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84 更新時間:26-06-17 11:22
兩人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季濡禮帶了藥囊,幾件換洗的衣裳。沈煜澤則帶了一把傘,還有那個裝蠱蟲的小竹筒——雖然他很久沒用了,但帶著,總歸是個威懾。
那管家見他們肯去,簡直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在前頭領路。
去鎮上的路,因為下雪,比平時難走一倍。
山路滑,沈煜澤腿腳又不利索,走得很慢。季濡禮便攙著他,一步一步地挪。
雪還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兩人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季濡禮把傘往沈煜澤那邊傾斜,自己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麵,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沈煜澤伸手,把傘推了回去。
“別凍著你。”沈煜澤說,“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我也不怕冷。”季濡禮又把傘推過去。
兩人就這麼推來推去,誰也不肯讓步。
最後,沈煜澤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季濡禮。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季濡禮發梢上的雪花。
“季濡禮。”沈煜澤叫他。
“嗯?”
“你這身衣裳,是新的。”沈煜澤說,手指撚了撚他衣領的布料,“別弄髒了。”
季濡禮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那件半舊的青布棉襖上,沾了好幾塊泥點子。那是剛才扶沈煜澤的時候蹭上的。
他臉一熱,小聲說:“髒了就髒了,反正也要幹活。”
沈煜澤沒再說什麼,隻是把傘柄塞回他手裏,然後,握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冰涼,沈煜澤的手卻很暖。
“走吧。”沈煜澤說,“天黑前得趕到。”
兩人牽著手,走在漫天風雪裏。
那管家在前麵走得飛快,時不時回頭催促兩句。可看見他們這般模樣,那催促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半輩子,見過太多夫妻,有相敬如賓的,有打打鬧鬧的。卻很少見到這樣兩個男人,在雪地裏,一個瘸著腿,一個攙著人,走得艱難,卻誰也不肯鬆開那隻手。
那畫麵,竟比什麼山盟海誓都要動人。
傍晚時分,終於到了鎮上。
趙員外家就在鎮子東頭,一座三進的大宅院,朱門銅釘,氣派得很。
管家一路小跑著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綢緞、富態十足的老爺被丫鬟攙扶著迎了出來。
“哎喲!可把您盼來了!”趙員外看見季濡禮,像是看見了活菩薩,就要下跪。
季濡禮趕緊扶住他。
“老爺請起,折煞我了。”
“神醫!您就是神醫啊!”趙員外激動得老淚縱橫,“犬子那個病,我原以為沒救了,沒想到您幾服藥就給治好了!您真是華佗再世啊!”
季濡禮有些不好意思,隻低著頭說:“老爺過獎了,我先去看看病人吧。”
“對對對,看病人要緊!”
趙員外把他們引進內院。
屋裏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和外麵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丫鬟仆人進進出出,端茶送水,忙個不停。
季濡禮脫了外袍,洗手,消毒,然後進了裏屋。
床上躺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遊絲。和趙員外長得有七八分像,應該就是那位得了重病的少爺。
季濡禮搭上脈。
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脈象,比他想象中還要糟糕。肝腎陰虛,氣血兩虧,再加上憂思過重,鬱結於心。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病,是整個人被掏空了。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季濡禮問。
“有……有三個月了。”趙員外在一旁抹著眼淚,“一開始隻是乏力,後來吃不下飯,再後來就臥床不起了。縣裏的大夫說,是癆病,可吃了藥也不見好……”
季濡禮沒說話,又檢查了病人的舌苔、眼睛。
他心裏大概有了數。
這不是癆病,是心病。
長期積壓的憂慮和恐懼,把人的精氣神耗幹了。藥石隻能補身,補不了心。
季濡禮從藥囊裏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
“季大夫,”趙員外在一旁緊張地問,“我兒這病……還有救嗎?”
季濡禮沒回頭,手裏的銀針穩穩地刺入穴位。
“能救。”季濡禮說,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但能不能好,要看他自己。”
銀針刺入,病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趙員外嚇得驚叫一聲。
沈煜澤一直靠在門邊沒說話,此刻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趙員外的肩膀。
“別吵。”沈煜澤說,聲音冷淡,“讓他專心。”
趙員外回過頭被那眼神一掃,頓時噤聲了。
季濡禮施完針,又開了藥方。
都是些尋常的補藥,人參、黃芪、當歸……但他特意囑咐,藥要溫服,而且要配合一種特殊的調理方法。
“每日清晨,帶他去院子裏走一圈,曬半個時辰的太陽。”季濡禮對趙員外說,“不管刮風下雨,都要去。”
“啊?”趙員外愣住了,“這大冬天的,凍壞了怎麼辦?”
“凍不壞。”季濡禮收拾著藥囊,“他不是冷,是氣不通。陽氣升不起來,吃再多藥也沒用。”
趙員外似懂非懂,但還是連連點頭。
忙完這一切,天已經全黑了。
趙員外執意要留他們住下,安排了最好的客房,又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
飯桌上,趙員外不停地給季濡禮夾菜,感謝的話說了一籮筐。
季濡禮吃得很少,隻是默默地給沈煜澤剝了一隻蝦,剔了刺,放到他碗裏。
沈煜澤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季大夫,”趙員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推到季濡禮麵前,“這是診金,您務必收下。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那是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在鎮上,這足夠普通人家過上一年好日子了。
季濡禮看著那張銀票,沒有動。
“不用這麼多。”季濡禮說,“藥錢就夠了。”
“哎呀,季大夫,您別嫌少!”趙員外急了,“您救了我兒子的命,這點錢算什麼!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趙某人!”
季濡禮還是沒動。
他抬起頭,看向沈煜澤。
沈煜澤正慢條斯理地剝著另一隻蝦,眼皮都沒抬。
“收著吧。”沈煜澤說,“你治病的藥材,也要花錢。”
季濡禮這才伸手,接過了銀票。
但他沒揣進自己懷裏,而是放在桌上,對趙員外說:“這錢,我捐給寨子裏的學堂吧。讓孩子們讀點書。”
趙員外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高義!真是高義啊!”
那一晚,季濡禮睡得很踏實。
客房很暖和,床鋪也很軟。他躺在沈煜澤身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忽然覺得,外頭的世界,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可怕的是人心。
而人心,有時候,也比想象中要暖。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季濡禮就醒了。
他悄悄起床,走到院子裏。
雪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院子裏積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季濡禮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他忽然想起沈煜澤說的,要帶那個病人來曬太陽。
他走到窗下,看見沈煜澤也醒了,正靠在窗邊看著他。
四目相對。
季濡禮笑了笑,揮了揮手。
沈煜澤也抬了抬手。
那一刻,季濡禮覺得,這趟出門,值了。
不是為了那一百兩銀子,也不是為了趙員外的感恩戴德。
隻是為了證明,他季濡禮,不僅能在這個山溝裏活下去,也能走出去,用他的手藝,救他想救的人。
而他身後,永遠有一個人,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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