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你的心還沒有死

章節字數:2032  更新時間:26-05-22 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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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說明,”沈煜澤的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晰,“你的心還沒死透。”

    心還沒死透。

    所以值得被圈養。

    因為還有溫度,所以燒起來才夠暖。

    季濡禮忽然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笑沈煜澤的**。

    原來不是什麼宿命,也不是什麼緣分。僅僅是因為他心軟,因為他還沒被這世道磨成一塊石頭。

    “如果我心死了呢?”季濡禮問,像是在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

    “那你現在就是一具屍體。”沈煜澤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或者,是阿丟那樣的瘋子。”

    季濡禮不說話了。

    屋外的風雪呼嘯著,像無數冤魂在哭。

    沈煜澤沒再等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卷走了屋裏最後一絲暖氣。

    季濡禮坐在黑暗裏,聽著那腳步聲遠去。

    他沒去碰桌上的飯菜。

    但他也沒死撐著。

    他慢慢挪到桌邊,摸到了碗筷。

    很燙。

    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無味。

    像在嚼蠟。

    可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因為他要去給阿丟換藥。

    因為他不能倒。

    因為沈煜澤說得對,他還要用這雙手,去救人。

    這頓飯,吃得他滿嘴苦澀。

    比那透骨草還苦。

    接下來的幾天,寨子裏人心惶惶。

    “赤線瘟”像個詛咒,籠罩在每個人頭頂。雖然阿丟好了,但誰也不敢保證下一個不是自己。

    沒人敢出門,沒人敢大聲說話。

    隻有季濡禮,每天照常出診。

    他去給阿丟掉結痂的傷口上藥,去給那個癆病鬼調理肺氣,去給難產的婦人複診。

    他走到哪裏,哪裏就安靜下來。

    大家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尊神,又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天下午,他去給寨尾的一個老獵戶看風濕。

    回來的路上,經過那棵老榕樹。

    樹下的火塘邊,坐著幾個人。那是寨子裏幾個遊手好閑的年輕人,平日裏最愛惹事。

    看見季濡禮過來,他們沒讓路。

    其中一個叫岩罕的,擋在了路中間。

    “季大夫。”岩罕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厲害得很啊,連沈先生的藥都能用。”

    季濡禮停下腳步,沒說話。

    他知道這幾個人不服他。以前他隻是個外來郎中,現在卻成了沈煜澤的“代言人”,這讓他們嫉妒,也讓他們恐懼。

    “怎麼不說話?”岩罕往前逼近一步,身上一股酒氣,“你是不是給沈先生下蠱了?不然他怎麼可能把心頭血給你?”

    旁邊幾個人哄笑起來。

    季濡禮握緊了藥箱,指節發白。

    他不想惹事,但他也不怕事。

    “讓開。”季濡禮聲音很冷。

    “急什麼?”岩罕伸手去推他的藥箱,“聽說你那藥箱裏全是寶貝,給哥們兒看看唄?”

    季濡禮側身一躲,岩罕撲了個空,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媽的,給臉不要臉!”

    岩罕惱羞成怒,揮著拳頭就砸了過來。

    季濡禮沒躲。

    他側頭避過要害,那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

    很疼。

    但他沒還手。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岩罕,看著那幾張囂張又猥瑣的臉。

    “打啊。”季濡禮說,“打死我。然後你們去跟沈煜澤說,是我季濡禮自己摔死的。”

    岩罕的拳頭僵在半空。

    那幾個起哄的人,也瞬間安靜了。

    沈煜澤的名字,在這裏就是禁咒。

    他們可以嫉妒季濡禮,可以排擠季濡禮,但他們不敢動季濡禮。

    因為那是沈煜澤的人。

    動了,就是死。

    岩罕咬著牙,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最後,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瞪了季濡禮一眼,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季濡禮站在原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沒覺得解氣,隻覺得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的,是那種被所有人排斥、孤立,卻還要被迫站在高台上的累。

    他慢慢走到溪邊。

    溪水已經結了冰,薄薄的一層。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冰水,澆在臉上。

    冷。

    刺骨的冷。

    但這冷讓他清醒。

    他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張臉,憔悴,蒼白,眼窩深陷。

    這還是季濡禮嗎?

    那個在老家開著藥鋪,想著懸壺濟世的季濡禮?

    他忽然很想爹。

    想爹那雙粗糙的大手,想爹熬藥時哼著的小調。

    “濡禮啊,”他仿佛聽見爹在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別太擰巴。”

    別太擰巴。

    可他現在,除了擰巴,還能做什麼?

    天色徹底暗下來。

    他往回走。

    路過沈煜澤的木樓時,樓裏亮著燈。

    昏黃的燈光,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刺眼。

    季濡禮停下了腳步。

    他在那盞燈下站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從懷裏掏出那兩個雞蛋。

    一直沒舍得吃的,沈煜澤給的雞蛋。

    他走到樓下的雞籠邊,把雞蛋放在了籠頂上。

    那是歸還。

    也是一種拒絕。

    他不想吃沈煜澤的飯。

    不想用沈煜澤的血。

    不想做沈煜澤的人。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就走。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洪水猛獸。

    他沒看見。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二樓窗戶的簾子,微微動了一下。

    沈煜澤就站在窗後,看著他。

    看著他把雞蛋放在雞籠上,看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

    沈煜澤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痛楚。

    那是比心頭血還要痛的東西。

    是期待落空後的空洞。

    季濡禮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裏還是冷的。

    但他沒覺得冷。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那兩個雞蛋,就像他僅存的一點尊嚴,被他扔在了雪地裏。

    不管沈煜澤會不會撿回去,至少那一刻,他選擇了拒絕。

    哪怕這拒絕,脆弱得像這雪,一踩就碎。

    他慢慢躺下,蜷縮起來。

    咳嗽又開始了。

    這一次,他沒有去摸藥箱。

    就讓這病,就這麼燒著吧。

    燒幹淨了,也就解脫了。

    窗外,風雪更大了。

    那盞燈,還亮著。

    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

    盯著這個深山裏,所有醒著,或者睡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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