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01 更新時間：26-05-09 23:11
初雪過後的清晨，南城被一層薄薄的霜白覆蓋，空氣清冽得像摻了薄荷。路楚是被鬧鍾叫醒的，但他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麼睡著。
天剛蒙蒙亮，他就睜著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被樹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晨光。脖子上還殘留著那條深灰色圍巾的觸感——柔軟、厚重，帶著司昭身上特有的、像是雪鬆與薄荷糅合在一起的氣息。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那裏似乎還藏著昨晚那個輕如蝶翼的吻的餘溫。
起床，刷牙，洗臉。冷水潑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清醒了不少。鏡子裏的人臉頰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像是被人用無形的線縫上了一抹笑意。
他穿上校服，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領口，仿佛那裏還圍著那條圍巾。直到走出家門，踏入清晨凜冽的寒風中，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探入校服內側的口袋。
口袋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路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捏著紙條，指尖有些發涼，小心翼翼地展開。
上麵隻有七個字，字跡瀟灑有力，筆鋒轉折間帶著司昭特有的張揚與篤定：
“記得吃早餐。你的司昭。”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煽情的辭藻，卻像一塊滾燙的炭火，猝不及防地烙在了路楚的心口。他捏著紙條，站在巷口的寒風裏，足足愣了半分鍾。直到有鄰居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經過，帶起一陣冷風，他才猛地回過神，慌亂地將紙條塞回口袋，緊貼著自己的心口。
那裏，跳動得又快又亂。
路楚把紙條小心地收進鉛筆盒的最底層，壓在最愛的那支鋼筆下麵。合上蓋子時，他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甜膩的汁液流淌得到處都是，像打翻了一罐蜜糖。
他確實沒吃早餐——為了省下那幾塊錢，他通常一天隻吃兩頓，有時候甚至隻吃一頓。奶奶的醫藥費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們肩上，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拐進了街角的早餐鋪。
蒸籠裏冒著白茫茫的熱氣，混雜著麵香和肉香。路楚盯著案板上最後一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紙幣，那是司昭給的“早餐錢”，他原本打算退回去的。
“老板，那個包子，我要了。”
他把包子揣在手裏，燙得左右手來回倒騰，卻沒有立刻吃。直到走到學校附近的梧桐樹下，看著那座熟悉的紅色建築，他才咬下一口。麵皮鬆軟，肉餡鮮美，湯汁在口腔裏爆開，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滿足感。
原來，這就是被人在意、被人心疼的感覺嗎？
中午，食堂裏人聲鼎沸，油煙味混雜著飯菜香撲麵而來。路楚排在隊伍末尾，手裏緊緊攥著自己的飯卡。他計算好了，今天吃最便宜的素菜窗口，一份炒白菜，一碗免費的白米飯，這就夠了。
正準備刷卡，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自然地抽走了他的飯卡，換上了另一張。
路楚一愣，抬頭，對上了司昭含笑的眼眸。
“用我的。”司昭說著，動作流暢地把自己的飯卡在感應器上“嘀”了一聲，然後把路楚的卡塞回他口袋，順便還捏了一下那硬硬的卡片邊緣。
“不用，我有...”路楚想拒絕，聲音卻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裏。
司昭已經端著兩個餐盤擠了出來，其中一個餐盤裏堆滿了食物——紅燒魚塊、青椒肉絲、蒜蓉西蘭花，還有他最愛吃的土豆燉牛肉，色澤**，香氣撲鼻。而另一個餐盤裏，隻有簡單的青菜和白飯。
“你的卡留著以後用，”司昭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今天我想請你吃飯。不許拒絕，拒絕了我就親你。”
路楚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他慌亂地看了看四周，幸好大家都在忙著打飯，沒人注意這個角落。他瞪了司昭一眼，想做出凶狠的樣子，但那泛紅的耳根和閃爍的眼神毫無威懾力，反而讓司昭笑得更開心了，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兩人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路楚看著眼前豐盛的菜肴，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司昭是故意的，故意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對他好，又故意擺出一副“我隻是在請你吃頓飯”的無所謂姿態，好讓他沒有心理負擔。
“謝謝。”路楚小聲說，眼眶有些發熱，聲音哽在喉嚨裏。
“又說謝謝，”司昭拿起筷子，熟練地開始拆魚刺，把剔得幹幹淨淨的魚肉夾到路楚碗裏，“路楚，你再對我說謝謝，我就當你是在跟我撒嬌，然後我就當眾親你了。”
路楚立刻閉嘴，低頭盯著飯碗，耳根的紅暈蔓延到了脖子。
司昭笑了笑，繼續手上的動作。他把肥肉剔除，隻留下精瘦的肉絲給路楚；把他不愛吃的青椒一片片夾到自己碗裏；把他最喜歡的土豆，幾乎都撥到了他的餐盤裏。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土豆？”路楚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土豆，有些驚訝地抬頭。
“上次吃麵，你把土豆都吃完了，連湯裏的幾片都撈幹淨了，”司昭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碗裏的青椒，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觀察你，是我最大的樂趣。你吃東西的時候，眼睛會發亮，像小鬆鼠一樣。”
路楚的心跳又亂了，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他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飯，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怎麼也壓不下去。
飯後，路楚正準備收拾餐盤，司昭從書包側袋裏拿出一個純黑色的保溫杯，遞到他麵前。
“熱的，喝點暖暖胃。”司昭擰開杯蓋，一股甜絲絲的香氣飄了出來。
路楚接過，喝了一小口。是紅棗枸杞茶，甜度剛好，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一直暖到了胃裏，驅散了食堂裏殘留的油膩和寒意。他捧著杯子，眼睛又濕了。除了奶奶，從沒有人對他這麼細致入微過。這種被珍視的感覺，讓他想哭，又想笑。
“司昭，”路楚放下杯子，抬起濕潤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喜歡你啊，”司昭理所當然地說，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沒有任何雜質，“喜歡一個人，就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現在看來，我還做得不夠好，還得繼續努力。”
“可是...我沒有什麼能給你的。”路楚的聲音有些哽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杯的杯身，“我給不起你想要的。”
“你隻要在我身邊，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司昭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握住他的手，眼神溫柔而堅定，“路楚，你聽著，你值得所有的好，值得被愛，值得被珍惜。如果以前沒人告訴你，那我今天告訴你。如果以後有人質疑，我就用行動證明給他們看。這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愛。”
路楚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餐盤邊緣。他慌忙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視線一片模糊。
司昭沒有勸，也沒有說什麼“別哭”的廢話，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終於歸家的孩子。
“對不起，我太矯情了...”路楚抽泣著，聲音破碎。
“不矯情，”司昭抽出紙巾，動作輕柔地幫他擦眼淚，指腹擦過他發紅的眼角，“在我麵前，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任性，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因為我是司昭，是喜歡路楚的司昭，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擁有路楚全部脆弱和驕傲的司昭。”
路楚再也忍不住，撲進司昭懷裏，把臉深深埋進那個帶著陽光和皂角香的懷抱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他把多年積壓的自卑、委屈、不安，把那些在深夜裏咬牙堅持的孤獨，全都哭了出來。司昭抱著他，手臂收得很緊，在他耳邊一遍遍低語：“我在，我在這兒，以後我都在。”
那場哭過後，路楚覺得心裏輕快了許多，像卸下了一直背負著的沉重枷鎖。他不再那麼抗拒司昭的好，不再那麼糾結“配不配得上”的問題。他開始學著接受，學著回應，學著在司昭麵前展露那個鮮活的、生動的自己。
第二天，他給司昭帶了一小罐奶奶親手醃的蘿卜幹。玻璃罐子很普通，標簽還是手寫的，但在這個寒冬裏，那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珍貴的心意。
“我奶奶做的，很下飯。”路楚把罐子推到司昭麵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不是很值錢...”
司昭卻像是收到了稀世珍寶，眼睛亮得驚人。“我最愛吃這個了，”他當場擰開蓋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細細咀嚼，“嗯，好吃，有家的味道。”然後，他真的把那一小罐蘿卜幹帶回了家，第二天還空著罐子來上學，告訴路楚：“吃完了，明天還能再給我帶嗎？”
路楚用力點頭，心裏漲滿了暖意。
他會幫司昭整理筆記，雖然司昭的筆記已經整潔得像印刷品，但他還是會笨拙地用熒光筆在重點處畫上線；他會在司昭打球時，不再躲在樹蔭下，而是坦然地坐在看台上，在司昭進球時，跟著人群一起鼓掌，然後在司昭下場休息時，遞上水和毛巾。
他們的關係在細水長流的日子裏，慢慢升溫。從課桌下的十指緊扣，到走廊轉角處的短暫擁抱，從臉頰上的輕吻，到唇瓣相觸時的顫抖與試探，每一步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路楚也慢慢開朗起來，臉上的笑容多了，話也多了，甚至敢在司昭麵前開玩笑了。他會指著天空中奇形怪狀的雲說像小狗，會在解出一道困擾許久的難題時眼睛發亮地看向司昭，會在司昭耍賴不做作業時假裝生氣，但堅持不了三秒就破功，忍不住把解題思路講給對方聽。
司昭喜歡這樣的路楚，鮮活，生動，像一朵在春雨後終於綻放的花。他會趁路楚不注意時偷親他的發頂，會在路楚認真做作業時盯著他看，會在路楚害羞時故意逗他。
“你別老看我。”路楚被看得不好意思，用書擋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閃爍的眼睛。
“你好看，我看不夠。”司昭理直氣壯，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油嘴滑舌。”路楚瞪他，但眼底沒有絲毫責備，反而甜滋滋的。
“隻對你油嘴滑舌。”司昭湊過去，在路楚露在外麵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路楚的臉又紅了，這次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粉色，但他沒有躲，隻是小聲嘟囔：“這是在教室...會被人看見的...”
“那不在教室就可以？”司昭挑眉，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你！”路楚說不過他，幹脆把臉埋進書裏，假裝埋頭寫作業。但那高高揚起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徹底出賣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兩個少年的身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時光仿佛在這裏放慢了腳步。他們一個在講題，一個在聽，偶爾交換一個眼神，裏麵有星辰大海，有細水長流，有初雪的純淨，也有未來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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