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61 更新時間:26-05-31 12:50
年夜飯吃到後半程,兩個人都有點撐。
魚剩了半條,餃子還剩十幾個,擺在盤子裏,漸漸失了熱氣。電視裏春晚的主持人還在賣力地喊著“過年好”,背景音樂鑼鼓喧天,襯得這間小廚房愈發逼仄而安靜。
司昭放下筷子,往後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磚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他看見路楚正盯著那盤餃子出神,眼神有點空,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飽了?”司昭問。
“嗯。”路楚回過神,起身收拾碗筷,“你坐著,我來。”
“一起吧,反正也沒多少。”司昭也站起來,伸手去拿盤子。
兩個人擠在水槽邊,熱水嘩啦啦地流出來,蒸汽一下子漫上來,把鏡子蒙得霧蒙蒙的。路楚洗碗,司昭負責擦幹,配合得倒也默契,不像剛才為了誰切蔥花誰調餡兒還要拌兩句嘴。
洗到那隻燉魚的瓷盤時,路楚的動作頓了頓。盤底還留著一圈深色的醬汁,像某種未愈的傷疤。
司昭沒說話,隻是默默遞過鋼絲球。路楚接過去,用力刷了兩下,醬汁散開,變成淺淺的一圈印子,怎麼也洗不淨。
“這盤子該換了。”路楚忽然說。
“挺好的,厚實,燉魚不裂。”司昭把洗幹淨的碗摞起來,“等以後換了大房子,再買一套漂亮的。”
路楚“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水聲停了。廚房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像退潮時的餘響。
司昭擦幹手,從後麵環住路楚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路楚身上有淡淡的油煙味,還有一點洗衣粉曬過太陽後的幹淨氣息。
“睡不著。”司昭嘟囔。
“我也沒。”路楚側過頭,臉頰蹭到他的額角。
“看會兒電視?”
“行。”
兩人挪到客廳。其實也算不上客廳,就是臥室門口那片勉強塞下一張沙發的地方。舊沙發是房東留下的,彈簧有點塌,坐下去會陷進去一大塊。司昭拉著路楚一起坐下,身上還裹著剛才吃飯時穿的那件厚家居服,整個人暖烘烘的。
電視裏在演一個小品,演員穿著誇張的服裝,誇張地大笑。司昭看了兩眼,覺得沒意思,伸手去摸遙控器。
“別換。”路楚說。
“不好笑。”
“確實不好笑。”路楚嘴角扯了一下,“但熱鬧。”
司昭明白了。有時候人需要的不是精彩,隻是聲音,證明這世界還有人在熱騰騰地活著。
他收回手,把頻道固定在這裏。
小品結束,是歌曲串燒。年輕的歌手在台上蹦跳,唱著關於夢想和春天的歌。路楚靠在沙發裏,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司昭借著電視的光看他,發現這人其實很容易累,隻是平時不說。
“路楚。”司昭輕輕叫他。
“嗯?”
“你媽說的那個……五千塊的事。”
路楚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沒轉頭,也沒接話。
司昭也不怕他沉默,自顧自往下說:“我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但我沒經曆過,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你。我隻能告訴你,我家那邊也有這種事。我二叔家窮,表妹初中畢業就被訂出去了,收了彩禮蓋房。後來逃回來一次,被打斷過肋骨。”
路楚的呼吸滯了一下。
“我沒覺得這事兒對。”司昭慢慢說,“我隻是覺得……人有時候會被困住。不是所有傷害都來自恨,也可能來自窮,來自沒辦法。你恨她,我覺得應該。但你如果不恨了,我也不覺得是你軟弱。”
路楚沉默了很久。
久到電視裏又換了一個節目,一群孩子在舞台上齊聲朗誦,聲音稚嫩又響亮。
“我不是不恨。”路楚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歎息,“我是怕。”
“怕什麼?”
“怕我一回頭,她還在那兒。”路楚轉過頭,看著司昭,眼神裏有種近乎**的脆弱,“怕我一心軟,就又回去了。怕我這輩子,最後還是得認命。”
司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路楚,是在冬天的地下通道。路楚抱著吉他唱歌,嗓子沙啞,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流浪歌。那時候的路楚,眼睛裏就有這種光——不是渴望,是戒備。像一隻被趕出家門的貓,隨時準備撓傷靠近的人。
“你不會回去的。”司昭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嵌進去,“我在這兒呢。你每退一步,我就往前跟一步。你退到海邊,我就跟你一起跳海。”
路楚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彎起來。
“傻不傻。”
“傻。”司昭承認,“但管用嗎?”
“管用。”
電視裏的朗誦結束了,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司昭跟著念,路楚也念,聲音不大,卻同步。
“……三、二、一!新年快樂!”
窗外猛地炸開一片絢爛的煙花,紅的綠的金的,把半個夜空照得通亮。炮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連這棟老樓都跟著輕輕顫動。
路楚仰頭看著窗外,那些轉瞬即逝的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新年快樂。”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對著司昭說的。
“新年快樂。”司昭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
沒有更深的東西了。隻是一個很輕的觸碰,像雪花落在皮膚上,涼一下,就化了。
可路楚卻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他閉上眼,額頭抵著司昭的額頭,呼吸交織在一起。
“司昭。”
“嗯?”
“謝謝你沒問我”要不要原諒她”。”
“因為你不需要被原諒。”司昭說,“需要被原諒的是她。”
路楚沒再說話。他隻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司昭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那一晚他們沒怎麼睡。
煙花放了一整夜,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他們擠在那張並不寬敞的雙人床上,被子不算太厚,但足夠暖和。司昭半夜醒來一次,發現路楚沒睡,正睜著眼看天花板。
“想事兒?”
“嗯。”
“想什麼?”
“想以後。”路楚說,“想我們什麼時候能換個大點的房子。想陽台能不能種點蔥。想貓砂盆放哪兒比較不臭。”
司昭迷迷糊糊地笑:“都想好了?”
“差不多。”
“那我也想想。”司昭翻了個身,手臂搭在路楚腰上,“我想想……貓糧要買無穀的。窗簾得選厚的,不然早上晃眼睛。還有,浴室地磚要防滑,你上次差點摔那一下我記著呢。”
路楚任由他念叨,聽著聽著,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鞭炮聲稀疏了些。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滲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冷冷的白線。
司昭醒得早。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去廚房燒水。昨天剩下的餃子還在冰箱裏,他煮了幾個當早飯。水開的時候,他聽見臥室門響了。
路楚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有些腫。
“早。”司昭遞給他一杯溫水。
路楚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喉嚨滾動了一下。
“今天幾號?”
“初一。”司昭說,“按理說該去拜年。”
“沒地方拜。”路楚靠在門框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這城市裏,除了你,我沒別的親戚。”
“那正好。”司昭把煮好的餃子撈出來,“省得應酬。我們今天就在家待著,看電視,打遊戲,或者……就睡覺。”
路楚低頭吃了個餃子,熱氣熏得他眼眶微紅。
“好。”
初一這一天過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沒有客人,沒有電話,沒有必須趕赴的場合。他們真的像司昭說的那樣,窩在家裏,窗簾拉著一半,電視開著當背景音。下午的時候,司昭提議下樓走走。
樓下的積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小區裏靜悄悄的,偶爾有人家門口貼著嶄新的對聯,紅得刺眼。幾個小孩在空地上放摔炮,看見他們經過,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路楚走在前麵,腳步很實。司昭跟在後麵,看著他羽絨服帽子上的雪粒一點點化掉。
“路楚。”司昭叫他。
路楚回頭。
“我昨天說的養貓,”司昭說,“不是隨口一說。”
“我知道。”
“那我們過完年就去看?”
“行。”
“名字真叫”五千”?”
“……真叫。”
路楚笑了。這一次,笑容裏沒有陰霾,也沒有勉強。就像這雪後初霽的天,雖然還是冷,但光已經透出來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路楚突然停下腳步。
一家花店開著門,門口擺著幾盆水仙和金桔。老板是個老頭,正在給一束玫瑰噴水。
路楚盯著那束玫瑰看了幾秒。
司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裏微微一動。
“想要?”他問。
路楚搖頭:“不想要。”
“那你看那麼久。”
“就是覺得……”路楚頓了頓,“以前我媽也喜歡養花。家裏窮,窗台上總擺著幾盆死不了。她說等我有出息了,就給我買一屋子的花。”
司昭沒說話。
“後來她把那筆錢拿去給我弟交學費了。”路楚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再後來,就沒聯係了。”
一陣冷風吹過,路楚縮了縮脖子。
司昭伸手,把他冰涼的手揣進自己口袋裏。
“等我們有大房子了,”司昭說,“陽台種滿花。你想要多少,就種多少。”
路楚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回樓上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黑漆漆的。路楚走在前麵,摸出手機照亮。光柱晃動,照出路麵上陳年的汙漬和裂痕。
走到三樓拐角,路楚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司昭。”
“嗯?”
“如果有一天……”路楚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我媽真的找來了。你就說你不認識我。”
司昭的手猛地收緊。
“我不會那麼說。”
“你會。”路楚轉過頭,手機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光影斑駁,“因為你會聽我的。”
“路楚……”
“沒關係。”路楚很快轉回頭,繼續往樓上走,“那天不會來的。就算來了,我也不會開門。”
四樓的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屋裏一片暖黃的光湧出來,瞬間吞沒了樓道裏的寒意。
門關上了。
這個世界再一次隻剩下他們兩個。
司昭站在玄關,看著路楚彎腰換鞋的背影。那道曾經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微微鬆垮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一整年的重負。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路楚,把臉埋進他的後頸。
“路楚。”
“嗯。”
“我們會有很多個新年。”
“嗯。”
“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亮。”
路楚沒再回答。他隻是抬起手,覆在司昭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窗外的夜色又濃了幾分。
遠處不知誰家還在放煙花,一聲悶響,炸開滿天星鬥。
在這間租來的、小小的、充滿生活痕跡的房子裏,在這個剛剛開始的、漫長的、未知的新年裏,他們就這樣站著。
像兩棵樹,根須在黑暗中悄然纏繞。
安靜,穩固,真實得讓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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