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14 更新時間:26-05-16 09:18
徐予安穩住心神後發現,那狼不是望著她,是望著她身後。
“二叔……”
她剛開口,那狼已從灌木中竄出。
不是一頭,是三頭。三頭成年狼,呈扇形包抄。
馬被逼向山崖,驚了,瘋跑起來。她死死抓住韁繩,感覺身體被拋起又落下,五髒六腑都錯了位。
耳邊是風聲,是狼嚎,是二叔的呼喊——那呼喊卻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水,像夢裏母親的聲音。
馬前蹄踏空,她連人帶馬墜向山崖。最後一刻,她拔出了靴中的獵刀,割斷韁繩,身體被拋出去,砸在一叢枯死的灌木上。
荊棘刺入後背,她卻感覺不到疼——腎上腺素屏蔽了一切,隻剩下一個念頭:跑!
她,在前麵拚了命的跑,狼在身後緊追不舍。
隔著一段距離,她都能聽見它們的喘息,聽見爪子在碎石上刮擦的聲響,聽見自己心髒擂鼓般的跳動。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她看見了水,一條山澗,從石縫中滲出,彙成一小潭,清澈見底。
她撲過去,將頭埋入水中,大口大口地吞咽。
水裏有血腥味——是她自己的,後背的傷口被水一激,疼得她眼前發黑。
“安安!”
許崇山的聲音從上遊傳來,伴隨著馬蹄聲和犬吠。
她抬起頭,看見他騎著馬,帶著三個哥哥,沿著山澗尋來。
他臉上有血,不是他的,是狼的——她看見他馬後拖著的東西,是三頭狼的屍體。
“安安!”他跳下馬,將她從水中撈出來,“沒事吧?有沒有傷著?”
她想說有,想說後背的傷口,想說驚魂未定的恐懼,想說那三頭狼望著她時的眼神——那不是饑餓,是審視,像在判斷她值不值得被獵殺。
但她沒說,因為她看見了他身後的裴渡和哥哥們。
他們正在處理那三頭狼的屍體,不是埋葬,是剝皮。
刀尖從狼的下頜刺入,沿著腹部劃開,然後將皮毛整張撕下。
那聲音,像撕布,像裂帛,像某種她無法形容的、生命被剝離的聲響。
狼皮剝下來了,血淋淋的,還帶著體溫。
大哥哥將狼頭剁下,用樹枝串起,架在火上烤。二哥哥與裴渡合力剖開狼腹,取出內髒,扔給隨行的獵犬。
“這狼肉騷,”徐崇山說,“但狼皮是好東西,大聯王庭的貴族,最愛用灰狼皮做披風。”
他轉頭看她,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素娘,你知道這狼為何死嗎?”
“……因為它們追我。”
“不,”大伯搖頭,“因為它們蠢。它們以為你是獵物,卻不知,真正的獵人,從來都是以身為餌。”
他指向那三頭狼的屍體。
“你看,這頭母狼,肚子裏有崽。它本可以不來追你,但它來了,因為它要喂養崽子。這頭公狼,是狼王,它本可以號令狼群圍攻,但它選擇了單追,因為它要證明自己的勇猛。至於這頭老狼……”
他踢了踢那具最瘦小的屍體,“它太老了,跑不動,本該被狼群拋棄。但它來了,因為它想死得體麵些,不想餓死在山洞裏。”
徐予安看著那三頭狼,母狼的腹部被剖開,露出裏麵未成形的崽子,是一團團粉色的肉球。公狼的頭被架在火上烤,眼珠爆裂,舌頭伸出,像在笑。而老狼,它的皮被剝了一半,露出鮮紅的肌肉,在風中微微顫動。
“它們都有理由,”大伯的聲音像風沙磨過木頭,“但理由不能當飯吃。在獵場裏,隻有兩種身份:獵人和獵物。你想做獵人,就得學會——”
他忽然抽出她的獵刀,那刀是他送的,說是北疆匠人用隕鐵所鑄,吹毛斷發。她試了,確實鋒利——昨日切羊肉,刀刃過處,骨肉分離,像切豆腐。
如今,這把刀尖正抵在她喉前三寸。
“學會什麼?”她沒躲。
“學會。。。。。。”他笑了,那笑容讓她想起後罩房的鼠,“學會把所有人都當成獵物,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
刀尖收回,他將獵刀插回她靴筒,動作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嬰孩。
“走吧。”
“天都黑了,還要去哪兒?”
徐崇山仰頭學狐狸的叫聲嚎了一嗓子,說道,“天是黑了,但我們今天的狩獵還未結束。這會兒,狐狸要出洞了。”
那夜,他們獵到了一隻白狐。
不是徐崇山獵的,是徐予安。她獨自守在白樺林深處,從黃昏等到月上中天。
那狐狸從洞裏探出頭時,她沒動。
狐狸走到她麵前,嗅她的靴尖時,她沒動。
狐狸轉身,將最脆弱的脊背暴露給她時,她才伺機而動。
不用箭,是用徐崇山送她的那把隕鐵獵刀,一刀斃命。
刀尖從狐狸的後頸刺入,切斷脊椎,那狐狸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她膝前。
“好!”徐崇山從樹後走出,讚賞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非常聰明。”
裴渡興奮地拉著她得到手道,“安安,你出師了!我萬萬沒想到,你竟會是我們幾個人中最快出師的一個。就連大哥哥這麼勇猛的戰士,也是……”
話未出口,他就被左手邊的二哥哥用手肘碰了一下。
徐予安從幾人的臉上掃過,沒接話,隻低頭看著那隻白狐,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像一團凝固的雪。
它的眼睛還睜著,綠瑩瑩的,像山崖上那三頭狼的眼睛,像夢裏母親消散前的最後一瞥。
“大伯,”她忽然開口,“這狐狸,有崽嗎?”
徐崇山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在獵場裏,心軟是病,得治。”
他接過狐狸,熟練地剝皮。那聲音,不再隻是像撕布裂帛,更像某種她無法形容的、生命被剝離的聲響。
徐予安站在白樺林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凍裂的,帶繭的,握著繡針的手。
如今又多了握刀的繭,割斷韁繩的傷,和狐狸血幹涸後的黏膩。
她想起母親的話,“安安,你的命格,不是凶,是貴,貴到……這天下都容不下你。”
原來”貴”是這個意思,不是尊貴,是昂貴,是被人標價,被人獵殺,被人剝皮拆骨後,還要笑著說“這皮子是上品”的昂貴。
“安安,”徐崇山將狐皮遞給她,“拿著,這是你的第一件戰利品。”
她接過狐皮,皮毛還溫著,帶著血,帶著腥,帶著一個生命最後的顫抖。
她將狐皮貼在臉上,感受那溫度一點點流逝,感受那柔軟一點點僵硬。
“謝謝二叔,”她說,“侄女會好好收著的。”
她沒說的是,在狐狸的後腿上,她發現了一道舊疤——那是捕獸夾留下的痕跡。
這狐狸,應是曾經奮力逃脫過一次,但逃過了捕獸夾,卻沒逃過她的刀。
就像她,逃離了後罩房,逃過了那場大火,卻終究——
終究要逃到哪裏去呢?
“你父親,”篝火旁,徐崇山忽然說,“最愛這裏的落日。”
徐予安握著酒囊,沒有接話。
她想起父親畫像裏的眼睛,溫潤的,像江南的春水。那樣的人,怎麼會愛這風沙肆虐,紅得像血的落日?
“安安,”徐崇山忽然喚她,“你知道為何我要帶你來?”
“二叔心善。”
他轉頭看她,火光將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是因為你像你爹,太聰明,太能忍。這樣的人,要麼成大器,要麼……”
他頓了頓,“死得太早。”
徐予安沒有言語,隻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凍裂的,帶繭的,握著繡針的手。如今又多了握弓的繭,拉弦的傷。
回村的路上,許崇山哼著北疆的軍歌,哥哥們叼著烤焦的狼肉,唯有她抱著狐皮,坐在馬後,看著大漠的月亮從地平線升起。
那月亮紅得像血,像嬤嬤替她赴死那夜的火,像山澗裏那三頭狼被剝開的腹腔,像這十六年來,她流過卻不敢哭出聲的所有淚。
狐皮上的眼睛還睜著,綠瑩瑩的,像在問她:你逃得掉嗎?
她沒有答案。
她隻知道,那夜之後,她再也沒有夢見過母親。
隻有一片大漠,一輪血月,和三頭被剝了皮的狼,在曠野中對她笑。
那夜,徐予安在土坯房裏,第一次睡了個安穩覺。
沒有漏雪的屋頂,沒有三粒米的粥,沒有“克親克夫克子”的詛咒,隻有大漠的風和遠處狼群的嚎叫。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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