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19 更新時間：26-06-02 15:05
女子的聲音又啞又澀，斷斷續續的，聽著像是隨時會碎掉。
被林間的風裹著，慢悠悠飄過來。
“一開始隻是幾個人發燒，誰都沒當回事，結果沒幾天，天天都有人抬著屍體從家門口過。”
溫寧靠在樹幹上，剛才驚魂未定的勁兒還沒緩過來，聽見這話忍不住插了句：“就沒人想想辦法嗎？找個懂行的郎中看看也行啊。”
“哪還有郎中。”女子搖了搖頭，肩膀微微發顫，“病來得太快，村裏的大夫自己先沒撐住。人心一慌，就什麼荒唐事都信了。”
謝隨抱臂站在一旁，沒有插話，隻是安靜聽著，目光落在那團輕輕晃動的樹魂上。
“村裏的巫師出來說了，是山神動怒，要拿一個幹淨的姑娘獻祭，才能平息災禍。”女子吸了吸鼻子，聲音帶上了哭腔，“然後他們就選中了我。”
溫寧眉頭一下子皺起來：“憑什麼？”
“不需要憑什麼。”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在他們眼裏，我隻是用來救命的祭品罷了。那時候我還天真，想著我已經嫁了人，夫君怎麼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你找他求過？”謝隨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求過，天天求。”女子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我跪在他跟前，跟他說，哪怕一起逃去山裏吃苦，也比被活活獻祭強。可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過。”
溫寧聽得心裏窩火：“不說話就是默認了？這人也太……”
“是。”女子打斷他，“他默認了。為了保住自己，他把我推出去了。”
沒人願意幫她，也沒人敢幫她。
走投無路之下，她隻能趁著夜色，跑到村外的老槐樹下哭。
日複一日，她的委屈和不甘，全都說給了不會說話的老樹聽。
“後來呢？”溫寧追問。
“後來，樹就有了靈。”女子看向飄在身前的淡色魂體，眼神軟了下來，“他聽多了我的哭訴，慢慢凝出了魂，變成了人形。”
那團樹魂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他什麼都不懂，就隻知道我過得苦。獻祭前一天晚上，他拚著耗損修為，偷偷把我從院子裏救了出來，想帶著我逃去沒人的地方過日子。”
說到這裏，女子的情緒又激動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可我們剛跑出去沒多久，就被村裏人追上了。他們拿著棍子石頭，一口咬定是我連累了村子……”
“他們動手打你？”溫寧心頭一緊。
“嗯。”她點了點頭，淚水又一次湧了上來，“他拚命護著我，可他剛成型沒多久，根本打不過那麼多人。最後……我還是死在了那棵樹下。”
“他沒有走。”
“親眼看著我咽氣。”
“一夜之間，山林異動，古木狂顫，瘋長的藤蔓順著村落蔓延而去。那些曾經對我拳腳相加高喊獻祭的村民，全都沒能活過那個夜晚。”
“他替我報了仇，把所有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加倍還給了整個村子。”
女子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血洗村落之後，他回到了我死去的那棵古樹下，靜靜跪坐在樹根上。”
謝隨沉默片刻，低聲道：“看著在意的人死在麵前，換誰都會瘋。”
“他確實瘋了。”女子哽咽著說，“怨氣攢得越來越重，殺了很多人。”
“直到後來被路過的修士封進了畫裏。”
百年裏，他們都被困在幻境裏，一遍遍重複著當年的慘劇，抓著誤入畫中的人獻祭，妄想改寫結局。
溫寧聽完長長歎了口氣，撓了撓頭：“鬧了半天，我們倆就是撞進了你們的執念裏。”
“對不起，害你們差點丟了性命。”女子愧疚地低下頭。
說到這裏，她緩緩轉頭，看向身前的溫寧和謝奈，微微屈膝，身形帶著卑微的懇求。
“大人！求求你們……幫幫我們吧。”
“百年輪回，早就夠了。我和他被困在這裏，活著不是活，死也不是死，隻能永遠被困在這無盡的痛苦裏。隻有消散，斬斷所有執念，這場幻境的折磨才能真正結束。”
“我們自己做不到解脫，唯有你們出手，了結我和他殘存的魂魄，我們才能真正解脫，徹底安息。”
“算了，都過去了。”溫寧擺了擺手，剛想再說兩句，腳下的地麵突然猛地一晃。
樹魂的靈體輕輕震顫，像是默認了她的請求，陪著她一同等候終結。
溫寧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口堵得發慌，一時竟說不出話。
一旁的謝隨眸光沉軟，輕歎一聲：“執念鎖魂，不入輪回。你們若自願解脫，我可以渡你們往生，終結百年幻境。”
雪奈聞言，瞬間紅了眼眶，深深彎腰鞠下一躬，聲音輕而堅定：
“多謝你們……成全我們最後的解脫。”
隨著謝隨指尖一縷氣輕輕拂出，女子的身影開始變淡了。
在光影即將消融的前一刻，一直沉默的樹魂，第一次發出了微弱的魂音，輕輕喚出那個的名字：
“中村雪奈……”
溫寧望著兩人消散的方向，愣了兩秒，小聲喃喃疑惑道：
“原來她叫中村雪奈啊……這名字聽著不像本土的，是日本名字？”
謝隨望著空蕩的霧林，眸光淡淡，緩緩開口解釋：
“嗯。這就是日本傳說裏的人麵樹。”
“傳聞深山古樹吸納悲怨執念，附靈成形，多承載百年枉死之人的遺憾。中村雪奈便是百年前山村獻祭的苦命人，她的悲傷怨念，養出了這棵人麵幻境，困住彼此百年。”
溫寧聽得心裏發沉，喃喃道：
“原來傳說不是憑空編的，是真的有這樣的冤魂，困在樹裏。”
“傳說隻記下了詭異可怖的表象，卻少有人知道背後的緣由。”謝隨輕聲道，“世人畏懼人麵樹，可很少有人明白，每一張人麵背後，都是一段求而不得的遺憾。”
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麵突然猛地一晃！
整片山林劇烈震顫起來，周圍的古樹輪廓快速透明，漫天白霧飛速瓦解潰散。
“不對勁，幻境要塌了！”謝隨立刻出聲提醒。
失重感猛地從腳底席卷全身，天旋地轉。
溫寧嚇得手速極快，一把攥死謝隨的衣袖，小聲哀嚎：“不是吧！每次收尾都搞墜落這套，能不能換個劇本啊！”
謝隨被他這話逗得微不可察鬆了下眉眼，語氣依舊穩：“抓緊我，別鬆手。”
話音落下，兩人跟著碎裂的幻境碎片，一同墜入無盡虛空。
再次落地站穩，幻象盡數消失。
鼻尖隻剩密閉別墅裏陳舊沉悶的黴味與淡墨味。
他們完完整整回到了現實。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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