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39 更新時間:26-06-10 09:31
立夏那天,山裏的草木瘋長。
寨子裏的人說,今年的雨水足,連後山那幾棵半死不活的野柿子樹,都抽了滿枝的新芽。
沈煜澤選了這一天。
沒有鞭炮,沒有賓客,甚至沒有一身像樣的喜服。他翻出那件壓在箱底、多年沒動過的靛藍色舊袍子,抖落一地的樟腦味和灰塵,洗幹淨,晾在院子裏。風一吹,那袍子空蕩蕩地飄,像一麵投降的旗。
季濡禮天沒亮就醒了。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點魚肚白。胸口悶得厲害,不是病,是那種大事臨頭的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摸身上那件嶄新的、洗得發硬的白色粗布褂子——這是他前幾天去鎮上,咬牙扯的布,求寨子裏會針線的阿婆趕出來的。
太素了。
像孝服。
季濡禮有點懊惱,又有點想笑。他們這樣的人,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能有個名分,已經是老天爺開眼,還要什麼錦緞綾羅。
“醒了?”
身後傳來聲音。
沈煜澤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穿好了那件靛藍袍子,雖然舊,卻襯得他身形挺拔,那股久病後的頹唐之氣收斂了不少,隻剩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他。
“嗯。”季濡禮應了一聲,沒敢回頭,“天快亮了。”
“是啊,快亮了。”
沈煜澤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把木梳。
他沒說話,隻是站在季濡禮身後,動作有些生疏地,幫他梳理頭發。
季濡禮的頭發很長,因為營養不良,有些幹枯發黃。沈煜澤的手指穿過發絲,動作很輕,生怕扯疼他。梳齒劃過頭皮,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鏡子裏映出兩人的身影。
一個高大,一個清瘦。一個穿著舊得發白的藍袍,一個穿著嶄新的白褂。怎麼看,怎麼不搭。
可沈煜澤看著鏡子裏的季濡禮,忽然說:“好看。”
季濡禮耳根一熱,低聲道:“胡說什麼。”
“沒胡說。”沈煜澤放下梳子,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銀飾,是一枚打磨得很簡單的銀環,沒有繁複的花紋,隻有最樸素的圓圈。
他把那枚銀環,戴在季濡禮的發髻上。
冰涼的金屬貼上頭皮,季濡禮顫了一下。
“這是……”他摸了摸那枚銀環,入手很輕,質地卻很軟。
“我娘留下的。”沈煜澤說得很平淡,“本來想等你大些再給你,現在看來,不用等了。”
季濡禮的心猛地一縮。
他轉過身,看著沈煜澤。
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裏,此刻隻有平靜和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沒有戲弄,沒有交易,隻有“給你”兩個字。
“我……”季濡禮喉嚨發緊,“我不值當你這樣。”
沈煜澤沒接話。
他隻是伸手,替季濡禮理了理衣領,把那點褶皺撫平。
“走吧。”他說,“該去了。”
寨子西頭,有一座廢棄已久的沈氏宗祠。
說是宗祠,其實就是山壁上鑿出來的一個石洞,洞口立著幾塊風化嚴重的石碑,裏麵供著幾塊烏漆嘛黑的牌位。早年沈家還沒敗落時,這裏香火鼎盛。後來家道中落,人死的死,散的散,也就沒人來了。
沈煜澤帶著季濡禮走進去。
洞裏很陰冷,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香灰味。幾縷天光從頂部的裂縫漏下來,照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顯出一片詭異的明亮。
最裏麵那塊最大的牌位,寫著“沈氏曆代先祖之位”。
牌位前有個石台,石台上還有半截燒剩下的紅燭,早就凝固成了怪異的形狀。
沈煜澤從懷裏掏出火折子,點燃了那半截紅燭。
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一點黑暗,也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晃動。
“跪下。”沈煜澤說。
聲音在空曠的石洞裏回蕩,帶著某種莊重的回響。
季濡禮沒猶豫,撩起衣擺,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膝蓋觸地的瞬間,那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沈煜澤也跪下了。
他跪在季濡禮身側,背挺得很直。
兩人麵對著那排烏漆嘛黑的牌位,像是在麵對這世間所有沉默的審判者。
沈煜澤清了清嗓子。
他沒有像中原婚禮那樣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而是用一種極低、極緩的語調,說起了苗語。
那語言古老而沉重,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
季濡禮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那語調裏的肅殺和決絕。他側過頭,看著沈煜澤的側臉。火光在那張臉上跳躍,勾勒出鋒利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海。
沈煜澤發誓了。
用的是苗語,是那種最毒、最狠、最能牽動血脈靈魂的誓言。
“Dailxidnongd,wil,ShenYuzhe,diosgidghotgidlia**ongx,JidNbanx。“
(今日,我,沈煜澤,與你,季濡禮,結為伴侶。)
“Wilghakkutmongxcheid,ibhniutibhlat,ibhlatibhmangt。“
(我愛你,一年一月,一月一夜。)
“Wilbang**ongxnongfniangbghabdaibdasdiangl,nongfniangbghabdaibdasgeud。“
(我願為你腸穿肚爛,為你粉身碎骨。)
“Hangdwilnongfniangbghabdaibdasdiangl,wiljefniangbghabdaibdasgeud!“
(若我背棄此誓,便叫我腸穿肚爛,粉身碎骨!)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季濡禮心上。雖然聽不懂具體的詞,但那種把性命押上去的狠勁,他感受到了。
沈煜澤說完,轉過頭,看著季濡禮。
火光在他黑色的瞳孔裏燃燒。
“輪到你了。”他說。
季濡禮深吸了一口氣。
他跪直了身體,麵對著那些牌位,也麵對著沈煜澤。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儀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算數。他想起了沈煜澤教他的那段話,那段他在無數個深夜裏,偷偷在被子裏練習的話。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卻異常清晰。
“Wil,JidNbanx。。。“
(我,季濡禮……)
他磕磕絆絆地念著那些古怪的音節,發音不準,語調也怪,像一隻學舌的笨鳥。可他念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裏。
“。。。iblifibhniut,nqaijhlubnqaijgeud。。。“
(……一年一年,骨肉相連……)
念到這裏,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在藥廬裏煎熬的日子,想起了懸崖邊那個吻,想起了今早沈煜澤替他戴上銀環時,手指的微顫。
他不再看牌位,而是轉過頭,直視著沈煜澤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震驚,有動容,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洶湧的痛楚。
季濡禮看著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一句。
不是苗語。
是中原官話。是這世間最通俗,也最鄭重的語言。
“我季濡禮,”他念道,聲音不大,卻像誓言一樣砸在地上,“永遠永遠,隻愛這沈煜澤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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