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44 更新時間:26-05-11 10:00
杜大誌在小鎮住了三個星期。三個星期裏他隻出過四次門——兩次去雜貨店買煙,一次去麵館吃麵,一次去小鎮外麵的田埂上走了走。其餘的時間他都在房間裏待著,看電視,睡覺,發呆。電視隻能收到三個台,一個放電視劇,一個放新聞,一個放著花花綠綠的廣告。他看的最多的是新聞,因為新聞裏偶爾會提到城東的案子——“城東地產公司涉嫌行賄洗錢案已移送檢察機關”,播音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天氣。
他把金姨的藍色圍裙從枕頭旁邊拿到桌上,又從桌上放回枕頭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反複挪動這條圍裙,大概是除了它之外,這個房間裏沒有任何東西跟他過去的生活有關。新衣服、新鞋、新名字、新身份證,一切都是新的。隻有這條圍裙是舊的,上麵沾著醬油和洗衣粉的味道。
他每隔兩天給金姨打一次電話。金姨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有精神,說話的時候也不怎麼咳嗽了。她說她在家裏養傷,隔壁的王嬸每天給她送飯。她說小賣部的貨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六個紙箱她讓鄰居幫忙搬回了家,放在陽台上。
“庫房改陽台了。”金姨在電話裏笑了一聲。
杜大誌沒有笑。他想說對不起,但沒說。金姨說了太多次“沒事”,他說了太多次“對不起”,這兩句話加在一起都快說了一百遍了。他不想再說了。
他還給邢建國打了兩次電話。第一次是問金姨的情況,第二次是問案子什麼時候開庭。邢建國說快了,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快?”杜大誌問。
“下個月十號。”邢建國說,“鄭主任讓我轉告你,開庭的時候你不用來。你是證人,但不是主要證人。安小澄和刀疤劉的證詞就夠了。”
“我想去。”
“你去幹什麼?”
“我想看看安小澄。”
邢建國沉默了幾秒。“下個月十號,城東中級人民法院。你要來就自己來,別告訴任何人。到了給我打電話。”
杜大誌把日期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裏。九月十號。還有一個星期。
等待的日子過得很慢。有時候他覺得時間像凝固了,牆上的鍾表指針不動,手機上的數字不變。但等他從床上坐起來,拉開窗簾,會發現太陽已經落山了,一天又沒了。
他開始想安小澄的事。不是案情,是他想不通的事。比如,她為什麼要在公交站等他?那時候她已經決定投案了,她完全可以不去,直接走進市局的大門就行了。她去見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答案——她怕。她怕自己一個人走進市局,怕再也見不到女兒,怕這輩子就這樣結束了。她需要一個見證人,一個在她走進那扇門之前跟她說“你不是一個人”的人。他什麼都沒說,沒有說“你不是一個人”。他隻是坐在長椅上,聽她說話,喝了半瓶水。也許這就夠了。
他還想了一件事。安小澄給他的五十萬,他花了嗎?沒有。他還欠著表姐一萬二,欠著金姨兩年的房租——他算過,一個月八百,二十三個月,一萬八千四。他還欠著普惠金融三萬二,雖然刀疤劉的假催收員騙了他三百八,但那筆債還在,本金加利息,一天一天地漲。他想把這些都還了,但他不知道怎麼還。用安小澄的錢還?她說那是給**的,不是給他的。
他把這些數字加了一遍:一萬二加一萬八千四加三萬二,等於六萬二千四。再減去金姨給他的一千三百六,等於六萬一千零四十。這是他欠的債,一筆一筆寫在了手機備忘錄上。
九月十號。他起了個大早。
他把新衣服穿上,新鞋係緊,把金姨的一千三百六十塊錢和安小澄的銀行卡裝進內兜,把鄭主任給的一萬塊錢裏剩下的九千也裝進了同一個信封。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杜安,不是杜大誌。但他口袋裏的錢是金姨的,卡是安小澄的,信封是鄭主任的。他還是他,隻是名字換了。
他坐班車去了縣城,從縣城坐大巴去了城東。大巴開了兩個小時,他在車上睡了一覺,夢到自己在送外賣,爬六樓,客人開門,是個老太太。他醒了之後愣了半天,想不起來那個老太太的臉長什麼樣。不是金姨,不是**,是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太。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風景從田野變成工廠,從工廠變成樓房,從樓房變成城東熟悉的街道。
城東客運站。他下了車,站在廣場上。三個月前他在這裏差點上了張彪的車,去了那個小鎮。現在他又回來了,沒有被抓,沒有被押送,是自己走回來的。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邢建國發了條消息:“我到了。法院在哪?”
邢建國回了一個定位。法院在城東大道上,離客運站不遠,走路二十分鍾。杜大誌走過去的時候,看到法院門口站滿了人——有穿製服的警察,有拎著公文包的律師,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有拉橫幅的家屬。橫幅上寫著“嚴懲錢百萬,還我血汗錢”之類的字,風吹過來,橫幅鼓起來,像一麵旗。
他沒走正門,繞到了側門。邢建國站在側門口的台階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服,比上次見麵的時候瘦了一些,胡子也刮了。他看到杜大誌,點了點頭,沒笑。
“來了?”
“來了。”
“走吧,我帶你進去。”
他們從側門進了法院,穿過一條走廊,到了一間小休息室。休息室裏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台飲水機。牆上貼著法庭紀律。邢建國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
“安小澄已經在候審室了。”邢建國說,“開庭之後她會出來。你在旁聽席坐著,別說話,別出聲,看著就行。”
“我能看到她嗎?”
“能。她坐證人席,你坐旁聽席,你們之間隔著一個通道。”
杜大誌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杯,很薄,捏著有點變形。
九點半,庭審開始。
杜大誌跟著邢建國走進了法庭。法庭比他想象的大,像電視裏演的那樣——法官席高高在上,檢察官席和辯護人席分列兩側,旁聽席在後麵,一排一排的長椅。旁聽席上坐了大概三四十個人,有記者,有家屬,有穿製服的,有便裝的。杜大誌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盡量讓自己不起眼。
法官進場了,所有人起立。法官坐下,大家坐下。書記員念了一長串話,杜大誌沒聽清。
然後,法警帶進來了一個人。
錢百萬。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臉比照片上圓了一圈,但眼睛下麵的眼袋很深,像兩個黑色的口袋。他被帶到了被告席上,站在那裏,兩隻手放在桌麵上,手指交叉。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掃過檢察官席,掃過法官席,麵無表情。
然後,法警帶進來了第二個人。
安小澄。
杜大誌看到她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她比上次在市局見麵的時候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了,顴骨突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發紮得很低。她的手腕上沒有那白色的塑料手環了,但她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放在證人席的桌麵上,指節發白。
她的目光從法官席移到檢察官席,移到了旁聽席。她在找什麼。找小核桃?找她媽?找張彪?她的目光掃過最後一排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看到了杜大誌。
她沒有笑。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盞燈被人擰了一下開關,亮了,又滅了。她把目光移開了,看向法官。
杜大誌坐在最後一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心全是汗。
庭審開始了。檢察官念起訴書,念了很長時間。杜大誌聽不太懂那些法律術語,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錢百萬被指控的罪名有四個:行賄、洗錢、指使他人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安小澄被指控的罪名有兩個:職務侵占、幫助洗錢。但檢察官說了一句“鑒於被告人安小澄主動投案、如實供述、積極配合調查”,後麵的字杜大誌沒聽清。
然後是證人作證。第一個證人是刀疤劉。
法警把刀疤劉帶了進來。杜大誌看到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刀疤劉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頭發剃得很短,臉上的表情——不是他在地下室裏見過的那個樣子。不是平靜,不是凶狠,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不再裝了。他站在證人席上,兩隻手背在身後,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叫劉建國。原錢百萬地產公司安保部負責人。我替錢百萬收過賬、打過人、恐嚇過證人。”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錢百萬。錢百萬沒有看他。“我有罪。我願意接受法律製裁。”
然後是安小澄作證。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輕輕響了一聲。她從證人席走出來,站到了證人台上。法警讓她把手放在一本紅色的書上,問她願不願意說實話。
“我願意。”她說。
檢察官開始提問。那些問題很長,杜大誌聽不懂。但他聽到了幾個他聽過的名字——錢百萬、趙副市長、城東舊改項目。安小澄回答得很慢,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她說她做了六年的假賬,經手了四個多億的資金。她說她保留了全部的轉賬記錄、合同、錄音。她說她把所有的證據都交給了省紀委。
“你為什麼這麼做?”檢察官問。
安小澄沉默了一會兒。法庭裏很安靜,連暖氣片的聲音都聽得到。
“因為我想在有生之年,做一個能麵對女兒的人。”
旁聽席上有人在哭。杜大誌不知道是誰,他沒有回頭。
庭審持續了三個多小時。中間休息了一次,法官說下午繼續。杜大誌沒有去吃飯,他坐在旁聽席的角落裏,啃了一塊麵包。麵包是早上從小鎮帶的,已經硬了。他啃得很慢,牙床酸。
下午繼續。辯護律師發言,檢察官發言,被告人最後陳述。錢百萬站在被告席上說了一句“我認罪”,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安小澄站在證人席上最後說了一句話:“我感謝一個人。”她沒有說名字。但杜大誌知道她在說他。
下午四點多,庭審結束。法官宣布擇期宣判,所有人起立,退庭。
法警帶著錢百萬和安小澄走了。安小澄走出法庭的時候,從杜大誌身邊經過,隔著一個通道。她沒有看他,但她的腳步慢了一下。就慢了一下,然後跟著法警走出了門。門關上了。
邢建國走過來,站在杜大誌麵前。
“走吧。”
“我想跟安小澄說句話。”
“不行。她現在還沒宣判,還在羈押期,除了律師誰都不能見。”
杜大誌站起來,腿有點麻,站不穩,扶住了椅背。“那宣判之後呢?”
“宣判之後,如果刑期不長,她會轉到監獄。到時候可以探視。”
“多久宣判?”
“鄭主任說,可能一個月。”
杜大誌點了點頭。他跟著邢建國走出了法院。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法院門口的人比上午多了,記者們在采訪律師,家屬們在抹眼淚,一個老太太舉著“還我房子”的牌子和保安起了爭執。
“邢警官,我回小鎮了。”
“你還要回去?案子都開完庭了。”
“安小澄還沒出來。我答應過她,等她出來接她。”
邢建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遞給杜大誌。“開我的車回去。大巴太慢。”
“我不會開車。”
邢建國把鑰匙收回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這是我的一張公交卡,裏麵有錢。你拿回去坐車用。”
“不用——”
“拿著。你不是要去小鎮嗎?從城東到小鎮要轉三趟車,沒卡不方便。”
杜大誌接過卡。公交卡很舊,邊角磨得發白,照片上的人不是邢建國,是一個女人,短發,笑得很明朗。他沒有問是誰,把卡裝進口袋。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去客運站的車來了,他上車,刷卡,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窗外的城東在下午的陽光裏慢慢後退。他經過了金姨的小賣部——卷簾門關著,警戒帶已經撤了,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旺鋪轉讓”。他經過了城中村的巷口——一個外賣員騎著一輛電動車從巷子裏衝出來,藍色的騎手服在陽光下晃了一下。他經過了派出所——門衛室的老保安還是低著頭看手機。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手中的公交卡。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明朗,眼睛彎彎的。他翻到背麵,看到一行小字——“城東公交集團,有效期至2027年12月31日”。
他把卡裝回口袋,靠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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