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12 更新時間：26-06-01 13:55
這段塵封的村落往事，重生歸來的黃文俊記得格外清晰，1989年那個秋日的一幕幕，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腦海裏。那一年，市裏來了幾位幹部，專程陪著一位外鄉故人的家屬回到七落村，召集了村裏的長輩與村幹部，一同前往市裏參加一場重要的座談。
數日之後，一行人返程歸村，帶回了一個讓整個村莊陷入沉靜的消息——彭老先生離世了。彭老先生半生在外奔波，祖籍故裏早已無至親相伴，他在彌留之際留下遺願，此生紮根七落村耕耘勞作、棲居度日整整十年，這片土地早已是他最牽掛的第二故鄉，死後願長眠於此，伴著這片他傾注歲月的山水，伴著朝夕相伴的鄉裏鄉親。
那場盛大莊重的送別儀式，黃文俊年少時親身親曆。當年參會歸來的村幹部和老人們，第一時間召集了全村村民，將彭老先生的遺願與生平過往娓娓道來，質樸的七落村瞬間被肅穆與感傷籠罩，家家戶戶都心生惋惜與不舍。
村幹部迅速牽頭安排各項事宜，分工明確、有條不紊。有人打理祠堂，搭設靈堂；有人奔走集鎮，采買一應所需物件；有人規整桌椅廚具，籌備待客事宜；有人專職迎來送往、照應賓客。全村人自發出力、各司其職，人人都想著為這位紮根村落、待人寬厚的彭老先生盡一份心意。
當載著彭老先生靈柩的車子緩緩駛入村口，村裏所有黃姓晚輩，無論老少，紛紛放下手中的農活與活計，快步聚集到黃家祠堂門外，齊齊雙膝跪地。隨行而來的彭家親屬，也隨即下車跪拜，與村民們一同靜靜送別，恭迎老先生魂歸這片生活十年的故土。無人不知，彭老先生當年化名黃大福，在七落村度過了最漫長、最質樸的十年光陰，與全村百姓朝夕相處、守望相助。
那場送別儀式的盛大場麵，在七落村的過往歲月裏，堪稱空前。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黃文俊從未見過如此隆重的鄉村送別儀式。市、縣、鄉鎮各級的諸多賓客專程趕來吊唁，讓這座平日裏靜謐安然的小山村，一時賓客雲集、人流不息。往來車輛絡繹不絕，填滿了村口路邊的每一處空地，熱鬧的光景裏，卻始終縈繞著淡淡的肅穆。
而在黃文俊的記憶深處，最難以忘懷的，還有儀式過後那桌豐盛的宴席。佳肴滿桌、鮮香四溢，諸多菜式都是他年少時第一次品嚐。聽說掌勺的都是市裏招待所請來的老師傅，廚藝精湛、味道絕佳，那一口口鮮香，成了他年少時光裏最珍貴的味覺記憶，多年後回想依舊曆曆在目。
黃氏宗祠內，一座規整的靈堂靜靜佇立，素白的挽聯隨風輕揚，道盡了全村人的不舍與哀思。靈堂前，各界送來的祭奠花圈層層疊疊、錯落排布，一眼望不到盡頭。
祠堂正前方的曬穀坪上，專門搭起了一座嶄新的大戲台，請來的縣湘劇團早已整裝待命，預備著晚間開唱大戲，以鄉土最隆重的方式，送別這位受人敬重的長者。
整座村莊都浸在沉靜哀傷的氛圍裏，細碎的哽咽聲此起彼伏。村民們身著素衣、麵帶悲色，遠道而來的賓客們也個個神情肅穆，緩步走入靈堂，對著彭老先生的遺像躬身致意。
送別的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裏，一眼望不到盡頭。抬棺的鄉裏壯漢們步履沉穩、步伐整齊，每一步都沉重鄭重，落在鄉間的土地上，也落在每個村民的心底。漫天紙錢紛紛揚揚、隨風飄落，如同無數素白的蝶，盤旋飛舞，為這位長者送別。
當棺木緩緩入土、塵埃落定的那一刻，全場瞬間寂靜無聲，唯有晚風拂過樹梢，送來沙沙的輕響。片刻之後，低沉的哭聲再次四起，滿是村民們對彭老先生的眷戀與不舍。這場送別，是全村人對一位善良寬厚、紮根鄉土的長者的敬重，也成了七落村一代人心中難以磨滅的珍貴記憶。
時光一晃來到2012年，彭老先生的兒子彭冬生專程遠赴七落村，尋訪父親當年在此生活、居住的點滴痕跡。彼時三十多歲的黃文俊，恰巧被彭冬生聘請為聯絡向導，陪著他踏遍村裏的每一處角落，一連數日，細細探尋過往蹤跡。
一番尋訪之下，二人有幸找到了當年與彭老先生朝夕相處的親曆者——二隊歐俊遠的母親。彼時老人已是九十餘歲高齡，多年前彭老先生駐守村落、經營客棧時，她常年在客棧幫忙，洗衣做飯、打掃打理，裏外大小活計無一不做。
老太太得知眼前人是彭老先生的兒子，又見他專程帶禮前來探望，心中又暖又激動，緊緊握著彭冬生的手，言語都變得哽咽斷續，絮絮叨叨地講述著多年前，彭老先生在村裏生活、待人處事的溫暖舊事。老人年事已高，口齒不甚清晰，便由她的孫子在一旁代為轉述。年輕的孫子聽完奶奶的過往，才知曉長輩當年的過往經曆，心中滿是震驚與自豪。
聽聞這些鮮活真切的舊日往事，彭冬生滿心慰藉，隻覺此行不虛。他鄭重給老人留下了豐厚的禮品，致謝老人當年對父親的照拂，隨後才依依不舍離去。時隔一年多，蓉城縣的地方縣誌中，便新增了許多彭老先生定居七落村、造福鄉裏的生平事跡，將他在此居住十年、幫扶村民的種種過往悉數記錄在冊。
當年走訪之時，彭冬生還曾專門與村委會商議規劃，想要複原當年彭老先生經營的“黃順發客棧”，複刻舊時模樣，懸掛老木牌匾，留存歲月印記。他還計劃在村外黃泥坳一帶，修繕一條山間步道，順著當年的鄉間老路鋪設修整，沿途立牌記錄鄉土舊事、歲月變遷。不僅如此，他還打算請人編撰鄉土快板，將彭老先生在村安居、幫扶鄉鄰的溫情故事編成唱詞，讓遠道而來的遊人，能真切聆聽、感受七落村的舊日風情。
除此之外，他還早早規劃，待村落文旅設施修繕完畢，邀請村裏的高齡老人擔任鄉土講解員，由本地人講述本地的歲月故事，留住鄉土記憶。彼時，全村上下人人滿心期盼，村裏的年輕人更是格外期待。大家都覺得，一旦村落文旅發展起來，村裏的道路會愈發通暢，家家戶戶能開辦農家樂、經營小生意，村民的日子定然會越過越紅火。
可世事難料、天不遂人願。2016年的春天，彭冬生遠赴廣州參會時，突發急症，送醫後終究沒能搶救過來，這份滿心的鄉土規劃，就此戛然而止、盡數擱置。
這些橫跨數年的後續與遺憾，此刻身處1984年的黃大兵，全然無從知曉。
黃文俊思緒翻湧，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之中，屋內一時默然安靜。片刻後，龍老師忽然想起一樁舊事，開口問道：“對了，你之前說彭老先生當年曾庇護過異鄉來的王淑蘭女士，縣誌裏對此可有詳細記載？她當年在咱們村裏待了多久？”
黃大兵端著酒杯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回道：“縣誌裏記載得十分簡略，隻寥寥寫了一句當年王淑蘭女士曾在本村暫住、得以安穩避世，具體的時日並未細說。不過村裏的老一輩都口口相傳，王淑蘭女士當年在村裏住了約莫半個月，一直住在舊時黃順發客棧的後院小屋。中途還曾在我家後院暫住過幾日，我小時候，她還拿糖給我吃，教我認過字呢！”
他接著補充道：“那時候她遠道而來、一路奔波，身子格外孱弱。彭老先生格外心善、體恤他人，特意囑咐歐俊遠的母親，每日熬製雞湯給她滋補身體，悉心照料，半點不敢怠慢。”
龍老師聽得興致盎然，又追問了一句：“那王淑蘭女士後來是如何安穩離開的？彭老先生當時定然費了不少心思保全她吧？”
“都是村裏老人代代傳下來的說法。”黃大兵緩緩回憶道，“當年彭老先生思慮周全，特意找了靠譜的挑夫，將王淑蘭女士假扮成隨行親戚，借著走親戚的由頭，悄悄護送她離開。為了避開沿途的關卡與盤查，他們特意舍棄大路，繞行偏遠的山間小路。彭老先生親自引路護送，趁著夜色摸黑趕路，連夜跋涉，走了整整兩天兩夜，才將人平安送到目的地，全程穩妥周全，沒有出半點差錯。”
“說起彭老先生的細致周全，村裏的黃國梁老爺子最有發言權。”黃大兵抿了口酒，繼續說道，“老爺子年輕時，常年在彭老先生的客棧裏幫工打雜，打理瑣事、照看店麵。他常跟我們說，彭老先生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待人接物自有一套分寸。但凡有陌生路人進店落腳，他都會細心攀談、摸清底細，確認品性良善，才會安心相處、坦誠相待。”
“曾經有一回，外地來的陌生商人投宿，言行舉止透著幾分怪異。彭老先生一眼便察覺不對勁，不動聲色、冷靜應對，趁著倒水奉茶的間隙，悄悄用溫和的草藥讓對方沉沉睡去，連夜穩妥處置，杜絕了所有隱患。也正是這件事，讓村裏人徹底知曉，彭老先生不隻是性情溫和、擅長經營的善人，更是心思縝密、處事果決的聰明人。”
“老一輩人紮根鄉土、待人赤誠，實在難得。”龍老師聽得滿心感慨，“一輩子心懷善意、體恤鄉鄰，默默為村裏、為旁人付出，著實令人敬佩。”
黃大兵深以為然，又給自己斟了一口酒，緩緩說道：“是啊，彭老先生在村裏紮根十年，待人真誠、事事為鄉鄰著想，從不計較個人得失。這些細碎的往事，看著平平無奇，卻是最動人的情義。”
他稍稍停頓，神色認真地看向龍老師：“老龍，我跟你絮叨這些陳年舊事，不是為了誇耀咱們村子，隻是想讓人知道，我們如今安穩紅火的好日子，從來不是憑空而來的。是一代代人心存善意、默默堅守，是無數前輩用心守護鄉土、幫扶鄉鄰，才換來當下的安穩順遂。這些珍貴的鄉土往事、善良的先輩風骨，我們不能忘，還要一代代講給後人聽，不能讓這些溫暖的歲月記憶，被時光慢慢衝淡、徹底消散。”
龍老師重重點頭，心中滿是認同，隨即端起麵前的酒杯，鄭重說道：“黃支書，你說得句句在理！今日聽你細說這些塵封往事，我受益匪淺、感觸頗深。這一杯，我敬你，也敬所有心懷赤誠、守護鄉土、溫暖過一方水土的前輩先人！”
黃大兵連忙舉杯相迎，兩聲清脆的杯盞碰撞聲在屋內響起，二人同時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間，暖意卻緩緩淌遍四肢百骸。那些藏在歲月深處的鄉土舊事、人情溫良，便如這杯中老酒，曆經歲月沉澱，愈發醇厚綿長、耐人回味。
窗外天色早已徹底沉暗，夜幕籠罩村落。屋內一盞煤油燈靜靜燃燒，昏黃的光暈搖曳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拉得修長斑駁。桌上的飯菜已然微涼，可屋內關於鄉土、關於歲月、關於人情善意的閑談，依舊溫熱動人，餘韻悠長。
一旁的黃文俊、黃博遠、黃鵬濤幾個年輕人，靜靜聆聽著這些從未聽聞的村落舊事，聽得入神入迷。夜色漸深、萬籟漸靜，待閑談落幕，黃大富便帶著黃文俊起身告辭，踏著夜色歸家，黃博遠則領著龍老師前往新屋樓上歇息。靜謐的山村長夜，悄然歸於溫柔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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