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我們永遠永遠

章節字數:4228  更新時間:26-05-31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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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這天的陽光,是真正的、不帶任何濾鏡的北方大晴天。雪停了,風也收了脾氣,太陽光像一盆剛打出來的漿糊,厚厚地、均勻地塗抹在結了冰的窗戶外麵。亮得刺眼,卻並不暖和。

    路楚是被凍醒的。

    暖氣好像半夜停了,或者隻是降壓了,屋裏的溫度像退潮一樣一點點往下掉。他縮在被子裏,隻露出半個額頭,感覺腳心像兩塊冰坨子。身後的司昭倒是睡得像個火爐,熱氣隔著兩層睡衣都能傳過來。

    路楚沒動,就這麼靠著。他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碾過積雪的咯吱聲,聽著樓下誰家孩子在喊“二嘎子你快點兒”,聽著床頭櫃上那部舊手機安分的靜默。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叫“母親”的幽靈,被關在門外了。

    這個認知讓他胸腔裏那塊一直緊繃著的肌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弛下來。他輕輕翻了個身,麵對著司昭。

    司昭睡得毫無防備,嘴巴微微張著,一縷頭發翹在額頭上,像個沒長大的傻小子。路楚伸出食指,很輕地戳了一下那縷頭發。它彈了一下,又立了起來。

    “大清早的,擾民啊。”司昭閉著眼,聲音含含糊糊的。

    “醒了就起來。”路楚收回手,“去買早點。”

    “為啥是我?”

    “因為你占的地方大,散熱多,消耗糧食也多。”路楚麵無表情。

    司昭終於睜開眼,眼底全是剛醒的紅血絲,但他笑得特燦爛,一把將路楚往懷裏帶:“那我消耗多,你得補償我。補償方式嘛……”

    路楚用手肘頂開他:“少來。樓下張記的豆腐腦,去晚了就沒了。”

    一提吃的,司昭立刻投降。他哀嚎一聲,把自己從被窩裏拔出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凍得一哆嗦,趕緊套上棉拖鞋。

    “冷冷冷——”他原地蹦躂兩下,湊過來在路楚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等我回來,要雙份辣子。”

    路楚“嗯”了一聲,看著他套上那件灰撲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推門出去。門哢噠一聲關上,屋裏又恢複了安靜。

    路楚坐起來,抓了抓頭發。被子掀開的地方,冷空氣瞬間湧進來,他打了個冷戰。這房子隔音不好,隔壁小孩練鋼琴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彈的是《小星星》,錯音錯得一塌糊塗,但很有生命力。

    他走到窗邊,哈了一口氣,玻璃上立刻蒙上一層白霧。他用指尖在霧氣上畫了一道杠。樓下,司昭正走過那片結冰的水坑,步子邁得很大,帽子也沒戴,後腦勺那撮頭發在陽光下倔強地翹著。

    路楚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樓道口,才轉身去洗漱。

    冷水激在臉上,清醒得有點過分。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下麵還是有青色,但沒那麼重了。皮膚因為幹燥有點起皮,但嘴角那道常年掛著的、像是隨時在防備什麼的紋路,好像淡了。

    他伸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

    廚房裏,昨晚沒洗的鍋還泡在水池裏。路楚挽起袖子,把鍋刷了,又把昨天的碗也洗了。熱水衝刷著瓷碗,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在圍裙口袋裏摸到了一顆昨天司昭藏進去的水果糖,橘子味的。他剝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

    這就是生活。瑣碎、重複、有糖吃、也要刷鍋。

    司昭回來得比想象中快。門被砰地撞開,帶進來一股寒氣,還有一股豆腐腦和油條的香味。

    “排隊排瘋了!”司昭把袋子放在桌上,摘下手套,手指凍得通紅,“張記那老頭今天心情好,多給了我一勺鹵汁。”

    路楚端著碗走出來,看見桌上擺著:兩碗豆腐腦,一碗鹹的一碗甜的(司昭非說要吃甜豆腐腦,被路楚鄙視了半天),兩根油條,還有一袋子煎餃。

    “吃。”路楚把鹹豆腐腦往自己這邊拉。

    司昭也不客氣,咬了一大口油條,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隻倉鼠。

    “對了,”司昭咽下去,說,“樓下貼告示了。這一片要改造,說是開春後統一換窗戶。”

    路楚筷子頓了一下:“換窗戶?”

    “嗯。雙層玻璃,說是能保溫。”司昭喝了口豆腐腦,“不過也得花錢。房東不一定樂意。”

    路楚沒說話,低頭攪動著碗裏的豆腐腦。白色的腦花,黃色的豆皮,褐色的鹵汁。他很討厭變動。這房子雖然破,但這幾天住出了點“家”的意思。換窗戶意味著噪音、灰塵、陌生人進出。

    “不想換就算了。”司昭看出他的抵觸,“咱們湊合一下也行。大不了我再買兩副厚窗簾。”

    “也不是不行。”路楚慢吞吞地說,“就是麻煩。”

    “麻煩啥。”司昭把最後一口油條塞嘴裏,“實在不行,那幾天我們去住旅館。我請客。”

    路楚抬眼看他:“你哪來的錢?”

    “攢的呀。”司昭眨眨眼,“跑腿那會兒攢的。本來想買個二手電腦,現在看來,還是讓你睡個好覺重要。”

    路楚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是麻。

    “電腦可以買。”他說,“窗戶也換。錢……我也有。”

    其實他也沒多少。火鍋店壓了半個月工資,加上之前跑外賣攢的一點,加起來不到三千塊。但他不想讓司昭一個人扛。哪怕隻是多出一百塊,那也是他的心意。

    司昭笑了,沒跟他爭。

    吃完飯,收拾完桌子,已經快十點了。陽光正好移到了沙發這塊兒,曬得那塊布麵暖烘烘的。

    路楚從衣櫃深處翻出一件舊毛衣。深灰色的,領口有點鬆了,是以前在商場做促銷員時發的工裝。他本來想扔,後來忘了。

    “穿這個。”他把毛衣扔給司昭。

    “這啥?也太醜了吧。”司昭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這領口都能塞進兩個頭了。”

    “保暖。”路楚言簡意賅,“不想凍死就穿上。”

    “遵命,長官。”

    司昭套上毛衣,果然大了不止一號,袖子長了一截,領口滑下來露出半個肩膀。但他也沒整理,就這麼晃蕩著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台。

    路楚坐在他腳邊,手裏拿著手機,在處理那個外賣賬號的後台。有幾個單子出了問題,需要申訴。他盯著屏幕,眉頭微蹙。

    “路楚。”司昭忽然叫他。

    “嗯?”

    “我想去辦張健身卡。”

    路楚抬頭:“你這體格,還需要健身?”

    “不是那種健身。”司昭把遙控器放下,“就是那種能洗澡、能跑步、有熱水的地方。咱們這兒洗澡太冷了,每次洗我都得快點衝,像打仗。”

    路楚想了想,確實。這房子熱水器老化,水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冬天洗澡簡直是酷刑。

    “行。”他說,“去看看。”

    “你也得辦一張。”司昭伸出腳,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太瘦了。我要是把你抱起來,生怕給你勒斷了。”

    路楚把手機往他腿上一扔:“閉嘴。”

    下午兩點,他們出了門。

    陽光雖然亮,但風又起來了,刀子似的刮臉。路楚把圍巾裹緊,司昭把那個大領口的毛衣領子往上扯了扯,兩個人縮著脖子走在路上。

    路邊的積雪開始化了,汙水順著馬路牙子流,髒兮兮的。路邊有人擺攤賣春聯和福字,紅紙黑字,在灰撲撲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紮眼。

    “買一張?”司昭問。

    “買那個幹嘛。”

    “圖個吉利啊。”司昭已經蹲下來了,挑挑揀揀,“這個”福”字寫得不錯。老板,多少錢?”

    “五塊。”

    “三塊行不行?”

    “四塊,不能再少了。”

    “成交。”

    司昭付了錢,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福”字跑回來,獻寶似的舉給路楚看:“怎麼樣?省了一塊錢,夠買根棒棒糖了。”

    路楚看著那張紅紙。印刷得很粗糙,金粉都掉渣。但他接了過來,對折好,塞進大衣口袋裏。

    健身房離得不遠,在一個商場的負一層。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汗水、消毒水和橡膠地墊的味道撲麵而來。

    前台小哥正在打瞌睡,看見他們進來,懶洋洋地抬頭:“辦卡嗎?”

    “看看。”司昭四處打量。

    地方不大,器械也舊,但還算幹淨。跑步機靠牆擺著,最裏麵是淋浴區。路楚走到淋浴間門口看了看,熱水噴頭看起來壓力不小。

    “一年多少錢?”路楚問。

    “原價一千二,現在活動價,九百九,送兩個月。”小哥打著哈欠。

    路楚算了算,平均一個月不到一百塊。能洗熱水澡,還能跑步出汗,值。

    “辦兩張。”他說。

    司昭驚訝地看他:“兩張?”

    “嗯。我也去。”路楚說,“省得你每次回來都說冷。”

    司昭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上去就要拍他肩膀,被路楚躲開了。

    辦完卡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泛灰了。商場樓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紅色的、綠色的,映在尚未幹透的積水上,流光溢彩。

    路楚手裏攥著兩張嶄新的卡片,塑料質感,有點割手。

    “這也算是咱們的固定資產了。”司昭開玩笑。

    “算負債吧。”路楚糾正,“得按時去,不然浪費。”

    “去!必須去!”司昭攬住他的肩膀,“今晚就去跑五公裏!洗個痛快澡!”

    路楚沒躲,任由他半摟半抱著往前走。口袋裏的那張“福”字,隨著步伐輕輕摩擦著大衣內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晚飯是在樓下小館子吃的。還是那家常去的東北菜館,老板認識他們了,一進門就招呼:“來啦?老樣子?”

    “老樣子。”司昭熟門熟路地點菜,“鍋包肉,酸菜粉條,再加個地三鮮。米飯多來兩碗。”

    老板應了一聲,顛勺去了。

    館子裏暖氣開得足,玻璃窗上全是霧氣,外麵什麼都看不見。路楚坐在靠裏的位置,看著窗外模糊的燈光,看著司昭正跟老板開著玩笑,看著鄰桌一家三口在給孩子夾菜。

    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來了。

    但這次,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種巨大的、甚至有些奢侈的幸福感。就像你一直走在冰麵上,隨時擔心裂開掉下去,突然有一天,你發現腳下是堅實的土地,而且土地上還長了草,開了花。

    “想什麼呢?”司昭把筷子遞給他。

    “想明天早上吃什麼。”路楚接過筷子。

    “豆腐腦唄。”

    “換個口味。煮麵條吧。”

    “行啊。加個蛋?”

    “兩個。”

    鍋包肉上來了,金黃酥脆,澆著酸甜的汁。路楚夾了一塊,咬下去,外殼哢嚓一聲,裏麵的肉嫩得流汁。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司昭吃得快,但也沒忘了給他夾菜。酸菜粉條裏沒肉,司昭就把那幾片瘦肉都挑到他碗裏。

    “你也吃。”路楚把碗往回挪了挪。

    “我看你吃就行。”司昭托著腮看他,“你怎麼長得這麼好看呢?吃東西都好看。”

    路楚懶得理他,低頭喝湯。

    湯有點燙,熱氣熏得他眼睛發酸。

    走出餐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光禿禿的樹枝在燈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路楚忽然停下腳步。

    “司昭。”

    “嗯?”

    “謝謝。”

    司昭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謝啥啊。咱們之間,說這個就見外了。”

    “不是謝別的。”路楚看著他,認真地說,“就是……謝謝你沒讓我一個人在那個廚房裏接那個電話。”

    司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走上前,在路燈下,很鄭重地握住了路楚的手。兩隻手都凍得冰涼,但握在一起,很快就暖了。

    “路楚,”他說,“這話該我說。謝謝你肯讓我陪著你。”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

    樓道裏的感應燈還是壞的。但這次,路楚沒覺得黑。司昭走在前頭,摸出手機照亮。光柱搖晃,照亮了台階,也照亮了牆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廣告。

    走到三樓拐角,路楚忽然說:“那個貓……”

    “怎麼了?”

    “明天去看吧。”

    “真去啊?”

    “嗯。”路楚點頭,“既然說了養,就養。”

    司昭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又強行壓住,隻是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些。

    打開家門,暖氣和熟悉的氣息包裹上來。路楚走到窗邊,把那張皺巴巴的“福”字拿出來,展開,貼在冰箱門上。

    沒用膠水,就用那點靜電吸附著。有點歪,但紅得很正。

    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張紅紙。

    司昭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

    “新年快樂。”司昭在他耳邊輕聲說。

    “嗯。”路楚靠進他懷裏,“新年快樂。”

    窗外,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屋內,一室溫暖,兩個凡人。

    這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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