天深夜,溫寧收工回家,渾身沾滿了雜亂陰濁之氣,魂體疲憊不堪,拖著腳步慢吞吞上樓。
剛拐進樓道,就看見謝隨站在自家門口。
清冷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一身黑衣,眉眼淡漠,周身冷意逼人,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溫寧習慣性咧嘴傻笑,隔著老遠揮手:“謝隨,晚上好啊!今天又加班到半夜,我快累死了!”
謝隨沒應聲,隻是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縷清冽柔和的純陽氣息無聲漫來,悄無聲息滌淨了溫寧身上亂七八糟的陰濁。動作自然流暢,卻全程沒有靠近,沒有觸碰,甚至沒有抬眼多看他一眼,仿佛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溫寧早已習以為常,自顧自湊上去嘮嗑,完全沒察覺對方的冷淡:“你說我這工作慘不慘?白天鏟屎,晚上追小鬼,再這麼幹下去,我都要成全能雜役了。要不我給你帶點人間小零食吧?巷口那家橘子超甜,我吃著不錯,分享給你!”
謝隨依舊沉默,隻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寫滿了“聒噪”兩個字,轉身就要進門。
溫寧眼疾手快,從懷裏掏出一顆圓滾滾的橘子,硬塞到他手裏,動作笨拙又熱情:“拿著拿著!別客氣!吃點甜的心情好!”
橘子帶著溫寧手心的餘溫,硬塞進了謝隨冰涼的掌心。
謝隨指尖幾不可察地微頓,捏著那顆橘子,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像是不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溫度。他沒有道謝,也沒有扔掉,隻是沉默地反手關上了房門,隔絕了一切喧囂。
溫寧站在門外,也不尷尬,樂嗬嗬地自言自語:“雖然臉冷了點,但好歹收了,進步!再接再厲!”
他轉身回屋,渾然沒在意那扇緊閉的房門後發生了什麼。
門內,黑暗無聲。
謝隨站在玄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帶著餘溫的橘子,冰涼的指腹觸碰到粗糙的果皮,一絲極淡的暖意順著指尖悄然蔓延開來。
他本可以隨手丟在角落,像對待所有無關緊要的東西一樣。
過往百年,無數人試圖向他示好,靠近,送來的東西他從不會留,隻會冷眼拒絕,徹底隔絕。
幼時被同門假意親近,實則利用的畫麵,轉瞬在心底一閃而過。
可他沒有。
隻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波瀾,快得像錯覺,轉瞬便被更深的沉寂覆蓋。
謝隨清楚地知道,這顆橘子,和溫寧這個人一樣,正在一點點打破他長久以來的秩序與孤寂。
這份悄然滋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讓他不安,卻又隱隱無法抗拒。
…………………………………
沒過多久,地府加急魂訊驟然炸響,又傳來閻科長聒噪的聲音:
城郊廢棄第三中學,三樓左側第三間教室,亡魂林舟滯留世間三載,執念凝聚成憶囚陣,怨氣日漸洶湧,即刻前往處置。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