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508 更新時間:26-05-20 11:48
我第一次見陳漾,是在312國道的一個岔口。
天快黑了,風裹著沙子打臉。我的鏈條斷了,蹲路邊修,滿手黑油。一抬頭,他走過來。
背著個半舊的包,褲腳卷著,鞋爛了。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說:“斷得挺絕。”
聲音啞,像砂紙磨木頭。
我沒吱聲,繼續搗鼓。其實修不好,我就是不想動。一動就得想今晚睡哪兒。
他看了會兒,從包裏摸出個鏈扣器遞過來。“試試。”
我愣了下接過來。冰涼。哢噠一聲,接上了。天邊那點光也正好沒了。
“去哪?”他問。
“不知道。”
“我往西。”他說,“沒地兒去就跟著。”
我本來想一個人走。但他那眼神,看著路,不看我,也不看別處。我就跟了。
騎了三天到個鎮子。傍晚在麵館,兩碗牛肉麵,紅油厚得看不見湯。他吃得很慢,半天夾一筷子。風把頭發吹亂了,他也不撥。
夜裏住廢棄道班房。屋頂漏,能看見星星。我躺睡袋裏,聽他在那邊翻身。
“哎。”他忽然出聲。
我側過頭,黑漆漆裏隻看得到個輪廓。
“哪天我要是騎車栽溝裏死了,”他坦坦蕩蕩,絲毫不覺得那是什麼晦氣的話題:“哪兒就是墳。”
我心裏咯噔一下。
沒接話。
第二天早上,他不在。我出去,看見他坐在門檻上擦鏈條。晨光打在他手上,全是骨節。
“走了。”他說。
就這樣往西。
遇過暴雨,頭盔被砸得咚咚響。也曬過死人一樣的太陽。夜裏在山穀紮營,狼嚎。我沒動,睜眼聽。他也沒動。
“怕不?”他問。
“怕。”
“那就行。”他笑了一下,“怕才有命活。”
我沒懂,也沒問。
後來誤進那個礦區。路越來越細,最後沒路了。
一排排紅磚房,窗戶黑著,門被風吹得哐哐響。操場上的籃筐鏽得發黑。
食堂裏,大鐵鍋空著。牆上刷著“安全生產”。字歪歪扭扭。
陳漾走進去,手指摸過滿是灰的桌子。
“以前這兒幾百號人吃飯。”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沒說話。想象不出來。
我們就住下了。鐵架子床。他睡上鋪靠窗,我睡對麵下鋪。他把包掛床頭,水壺放枕邊,隨時能走的樣子。
夜裏風大,門縫裏嗚嗚叫。我睡不著。
“陳漾。”
上鋪有動靜。
“嗯。”
“想過停下來的不?”
“停哪?”
“隨便哪。”
“那你呢?”
“我陪你。”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話太滿,像放屁。
他沒接茬。過了很久,他才說:“我爹就是挖煤的。”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挖了三十年,肺爛了,死炕上。臨死讓我別下井,能跑多遠跑多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沒回去。”
我嗓子眼堵得慌。想說那不是你的錯。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沒用。
“所以,”他慢慢地說,“有些地方不能停。一停,人就廢了。”
從那以後,我們不提以後。
路變了,山矮了,綠多了。路過村子,白牆黑瓦。遇到別的騎車的,遞煙,問路,聊兩句裝備,各走各的。陳漾話少,但接煙,也指路。
有天傍晚在湖邊煮麵。火光跳。
“喂。”他叫我。
我抬頭。
“真要栽路上那天……”他又開始了。
我把勺子往鍋裏一扔,哐當一聲。
“別說了。”
他轉頭看我,眼神淡。“早晚的事。”
“說了晦氣。”
他愣了下,轉回去,嘴角扯了下。“行,不說。”
麵煮糊了,一股焦味。悶頭吃完。
半夜凍醒,看見他睡袋裏亮著光。手機屏幕的光把他臉照得慘白。他在看什麼,不知道。
第二天陰天。騎得快。中午吃麵,他指著路牌說:“剛才那段叫忘川。”
我白他一眼。“扯淡。”
“差不多。”他聳肩,“反正都得過去。”
下午三點,雨下來了。瓢潑。躲進個廢棄加油站。頂棚漏,我們縮角落裏,背靠牆。冷。
他從包裏摸出瓶白酒,擰開,遞我。
我抿了一口,辣,燒得慌。
他沒要,空著手坐著,看外麵的雨。水順著他頭發往下淌。
“你說,”他又來了,“淋這麼一場,會不會死?”
“會。”
“死了咋辦?”
“不管。”
“沒藥呢?”
“挺著。”
他點點頭。“對,挺著。”
雨沒停。我們就坐著。像兩個躲雨的乞丐,又像兩個等死的傻子。
我看他側臉,想伸手抹掉他臉上的水。
沒動。
有些東西,隔著雨,隔著風,隔著那條沒名的路,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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