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五章,幸福的隻想讓人流眼淚

章節字數:3992  更新時間:26-05-31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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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這天,天陰得像一塊捂髒的濕毛巾。

    淩晨下過小雪,路麵結了一層暗冰。路楚出門倒垃圾的時候,腳下一滑,差點把腰扭了。他拎著空垃圾桶站在樓道口喘氣,看見樓道口那輛去年秋天就壞了、一直沒修的電動自行車,後視鏡碎了一隻,孤零零地歪在那裏,像某種殘缺的隱喻。

    司昭還在睡。昨晚他們熬到很晚,翻來覆去地聊,聊到嗓子幹,最後誰也沒動,就這麼昏睡過去。路楚輕手輕腳地回到屋裏,暖氣開得太足,空氣裏浮著一層混濁的熱。他脫掉外套,坐在床邊看司昭。

    司昭睡相很難看,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麵,腳心朝著天花板,像個沒防備的孩子。他呼吸很沉,胸口起伏,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夢裏跟誰較勁。路楚看了幾分鍾,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司昭眉心那道褶子。

    司昭沒醒,但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像貓打呼嚕。

    路楚收回手,嘴角動了動。他起身去廚房燒水,打算煮點粥。冰箱裏還有半顆白菜、兩個雞蛋,夠對付一頓早飯。

    水剛燒開,臥室裏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不是他的。是他的備用機,放在抽屜裏,除了幾個外賣跑腿的賬號,幾乎沒人知道號碼。

    路楚關掉火,走過去,從抽屜深處摸出那部黑色的舊手機。屏幕亮著,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是老家那邊。

    他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三秒,然後按下了紅色掛斷。

    世界恢複安靜。

    他站在原地,感覺胸腔裏那股剛被壓下去沒多久的濁氣,又開始往上冒。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樓下有個穿紅棉襖的老太太在掃雪,掃帚劃過地麵,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遠處的高樓擋著視線,看不見地平線,也看不見遠方。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短信。

    路楚點開。

    【小楚,媽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你小時候最愛喝媽熬的玉米粥,現在還能喝到嗎?】

    文字後麵跟了一個哭泣的表情。

    路楚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他覺得荒謬,甚至想笑。小時候他確實愛喝玉米粥,但那是因為家裏隻有這個。冬天沒菜,一碗熱粥就是一頓飯。**那時候手很巧,能把有限的糧食變出花樣來,餅子、疙瘩湯、糊糊。那時候他覺得媽是天底下最能幹的人。

    直到那五千塊錢到賬,直到他背著包走出那個村子,直到他在長途車上看見**站在路口,一直揮手,一直揮手,手背曬得黝黑。

    他把手機反扣在窗台上。

    “誰啊?”

    司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路楚沒回頭。“推銷電話。”

    司昭“哦”了一聲,也沒多問,趿拉著拖鞋去衛生間洗臉。水聲嘩嘩響,牙刷在杯子裏磕出清脆的聲響。這些瑣碎的日常,此刻聽起來像某種保護殼,把那些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過往暫時隔在外麵。

    路楚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拿起來,刪掉了那條短信。

    早飯是白菜雞蛋粥。白粥滾得粘稠,白菜葉子切碎了撒進去,蛋液淋成蛋花,滴兩滴香油。簡單,但熱氣騰騰。

    司昭捧著碗,喝得鼻尖冒汗。

    “好吃。”他說。

    路楚看著他,忽然問:“你老家那邊,初二有什麼講究嗎?”

    “回娘家唄。”司昭咽下一口粥,“我姐每年初二都得拎兩大包東西回去。我媽嫌她買的不對,還得數落她一頓。我姐夫就在旁邊賠笑臉,特別沒尊嚴。”

    “那你呢?”

    “我?”司昭笑了笑,“我從小就不愛回去。我爸我媽一見麵就吵架,我在中間夾著,難受。後來出來打工,正好躲清靜。”

    路楚攪動著碗裏的粥,米粒在漩渦裏打轉。

    “我從來沒回過娘家。”他說。

    司昭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路楚表情很淡,像是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媽生了三個孩子。我是老大,下麵一弟一妹。按規矩,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我沒嫁,我是被”送”出去的。所以沒娘家可回。”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粥鍋邊緣細小的咕嘟聲。

    “以後我們回自己家。”司昭放下碗,很認真地說,“每年初二,我們倆回我們的家。買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放門口,然後誰也別理誰,各玩各的。”

    路楚看著他,眼眶有點發熱,但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他說。

    吃完飯,司昭搶著洗碗。路楚沒跟他爭,坐在沙發上發呆。陽光掙紮著從雲層裏漏下來一點,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一家火鍋店後廚幹活。每天切十幾斤羊肉卷,刀磨得飛快,手指凍得通紅。除夕夜店裏營業,他忙到淩晨三點,回到出租屋,屋裏隻有一包方便麵。他煮了,沒敢放完調料,怕第二天沒得吃。

    而現在,他坐在有暖氣的房間裏,麵前有一碗剛喝完的、冒著熱氣的粥碗。旁邊有人替他洗碗,水流聲嘩啦啦的,像一首最安穩的歌。

    這種落差太大,大到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路楚!”司昭在廚房喊他,“醬油沒了!還能湊合嗎?”

    “湊合吧。”路楚應道,“下午我去買。”

    “我也去!”

    洗碗聲停了,司昭甩著手上的水跑出來,身上還係著那條可笑的粉色圍裙——是房東留下的,上麵印著“做飯達人”。

    路楚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什麼?”司昭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圍裙醜是醜,但實用。”

    “沒笑圍裙。”路楚說,“笑你。”

    “笑我什麼?”

    “笑你像我撿回來的。”

    司昭眨眨眼,湊過來,蹲在沙發前,仰著頭看他:“那你撿虧了。我可是限量版。”

    “是嗎?”路楚挑眉,“限量版什麼?限量版麻煩精?”

    “限量版好老公。”司昭麵不改色。

    路楚沒接話,隻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頭發軟軟的,還有點濕,帶著洗發水的薄荷味。

    下午出門的時候,天又陰了下來,風刮得人臉疼。

    超市裏人不多,貨架上的商品補得滿滿當當。紅燈籠、中國結、春聯,紅得紮眼。路楚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麵,司昭在後麵晃悠,一會兒拿一包薯片,一會兒拿一瓶可樂,看見什麼都想往車裏扔。

    “那個不要。”路楚把薯片放回架子,“晚上吃餃子,吃多了零食吃不下麵。”

    “就一包嘛。”司昭耍賴,“解壓的。”

    路楚瞥他一眼,沒再堅持。

    走到生鮮區的時候,路楚停住了。

    冰櫃裏擺著一條鱸魚,鱗片閃著銀光,眼睛還亮著。標價牌上寫著:19。8元/斤。

    他想起了昨晚那條魚。

    “想買?”司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嗯。”路楚點頭,“今晚換個做法,清蒸。”

    “行啊。”司昭立刻去挑魚,像個外行一樣戳戳魚肚子,“這個怎麼樣?是不是活的?”

    路楚無奈:“都死了。看鰓,紅的才新鮮。”

    “哦哦。”司昭虛心學習。

    最後挑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稱重的時候,收銀員順手給了幾根蔥和一塊薑。路楚接過,捏在手裏,蔥葉翠綠,還帶著泥土氣。

    結賬的時候,排隊的人不多。前麵是一對老夫妻,頭發都白了,老太太一邊掏錢包一邊嘮叨老頭子走得慢。老頭子嘿嘿笑著,也不頂嘴,隻是默默把購物袋拎好。

    路楚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有些發怔。

    “羨慕啊?”司昭湊在他耳邊輕聲問。

    “有點。”路楚老實承認,“我以後老了,估計沒那麼慈祥。”

    “沒事。”司昭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我不嫌你凶。你老了要是凶,我就比你更凶。”

    路楚嗤笑一聲:“幼稚。”

    走出超市,風更大了。塑料袋被吹得嘩啦響,路楚把領口豎起來,擋著風。司昭拎著袋子,另一隻手插在兜裏,挨著他走。

    路過一家金店,櫥窗裏擺著各種金飾,龍鳳鐲、項鏈、戒指,在射燈下金光閃閃。路楚沒停,徑直走過去了。

    司昭卻突然拽了他一下。

    “幹嘛?”

    “你看那個。”司昭指著櫥窗一角。

    那裏擺著一對簡單的素圈戒指,沒有花紋,沒有鑽,就是兩個光溜溜的金圈。

    “怎麼了?”

    “沒什麼。”司昭笑了笑,“就是覺得,挺適合你的。”

    路楚心頭一跳,假裝去看別處:“俗氣。”

    “是挺俗的。”司昭點頭,“但好看。等以後有錢了,給你買個更俗的。”

    “誰要你買。”

    “那我攢錢買。”司昭說得很認真,“攢夠了,我們就算結婚了。不管有沒有證,在我這兒,就算。”

    路楚沒說話。他加快腳步往前走,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回到家,暖氣撲麵而來。

    路楚把魚收拾幹淨,司昭在旁邊剝蒜。這次他學乖了,剝得又快又完整,沒再把蒜皮弄得滿地都是。

    “對了,”司昭忽然想起什麼,“我媽上午給我發視頻了。”

    路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繼續刮魚鱗:“接了嗎?”

    “沒接。”司昭說,“我給掛了。後來她發語音,問我過年回不回去。我說加班,回不去。”

    “你媽……會說你嗎?”

    “罵唄。”司昭無所謂地聳聳肩,“習慣了。反正我也聽不見。她罵她的,我過我的。”

    路楚側頭看他。司昭低頭剝蒜,側臉線條柔和,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知道,這人心裏肯定也不好受。誰被親媽罵,心裏能真的一點事兒沒有呢?

    “下次她再發,”路楚說,“你就接。就說跟我在一塊兒。”

    司昭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行嗎?”

    “怎麼不行。”路楚把魚衝洗幹淨,“實話實說。”

    “那她要是讓你勸我回家呢?”

    “我就說,”路楚把魚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利落地在魚身上劃了幾道,“這兒就是家。”

    清蒸魚上鍋的時候,鍋裏的水開始沸騰,蒸汽頂得鍋蓋噗噗響。

    路楚靠在灶台邊,看著那團白汽。司昭蹲在旁邊,給窗台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水。那是他們搬進來時房東留下的,葉子黃了一半,司昭非要救它,天天澆,也沒見好轉。

    “你說,”司昭一邊澆水一邊問,“這植物能聽懂人話嗎?”

    “不能。”

    “萬一能呢?”司昭偏頭看他,“你說它要是知道我們想養貓,會不會嫉妒?”

    路楚懶得理他。

    司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跟綠蘿說話:“你放心,貓來了不欺負你。你要是實在不喜歡,我們就把它放陽台,你住客廳。”

    路楚聽著,嘴角忍不住往上彎。

    這就是日子。瑣碎的、平庸的、甚至有點無聊的日子。但正是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把那個空洞的、寒冷的除夕夜,一點點填滿了。

    魚蒸好了。揭開鍋蓋,一股鮮香的熱氣衝出來。

    路楚淋上蒸魚豉油,撒上蔥絲,司昭端著盤子往桌上放。兩雙筷子,兩個碗,一盤魚,一盤昨天剩下的餃子,還有一碟涼拌白菜心。

    窗外又開始飄雪,雪花細細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屋裏暖得讓人犯困。

    “路楚。”司昭夾了一筷子魚肚肉,放進他碗裏。

    “嗯。”

    “新年願望是什麼?”

    路楚看著碗裏的魚肉,想了很久。

    “希望這魚,”他說,“下次能燉得更入味一點。”

    司昭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

    “這個簡單。”他舉起杯子,裏麵是溫熱的大麥茶,“我陪你試。試到滿意為止。”

    玻璃杯輕輕一碰。

    清脆的一聲。

    在這個普通的、寒冷的、充滿煙火氣的傍晚,在這個屬於他們的小小的家裏,新的一年,真正開始了。

    不是從零點鍾聲敲響的那一刻。

    而是從現在,從這頓平凡的晚飯,從這口熱乎的魚肉,從身邊這個人真切的體溫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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