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此去經年

章節字數:4061  更新時間:26-05-11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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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

    北京初夏的早晨,太陽像一顆剛出爐的蛋黃,懸在國貿三期巨大的玻璃幕牆上。陽光被切割成無數菱形,斜斜地投射在光潔如鏡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冷冽而堅硬的光。

    路楚站在昭陽科技的前台,指節因為用力握著那份已經有些褶皺的簡曆,泛出失血的慘白。

    “路楚先生是吧?請跟我來,麵試在3號會議室。”

    說話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HR主管,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她的笑容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標準,職業,疏離,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

    路楚點點頭,喉嚨幹澀得發緊。他跟著女人走進那部無聲下降的電梯,金屬轎廂內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白襯衫,黑西褲,這是他所有的體麵。

    叮。

    電梯門打開,喧囂撲麵而來。

    開放式辦公區像是一座巨大的蜂巢,幾百個座位上坐滿了年輕的“工蜂”。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像一場急雨,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夾雜著低語、爭吵、還有咖啡機蒸汽噴發的嘶鳴。這是現代都市特有的背景音,冰冷,高效,殘酷。

    路楚目不斜視地走著,但餘光卻像失控的雷達,瘋狂掃描著四周。

    落地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窗內是無數個發光的顯示器。這地方比他想象中更氣派,也更讓人窒息。

    三天前,當他收到“昭陽科技”發來的麵試邀約郵件時,他以為這是哪個獵頭公司的釣魚陷阱,或者是新型的電信詐騙。

    他在上一家公司被裁員後,像一隻喪家之犬,在海投網上投出了上百份簡曆。大多數石沉大海,連回聲都沒有。昭陽科技是極少數幾個給他回複的公司,但當時,他完全沒有把這家公司的名字,和那個深埋心底的名字聯係起來。

    直到昨晚,為了準備麵試,他像瘋了一樣搜索這家公司的資料。

    當那個熟悉的名字,連同那張年輕卻冷峻的臉,出現在公司簡介的“創始人”一欄時,路楚隻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裏炸開,耳膜嗡嗡作響,手中的鼠標差點掉在地上。

    司昭。

    五年了。

    這五個字在他心裏反複咀嚼,早已不是血肉,而是嵌入骨髓的鋼釘,成了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

    他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在街角的咖啡店,他端著咖啡,不小心撞翻了對方的杯子;

    在異國他鄉的街頭,隔著人潮洶湧,目光偶然交彙;

    甚至在午夜夢回的枕邊,司昭還是那個在雪地裏對他笑的少年。

    但他從未想過,會是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身份。

    求職者與被求職者。

    獵人與獵物。

    “請進。”HR主管推開3號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裏產生輕微的回響。

    路楚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裏混合著中央空調的冷氣和淡淡的消毒水味。他邁步走了進去。

    會議室裏坐著三個人,呈“品”字形分布。兩男一女,都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翻閱著他的簡曆。

    聽到動靜,中間那個男人率先抬起了頭。

    時間,在這一秒被按下了暫停鍵。

    路楚的視網膜上,隻映出了那一張臉。

    世界褪去了顏色,鍵盤聲、電話聲、呼吸聲,全部被抽離,隻剩下耳鳴般的尖銳噪音。

    比起五年前,那張臉更加分明,也更加陌生。

    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與膠原蛋白,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人特有的冷峻線條。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得體,包裹著寬肩窄腰,白襯衫扣到了最上麵一顆,嚴謹得令人窒息。他沒有打領帶,敞開的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卻毫無風情,隻有禁欲的壓迫感。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邃,像藏著星辰大海。

    但海裏已經沒有了星光,隻剩下商場精英特有的銳利與審視,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路楚所有的偽裝。

    司昭顯然也認出了他。

    路楚清晰地看到,司昭那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簡曆的邊緣停頓了零點一秒,指節微微泛白。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司昭便恢複了如常,仿佛剛才的失態隻是路楚的幻覺。他麵無表情地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報表,一個陌生的麵試者。

    “路楚先生,請坐。”旁邊的女麵試官打破了這詭異的真空。

    路楚機械地拉開椅子坐下,實木椅背冰冷的觸感透過襯衫刺入皮膚,讓他打了個寒顫。

    大腦一片空白。

    他精心準備的自我介紹、過往的項目經驗、對行業的見解、未來的職業規劃……所有這些在出租屋裏對著鏡子演練了無數遍的內容,此刻全部蒸發,不留一絲痕跡。

    隻剩下一個念頭,像病毒一樣在腦漿裏瘋狂複製:

    司昭在這裏。司昭是麵試官。司昭是……我的老板。

    “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女麵試官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流程感。

    路楚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下意識地抬起眼,目光越過桌子,撞進司昭的眼底。

    司昭也正看著他。

    那眼神平靜無波,就像在看窗外的行道樹,看路邊的一隻流浪貓,看任何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我……”路楚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帶摩擦出嘶啞的聲音,“我叫路楚,25歲,畢業於江城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

    他的聲音在顫抖,連他自己都能聽出來。

    “之前在一家互聯網公司擔任後端開發工程師,主要負責……”他機械地背誦著簡曆上的文字,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整個過程中,司昭沒有插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隻是偶爾在紙上記下什麼,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簡曆上,偶爾會掃過路楚的臉——那目光像X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解剖般的冷靜。

    二十分鍾的麵試,對路楚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女麵試官公式化地說出“今天的麵試就到這裏,有結果我們會通知你”時,路楚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會議室,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走廊裏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路楚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像是一條擱淺在沙漠裏的魚。心髒狂跳得像是要衝破胸腔,手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他以為那個叫司昭的少年,早已和那個雪夜、那個許願瓶、那句“一輩子”一起,被埋葬在過去的廢墟裏,風化成了塵土。

    他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夠冷漠,可以在職場上獨當一麵,可以在成年人的世界裏遊刃有餘。

    可當司昭真的出現在眼前,當那雙眼睛不帶一絲溫度地掃過他的臉時,路楚才發現,那些故作堅強的偽裝,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像是一個精心搭建的沙堡,被潮水輕輕一推,便轟然倒塌。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瘋狂地叫囂著。

    路楚遲鈍地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010”開頭的陌生號碼。

    他盯著那個號碼,像盯著深淵。

    是昭陽科技HR的電話。

    他猶豫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掛斷,然後又再次震動起來。

    “喂……”路楚接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路先生,恭喜您通過了麵試。請下周一上午九點準時到公司報到,辦理入職手續。”

    路楚握著手機,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久久沒有回應。

    “路先生?您在聽嗎?”

    “……好。”路楚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是在半空中,“謝謝。”

    掛斷電話,路楚站在人來人往的寫字樓大堂裏,巨大的水晶吊燈在頭頂折射出炫目的光,卻照不進他心裏的黑洞。

    去,還是不去?

    理智在瘋狂地拉響警報:這是司昭的公司!這是火坑!這是自尋死路!

    但情感上,卻有另一種更黑暗、更扭曲的力量在滋生——他想見司昭。哪怕是以這種屈辱的、卑微的、被審視的姿態,他也想再見見那個人。

    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

    最終,他還是去了。

    ……

    周一的早晨,北京難得沒有堵車。

    路楚提前半小時到達公司。他換上了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站在33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東三環。

    這裏離天堂很近,離地獄也不遠。

    “路楚?”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路楚猛地轉身,看到了司昭。

    司昭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正站在茶水間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早。”司昭點了點頭,語氣疏離得像是對待任何一個新入職的員工。

    “早……司總。”路楚的喉嚨發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司昭似乎對“司總”這個稱呼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端著咖啡,徑直從路楚身邊走過,沒有停留,仿佛路楚隻是空氣。

    路楚僵在原地,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就是現實。

    這就是五年後的司昭。

    不再是那個會在雪地裏為他撐傘、會偷偷在他手心畫圈的少年。

    而是昭陽科技的創始人,他的頂頭上司,一個冷酷無情的資本家。

    入職的第一周,路楚被分配到了後端開發組。

    他拚命工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他試圖用代碼填滿每一分鍾,試圖用bug修複的成就感來麻痹自己,試圖告訴自己:路楚,你隻是個員工,司昭隻是你的老板,僅此而已。

    但他做不到。

    隻要司昭出現在辦公區,哪怕隻是路過,路楚都能感覺到那股強大的氣場,像黑洞一樣吸附著周圍所有的空氣。

    他能感覺到司昭的目光,偶爾會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帶著評估,卻唯獨沒有愛意。

    周五的晚上,公司加班。

    路楚揉著發酸的眼睛,起身去茶水間倒水。

    路過最大的那間辦公室時,虛掩的門縫裏透出光亮。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透過門縫,看到了裏麵的景象。

    司昭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寫滿了複雜的架構圖和市場數據。他微微仰著頭,側臉在冷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眼底下有濃重的陰影。

    他手裏拿著馬克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突然,司昭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門口。

    路楚嚇得魂飛魄散,慌亂中手裏的杯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玻璃碎片和溫水濺了一地。

    “路楚?”

    司昭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

    路楚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碎片,手指被玻璃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滲了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疼。

    “我……我路過。”路楚的聲音在發抖。

    司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從路楚驚慌的臉上,移到他流血的手指,再到滿地的狼藉。

    “受傷了?”司昭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沒……沒事。”

    一隻溫暖的大手突然伸了過來,抓住了路楚的手腕。

    路楚渾身一僵。

    那隻手……五年前,就是這隻手,牽著他走過無數個黃昏的操場,為他擦去眼淚,為他係過圍巾。

    而現在,這隻手的主人,正皺著眉,仔細查看他手上的傷口。

    “別動。”司昭的聲音低沉,“小李,拿醫藥箱過來。”

    很快,助理送來了醫藥箱。

    司昭蹲下身,動作熟練地用碘伏為路楚消毒,然後貼上創可貼。

    整個過程,司昭沒有看路楚的眼睛,隻是專注地處理傷口,但他的指尖,卻在微微顫抖。

    “以後小心點。”貼好後,司昭站起身,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碎玻璃要及時清理,別影響其他同事。”

    說完,他轉身回了辦公室,沒有回頭。

    路楚跪坐在地上,看著自己包紮好的手指,那裏還殘留著司昭指尖的溫度。

    他想,這場逃亡,似乎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失敗的。

    因為他的心,早就背叛了他自己,再一次,義無反顧地,投向了那個名為司昭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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