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03 更新時間：26-05-11 10:00
杜大誌第一天上班，提前半小時到了倉庫。胡老板還沒來，門口停著幾輛麵包車，車身上印著“城東速運”四個字，藍色的，油漆有些脫落。一個比他大幾歲的男人蹲在倉庫門口吃煎餅，看到他，抬頭問了一句：“新來的？”
“嗯。杜安。”
“我姓孫，孫毅。叫老孫就行。”老孫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過來，杜大誌跟他握了一下。老孫的手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裏塞著黑色的油泥。他幾口吃完煎餅，把塑料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吧，我帶你轉轉。”
倉庫不大，裏麵堆滿了大小不一的紙箱和塑料袋。靠牆有一排鐵架子，架子上按區域標著編號——城東、城南、城西、城北。老孫指著那些架子說：“早上貨到了先分揀，按區域碼好。然後裝車，出車。下午回來再分揀第二趟。”他說得很快，像背課文。杜大誌跟著他走了一圈，記住了城東的貨架在左手邊第一個，城南在第二個。
胡老板來了，手裏端著一杯豆漿，腋下夾著一遝單據。他看到杜大誌，點了點頭，把單據遞給他。“這是今天的派送單，你先跟老孫跑一趟，熟悉路線。”杜大誌接過單據，厚厚一遝，上麵密密麻麻地列著地址和聯係電話。他數了數，大概四五十個。
老孫開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後座拆了，塞滿了快遞。杜大誌坐在副駕駛，膝蓋頂著手套箱，腿伸不直。老孫發動車子，掛檔，出了倉庫。
“幹快遞累不累？”杜大誌問。
“累。比送外賣還累。外賣一單一單跑，快遞一車一車送。送外賣費腿，送快遞費腦子。你得記住哪條路先走哪條路後走，哪家小區讓進哪家不讓進，哪個客戶好說話哪個客戶難纏。”老孫從儲物格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沒點。“但你幹熟了就好了。”
第一單送到一個老舊小區。六樓，沒有電梯，杜大誌拎著一個大紙箱爬上去，敲門，沒人應。他打了電話，客戶說他不在家，讓放門口。他把紙箱放在門口，拍了照，下了一層樓，老孫喊住他：“等一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在快遞單上寫了一行字：“已放在門口，請查收。”杜大誌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剛才拍的照片，覺得老孫比他細心。
一上午跑了二十多單。老孫開車的風格很野，油門踩得深，刹車也踩得深，杜大誌在副駕駛被晃得胃裏翻騰。經過一條窄巷子的時候，麵包車的後視鏡蹭到了牆上，老孫下車看了看，沒壞，罵了一句，繼續開。
中午在路邊吃了碗麵。老孫把麵吃完了，湯也喝了，用紙巾擦著嘴說：“下午還有二十多單，跑完才能下班。”杜大誌把碗裏的麵吃幹淨，結了賬，兩碗麵二十六塊錢。老孫說不用你請，杜大誌說第一天的。老孫笑了笑，那張粗糙的臉上有了幾道褶子。“行，下次我請。”
下午的最後一單，送到了金姨的老街。地址上寫的是老街47號，不是金姨家，是巷子最裏麵的一棟老房子。收件人是一個姓劉的老頭，訂了一箱保健品。杜大誌敲門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從裏麵往外看。
“快遞。”杜大誌說。
門開了。老頭頭發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走路的時候右腿拖在地上。他接過紙箱，看了一眼，說：“放桌上吧。”杜大誌把紙箱放在客廳的桌上，轉身要走。老頭問他：“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沒見過你？”
“我不是這條街的。我在這邊送快遞。”
老頭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橘子，遞給他。“吃個橘子。”
杜大誌接過橘子，裝進口袋。他走了出去，站在老街上，往金姨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金姨家那棵槐樹從巷子口的拐角露出一角，葉子快落光了。他想了想，沒有走過去，上了麵包車，跟老孫說：“走吧。”
老孫發動車子，看了他一眼。“你認識這邊的人？”
“一個認識的阿姨住在這條街上。今天沒空去看她。”
“明天再來。明天也往這邊跑。”
回到倉庫，天已經黑了。杜大誌幫老孫把車上的空筐搬下來，碼好。胡老板站在倉庫門口，手裏拿著一張單子，在核對數量。他看到杜大誌，說：“今天跑下來感覺怎麼樣？”
“還行。路線還不熟。”
“慢慢來。第一個月不要求你跑多少，把路記住了就行。”
杜大誌簽了當天的工作單，領了一張門禁卡，出了倉庫。他站在馬路邊上，等公交車。城東的秋天，晚上風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夾克的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刷卡，站著。車廂裏人不多，有一個中年女人領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在吃棒棒糖，紙棒上的糖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到了城中村的站，他下車，穿過巷子，回到306。他把鞋子脫了，換上金姨買的棉鞋，暖和多了。他洗了澡，水還是溫的，但比昨天熱了一點。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機，給安小澄發了一條消息：“今天跑了四十多單。累，但還行。”
安小澄回：“明天還跑嗎？”
“跑。每天都跑。”
“明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小核桃想你了。”
杜大誌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他把今天那個老頭給的橘子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橘子不大，皮有點皺了，但顏色還是黃的。他看了那個橘子一眼，關了燈。
明天還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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