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017 更新時間：26-05-25 19:29
“龍老師，話還是講回來，天底下的事太多，莫要越扯越遠，也不對你們的味口……我原先總以為，自己的父親是個老支書，在七落村地方威望高，舉足輕重，講話算數。我又是他兒子，我隻要給他多提意見，多出主意，就能協助他把事情辦好，把村子的麵貌慢慢改變過來……可是，他就是個老頑固，他總以為我要搶他的班，奪他的權。他在村裏實行家長製，搞一言堂。
他不能理解我，我也無法走進他那套早已固若金湯的生存邏輯。剛開始我複員回家時給他提意見、出主意、挑差錯時，他還能眯縫起眼睛，手裏捏著根”喇叭筒”自製香煙，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偶爾，他還會“唔”一聲，點一下頭。但後來他就皺眉頭，就黑臉，就瞪眼，直罵我當了幾年兵，就忘了本，不曉得天高地厚，忘記了自己是個山裏鄉巴佬！忘記了他在上，我在下，他是父，我是子，他是黨支部書記，我隻是普通黨員……”
“到後來，我才慢慢地看清楚了，父親他自1958年起當支書，二十幾年來他有了他自己完整的一套。待人處事，發展黨員，培養積極分子，選拔大隊、生產隊的領導班子，貫徹上級文件，落實有關政策……他都有自己的方寸標準、方法方式。更主要的，他在我們七落村地方有自己的班子和人馬。他還有一套他自己總結出來的所謂的”訣竅”：”多報喜、少報憂，大好形勢永不丟；張書記，李書記，誰在台上聽誰的；進也好，退也好，補貼錢糧不能少；左轉彎，右轉彎，左邊總比右邊香”！”
“還有就是”緊跟”、”快跟”和”慢跟”：每逢中央有的新政政策、新精神或新運動，他從不”緊跟”、”快跟”，他認為”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幾年，農村的政策的確是變化很大、放得很寬。可是他說你急什麼？上級的政策是限了時刻的？落實政策也好，平反冤假錯案也好，生產責任製，專業承包也好，等人家先搞了，試過錯了，上下左右都看清楚了再落實也不遲嘛……”
“文化大革命十年，別的幹部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勞改的勞改，他卻牢牢把握住村裏的大權。近幾年來，黨的政策調整、變化很快很大，力度很大。但他總是說政策哪天又會反過來，他說鄧小平是走資派，不會坐得長久。他還有二句口頭話，叫做”你有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對他的這套所謂的”一定之規，過牆梯”，我開始聽到時就感到吃驚，不曉得他是怎麼學到手的，怎麼得來的……”
“到後來，我和他見麵就頂牛，就吵架。他和他的那一套為官之道、處世哲學，就跟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我身上、心上，壓得我透不過氣來……龍老師，你想想看，我在七落村這地方還能有什麼作為？我再在這呆下去還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前途？我還能改變這裏的貧困落後麵貌嗎？有時我甚至想，算了，我何必做不孝之子？反正七落村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樹挪死、人挪活。或許換個環境會好很多。我也不用天天見他，天天和他吵，眼不見為淨。況且他又給我蓋了一棟紅磚新屋，我有的是力氣，又到外麵學了一身本事，何不順手當個孝子，逆來順受，討他歡心，到時討個好點的媳婦……”
“可我做不到。我是個活人，我是個軍人，我不是木偶，我受過先進的教育，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頭腦、自己的誌趣、自己的是非觀！我不能年紀輕輕就享受，就躺在老人給我預設的所謂前途裏混吃等死！……當然，在這裏我也有自己的幸福、樂趣，那就是和新竹在一起，她是天底下第一好的……我們是真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黃博遠講到這裏，雙手捧著頭，停住了。他眼睛望著樓板，眼睛紅紅的，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滴落下來。但他立即偏過了頭，不讓龍老師看。一個大男子漢，是羞於在人前落淚的。他向龍老師敞開了他的心扉，這是對龍老師的一種難能可貴的信任。一時，黃文俊聽得也眼睛裏也是火燒火辣的。
雖然他清楚前世黃博遠還是去了林邑市卷煙廠。隻是後來，時局發展太快，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大地，1987年趙新竹聽從黃博遠的建議，從廣東、深圳那邊批發來了時髦服裝，在林邑市做起了服裝生意。在時代的浪潮下，在黃博遠的幫助下，她的生意做的風聲水起，後來他們還是結婚在一起了。90年代後來一起回到了村裏，辦起了鄉鎮企業竹製品廠，廠品遠銷海外。
黃文俊看著黃博遠這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說：博遠哥，要不是知道你和新竹姐是棒打不散的鴛鴦，我是真想幫助你，誰叫我現在還小呢，我且先看看熱鬧吧，這可比電視劇《霍元甲》好看多了。
“博遠，你講得很對，新竹是個好阿妹……”停了好一會，龍老師才說，“倒是真應該替她想想，你一走，她怎麼辦？”
“龍老師，這正是我的一塊心病呀！”他仍是雙手捧著頭，歎著氣，那神色仿佛一頭困獸，“可又很難兩全……她又進不了城，還有兩個老人……”
黃博遠的確已產生了離異之心。想離開這裏了，這生活的改變，環境的更換，自然要帶來新的**、新的憧憬。人的離異心是很可怕的。人的一生有很多十字路口，年輕的人們也就常常因錯誤的訣擇而丟失了最可珍貴的東西，而悔恨終生。從黃博遠身上看到的，不就是當年我前世自己的形影？趙新竹將要麵臨的，不正是當年我的那個女朋友的命運？黃文俊感慨地心裏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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