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軟弱的一麵

章節字數:2700  更新時間:26-05-20 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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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第四天下午到的黑河。

    其實河不黑,挺清。就是水流急,撞在石頭上,轟隆隆響,濺一身水沫子。岸邊幾棵死胡楊,光禿禿的枝丫指著天,看著有點瘮人。

    過河靠擺渡。一條鏽鐵殼子船,一次最多搭四個人,連人帶車。撐船的老頭精瘦,滿臉褶子,叼個烏木煙鬥,半天憋不出一個字。見我們來,三根手指一伸。

    三十。

    陳漾從褲兜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二十,遞過去。老頭眼皮都沒抬,煙鬥嘴往我這邊一點。“兩個人,六十。”

    “你**搶錢呢?”陳漾嗓門不高,但冷。他下巴朝河對岸揚了揚,“就這一條道,你說了算?”

    老頭把煙鬥從嘴裏拿出來,在船幫上磕了兩下。幾點火星子掉水裏,滋一聲,滅了。“我說了算。”

    空氣僵住了。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就是不讓過,我們能怎麼辦?躺橋上打滾嗎?我看向陳漾,他腮幫子繃著,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我知道他那股勁兒上來了,九頭牛都拉不回。

    “三十。”他把那兩張錢又往前遞了半寸,“愛過不過。”

    老頭忽然笑了,露出幾顆黃牙。他把煙鬥重新叼回去,拿起長槳,做出要離岸的樣子。

    “陳漾。”我拉住他胳膊。他胳膊硬得像石頭,肌肉繃得死緊。

    “算了,”我把自行車往他腿上一靠,“給他。”

    我翻錢包,裏麵還有三張十塊的,皺巴巴的,攥手裏汗津津的。陳漾看都沒看我,一把奪過去,啪地拍在老頭那隻布滿青筋的老手上。然後一言不發,推著車上了船。

    發動機突突突地響,震得腳底板發麻。河水黃湯似的,卷著枯枝爛葉。船晃得厲害。陳漾站在船頭,背對著我,看著對岸。風把他那件破夾克的衣角吹得亂抖,裏麵空落落的,看著有點滑稽。

    我想起他爹死在礦上那會兒,家裏窮得叮當響。**受不了,跟個收山貨的跑了。那時候陳漾才多大?十五六歲吧,蹲在門口,一聲不吭。我總覺得,他這人就像這塊荒地上的石頭,棱角磨不掉,但也活得不怎麼滋潤。

    過了河,天色就暗下來了。我們沒急著走,在對岸一塊背風的亂石灘上歇腳。氣溫說降就降,風跟刀子似的。我撿了點幹樹枝,生了堆火。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剛才那老頭,”他忽然開了口,眼睛還盯著那堆火,“讓我想起我三叔。”

    我沒吱聲,又往火裏塞了根柴。

    “我三叔是個混賬。村裏誰都煩他。”他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我爸剛咽氣,他就跑來幫忙辦喪事。其實哪是幫忙,是盯著那點撫恤金。後來我媽要走,他攔著,不是舍不得我媽,是舍不得沒人給他洗衣做飯。”

    他頓了頓,伸手去撥火堆裏的炭。火光一閃,我看見他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淡的白色印子。不長,也不深,不像刀傷,倒像是拿什麼尖石頭一下一下劃出來的。

    “我媽還是走了。三叔喝多了,半夜把我從被窩裏拎出來,說我是掃把星,克死我爸,克跑我媽。”他伸出左手,看著那道疤,“他用皮帶抽我,一下,問我一句,”服不服”。”

    火光裏,他的臉沒什麼表情。我卻覺得喉嚨發緊。

    “那時候我就想,”他把袖子擼下來,遮住那道疤,“這輩子,誰再逼我低頭,我就跟他拚了。”

    我沒說話。安慰個屁,同情更是多餘。這世道,誰還沒點爛事。我隻能看著他,看著這個寧願啃幹饅頭也不肯彎一下腰的男人。

    “餓了吧。”他收回手,語氣還是那麼平。

    我從包裏摸出最後一點掛麵,還有半個蔫了吧唧的洋蔥。架起鍋,燒了點水,把麵掰碎了丟進去,再把洋蔥切碎了撒進去。麵湯咕嘟咕嘟冒泡,那股子香味混著草木灰的味道飄出來,在這荒郊野嶺,算是人間煙火了。

    麵煮好了。我倆誰也沒動筷子,就這麼盯著那鍋麵。熱氣騰騰地往上冒,一碰到冷空氣,就沒影了。

    “你說,”他忽然問,“人非得吃飯嗎?”

    “不吃飯,你拿什麼死?”我說。

    他沒笑,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麵,吹了吹,送進嘴裏。吃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我也跟著吃。那頓飯,除了筷子碰碗的聲音,啥動靜都沒有。

    吃完,收拾家夥,準備支帳篷。剛把釘子砸進去一半,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兩道雪亮的光柱劈開黑暗,直衝著我們來了。

    我心一下子提起來。這鬼地方,怎麼還有車?

    車在不遠處停了。車門一開,下來三個男的,穿得跟電視裏那些驢友似的,衝鋒衣登山鞋,裝備鋥亮。他們看見我們,挺熱情,說也是今天過的河,看見火光過來討口水喝。

    陳漾沒理,默默坐回火堆邊,拿根樹枝撥弄火星子。

    有個年紀大點的,看著挺健談,說他帶衛星電話了,還有急救包。他跟我們扯路況,說前麵那個鎮子還得走兩天,路不好走。

    “你們倆也是一路騎過來的?”他打量著我們,眼神裏有點好奇,也有點審視,“**啊。這路可不是人走的。”

    “湊合。”陳漾回了倆字。

    “小夥子,我看你臉色不太對。”那男人忽然湊近了些,眉頭皺著,“是不是高反了?嘴唇都紫了。我這兒有氧氣,來兩口?”

    陳漾整個人僵住了。

    “不用。”他說。聲音很硬。

    “別客氣嘛。”男人笑著去解背包,“出門在外,互相照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嚴重了要出人命的。”

    “死”字一出來,空氣像結了冰。

    陳漾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他的眼神很靜,但那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我說了,不用。”他一字一頓地說。不大聲,但就是讓人沒法再勸第二遍。

    那男人訕訕地把手縮回來,幹笑兩聲。“行,不用就不用。我也是好心。”

    氣氛搞得很僵。另外倆人趕緊打哈哈,又扯了幾句閑話,便匆匆上車走了。尾燈消失在夜色裏,四周又隻剩下風聲和火苗噼啪聲。

    陳漾坐著,一動不動。火光照著他,那張臉白得有些過分。

    “人家也是好意。”我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

    “那你……”

    “我討厭他那眼神。”他打斷我,轉過頭看我。那雙眼睛裏,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憋著一口氣,“那種看病人、看廢物、看快不行了的人的眼神。好像我下一秒就要倒下,變成他們的包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不是包袱。就算要死,也得死在路上,別麻煩別人。”

    那天晚上風特別大。帳篷被吹得嘩啦啦響,跟有人在外麵撕布似的。我躺在睡袋裏,聽見他在隔壁翻來覆去,聽見他壓抑著嗓子,一陣一陣地咳。咳得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往外摳東西。

    我知道他在跟什麼東西較勁。那東西看不見,但比這黑河的水還冷,比這無人區的風還硬。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我醒的時候,他已經把帳篷收好了,正拿抹布擦他那輛破車。晨光灰蒙蒙的,他蹲在那兒,背影薄得像張紙,風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走了。”他說,嗓子啞得厲害。

    我們收拾東西上路。我跨上車的時候,無意間瞥見昨晚那輛車停過的地方,旁邊有一小攤暗紅色的印子,已經幹了,滲在黑石頭縫裏。

    我沒作聲。

    陳漾也沒看那兒。他跨上車,猛地一蹬。鏈條哢噠哢噠地響,在這空曠的荒原上,聽著特別孤單。

    我看著他騎出去老遠,那個單薄的背影一點點變小。心裏忽然堵得慌,酸得發脹。

    我知道,那不是什麼別的印子。那就是他昨晚咳出來的東西。他趁我不注意,偷偷抹掉了。就像他這輩子,偷偷抹掉過很多次眼淚、血和不想讓人看見的軟弱一樣。

    黑河還在流,嘩啦啦的。我們還在走。也不知道前麵到底是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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