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54 更新時間:26-05-11 10:00
杜大誌在安小澄家吃了一頓飯。飯桌上擺了四個菜——紅燒肉、炒青菜、雞蛋湯、一碟鹹菜。安小澄的母親做的菜,味道偏鹹,但杜大誌吃了兩碗米飯,把紅燒肉的湯汁都澆在飯上刮幹淨了。小核桃坐在安小澄旁邊,自己拿勺子吃飯,吃一口看一眼安小澄,怕她再消失似的。安小澄給她夾菜,她把菜吃完了,又把碗推到安小澄麵前,還要。
吃完飯,小核桃困了,窩在安小澄懷裏睡著了。安小澄抱著她,靠在沙發上,沒有放下去。她看著杜大誌,說:“你什麼時候回去看金姨?”
“明天。”
“你走了還回來嗎?”
“回來。我在小鎮的東西還沒拿。”
安小澄低下頭,看著小核桃的睫毛。小核桃的睫毛很長,翹翹的,睡著了還在微微顫動。“杜大誌,”她說,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先把債還了。然後找個工作,送外賣也行,幹別的也行。”
“你還在用杜安的名字?”
“鄭主任說先用著,等案子徹底結了再改回來。”
安小澄沉默了一會兒。“等我這邊安頓好了,我幫你找工作。我以前的同事有開公司的。”
杜大誌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沒說。他看著安小澄抱著女兒的樣子,覺得這個時候說“不用”太生分了。他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
“你住哪?今晚。”
“找個旅館。明天一早坐車去金姨那。”
安小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茶幾上。“這是我媽家的備用鑰匙,你拿著。別住旅館了,花錢。”
杜大誌看了看那把鑰匙,又看了看安小澄。“這合適嗎?”
“你說呢?”
他拿了鑰匙。安小澄讓他睡小核桃的房間,小核桃跟她媽睡。杜大誌走進小核桃的房間,牆上貼著卡通貼紙,床上擺著幾個毛絨玩具。他認出其中一個是布娃娃,粉裙子的,紐扣眼睛,他買的那個。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沒有脫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床很小,他的腳伸到了床尾外麵。天花板上有星星貼紙,關了燈會發夜光的那種。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起了床。小核桃還沒醒,安小澄在廚房裏熱粥。她把粥裝進一個保溫桶,塞給他。“路上喝。”
“不用——”
“拿著。”
他拿著保溫桶,背上背包,出了門。安小澄站在門口,穿著拖鞋,頭發散著,沒有紮。她說:“到了給我發消息。”他說好。他下樓梯的時候聽到身後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從城東到金姨住的鎮上,坐大巴要三個小時。杜大誌在車上把粥喝了。粥是白粥,濃稠的,裏麵沒有皮蛋。他猜安小澄也不愛吃皮蛋。他把保溫桶蓋好,裝進背包,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大巴到了鎮上,他下車,走路去金姨家。金姨住在鎮子東邊的一條老街上,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種著一棵槐樹。他走到金姨家門口的時候,看到門開著,金姨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正在摘豆角。她頭上的紗布拆了,露出新長出來的頭發,短短的,灰白色的,像剛收割過的麥田。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腳下穿的是那雙老北京布鞋。
“金姨。”杜大誌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金姨抬起頭,手裏的豆角掉在地上。她看著杜大誌,看了好幾秒,然後站起來,走過來,兩隻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緊。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回來了。”
金姨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拉著杜大誌的手,把他往屋裏拽。“進來進來,外麵冷。你吃飯了沒有?”
“吃了。安小澄給我煮了粥。”
“她出來了?”
“出來了。昨天宣判的,緩刑,不用坐牢。”
“好好好。”金姨一連說了三個好,轉身走進廚房,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姨給你燉了酸菜,在鍋裏熱著呢。你等著,姨給你盛。”
杜大誌站在金姨家的客廳裏。客廳很小,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的電視機,牆上掛著一本日曆,還是去年的,沒有撕完。窗台上放著幾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比他那盆快死的綠蘿精神多了。他聞到了一股酸菜的味道,從廚房裏飄出來,酸酸的,帶點發酵的甜味。
金姨端著一大碗酸菜燉粉條從廚房裏出來,碗很大,湯都快溢出來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又從廚房裏端出一碗米飯,筷子,勺子,全擺好。
“吃。多吃點。你瘦了。”
“金姨,你上次說我胖了。”
“胖了瘦了都得吃。快吃。”
杜大誌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酸菜。酸菜很酸,很香,粉條燉得軟爛,入口即化。他吃了兩口,眼眶熱了。金姨坐在對麵,看著吃,兩隻手放在桌上,疊在一起,手指上還沾著豆角的綠汁。
“好吃嗎?”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姨做了好多,你走的時候帶一罐走。”
杜大誌吃完了那碗酸菜燉粉條,又把米飯吃了,把湯也喝了。金姨給他倒了杯熱水,坐在對麵,看著他。那目光和他第一次在小賣部門口摔倒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心疼,不是責備,是一種很安靜的、不帶任何條件的注視。
“金姨,小賣部關了,你現在靠什麼生活?”
“有退休金。一個月一千多,夠花了。”
“一千多不夠。你還有房租要收。”
“房租不收你的了。那房子你不住也沒人住,空著也是空著。”
杜大誌從背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裏是一萬塊錢。他把那遝錢抽出一半,五千塊,放在金姨麵前。“金姨,這是你的。”
金姨看著那遝錢,沒有伸手。“你哪來的錢?”
“鄭主任給的證人補助。還有安小澄給的。”
“姨不要你的錢。”
“不是給我的,是給你的。你替我挨了一棍子,縫了七針。這是醫藥費。”
金姨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錢拿起來,數了數,五十張。她把錢裝進圍裙口袋裏。“姨先幫你存著。你什麼時候需要,跟姨說。”
“不用存。你花。”
金姨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拿出一個玻璃罐子,罐子裏裝著滿滿的酸菜,切好的,粉條也泡好了,放在一起。她把罐子裝進一個布袋子裏,紮好口,遞給杜大誌。
“帶回去吃。吃完了給姨打電話,姨再給你做。”
杜大誌接過布袋子,抱在懷裏。罐子很沉,裏麵的酸菜壓得很實。
他走的時候,金姨送他到門口。槐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金姨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對他擺了擺。
“走吧。路上小心。”
“金姨,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別總跑了,好好工作。姨這邊沒事。”
杜大誌走出老街,到了公交站。他回頭看了一眼,金姨還站在門口,暗紅色的棉襖在秋天的陽光裏像一團火。他把布袋子抱緊,轉身上了車。
大巴又開了三個小時,回到城東。他沒有去安小澄家,直接去了客運站,買了一張去隔壁縣城的票,又從縣城轉車去了小鎮。到小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走回住處,從腳墊下麵摸出鑰匙,開了門,上了二樓。
他把金姨的酸菜罐子放在桌上,把背包放下來,坐在床邊。窗外那棵柿子樹上的柿子已經熟透了,深黃色,在夕陽裏發著光。他打開窗戶,伸出手,摘了一個。柿子很軟,皮一碰就破了,汁水流了一手。他把柿子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甜的,很甜,比城裏超市賣的那種柿子甜多了。他站在窗口,把那個柿子吃完了,手上全是黃色的汁水,黏糊糊的。
他洗了手,給安小澄發了條消息:“到了。金姨給我燉了酸菜。”
安小澄回了一條語音,他點開聽,是小核桃的聲音。“杜叔叔,謝謝你給我買的布娃娃。”
杜大誌聽完,又聽了一遍。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天黑了,柿子樹的影子融進了夜色裏,看不到輪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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