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像隻鷹

章節字數:1910  更新時間:26-06-13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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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大涼山出來,我們就沒想著回去了。

    或者說,是陳漾不想回去了。

    那天在埡口吹了一夜的風,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的臉腫了半邊,嘴唇幹裂得滲血。但他眼睛裏的光,卻比在療養院那兩年加起來還要亮。

    他看著遠處蜿蜒向下的公路,那眼神像是要把路盯穿一個洞來。

    “梁昭。”他收拾著帳篷,動作很慢,像是在下什麼決心,“咱們往北走吧。”

    我沒抬頭,把散落的修車工具塞進包裏。“往北是甘三省。”

    “嗯。”他應了一聲,把帳篷繩拉緊,“聽說那邊路更野,人更少。”

    我把背包扔上車座,金屬撞擊發出沉悶的響聲。“路費不夠了。”

    “錄入的錢還沒動。”他把最後一件行李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夠咱倆啃幹糧,睡帳篷。”

    我沒說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大涼山的那個埡口,像是一劑猛藥,把他身體裏那點殘存的、屬於活人的野性給勾了出來。

    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個幾平米的地下室,不想回到那個敲鍵盤、等死一樣的生活裏去。

    他想逃。

    或者說,他想證明,他還能跑,還能去更遠的地方,還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揮霍這撿回來的一條命。

    “行。”我把水壺灌滿涼水,“往北就往北。”

    我們就這麼上了路。

    從四川盆地往青藏高原邊緣走,地貌一天一個樣。

    一開始是綠色的,層層疊疊的森林和梯田。慢慢地,綠色褪去,變成了土黃色。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荒涼,有時候騎一天都看不見一個人煙。

    我們開始習慣在野外露營。

    不再挑剔床單幹不幹淨,也不在乎有沒有熱水澡。累了就找塊平地紮營,餓了就燒點水煮掛麵,鹹菜就著冷風吃。

    陳漾的身體,在這種高強度的消耗下,反而越發硬朗起來。

    那種硬朗不是那種肌肉虯結的壯實,而是一種韌勁。像山崖上的野草,看著弱不禁風,但風怎麼吹也吹不斷。他的臉色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被曬成了古銅色,甚至脫了一層皮,露出下麵新生的、粉紅色的肉。

    他騎車的姿勢也變了。

    不再縮著脖子,而是挺直了腰杆,迎著風。有時候遇到大下坡,他會把雙手短暫地離開車把,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前麵的路。風灌進他的衝鋒衣,把他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隻試圖飛翔的大鳥。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股酸勁兒,從最初的擔心,變成了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竟然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欣慰。

    這大概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不是那個在門房裏算計著幾十塊錢的陳漾,也不是那個在病床上咳血等死的陳漾。

    而是這個在大風裏眯著眼,死死盯著前方公路的陳漾。

    像隻鷹。

    甘三省交界的地方,路爛得超出了想象。

    那不是柏油路,也不是碎石路,是那種被大車碾壓出來的、滿是泥漿和車轍的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沼澤,車輪陷進去拔不出來。

    我們在若爾蓋草原遇到一場大雨。

    那雨下得邪乎,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氣溫驟降,我們穿著衝鋒衣也凍得發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能硬著頭皮往前騎。

    陳漾的車胎陷進了一個泥坑裏。

    他下了車,雙手抓著車把,想把車拔出來。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泥水裏。

    我趕緊刹住車,跑過去扶他。

    他沒讓我拉,自己撐著地麵爬了起來。渾身上下都是黑泥,頭發上、臉上、衣服上,往下淌著泥水。他也沒去擦,隻是低頭看了看那輛倒在地上的自行車,眼神有點發愣。

    “沒事吧?”我伸手去拍他身上的泥。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濕滑的手掌冰涼,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梁昭。”他看著我,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裏,他眨了眨眼,沒躲,“要是我就這麼死在這兒,你也別管我。把我扔進河裏,順流漂走就行。”

    我心裏那股火“噌”地就上來了,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他/媽能不能說點吉利話?”我吼他,聲音在雨聲裏顯得有些尖銳,“什麼叫死在這兒?你這剛活過來幾天,就想回去了?”

    “我就是說說。”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玩笑的意味,“這地方挺好。死了也沒人知道,清淨。”

    “清淨個屁!”我氣得想踹他一腳,但看著他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樣子,又沒忍心下手,“趕緊把車弄出來,找個地方避雨!”

    我們推著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裏跋涉。

    那幾公裏的路,我們走了兩個小時。

    最後在一個牧民的帳篷裏避的雨。

    那是個藏族老阿媽,看我們倆狼狽不堪的樣子,沒多問,隻是默默地給我們倒了兩大碗熱酥油茶。那茶又鹹又膩,但我端著碗,雙手感受著那股溫度,差點沒把眼淚掉進去。

    陳漾坐在角落裏,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火塘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泥垢照得清晰可見。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絕世美味。

    老阿媽不會說漢話,隻是坐在那兒撚著佛珠,偶爾抬頭看看我們。

    陳漾忽然放下碗,對著老阿媽,雙手合十,笨拙地做了一個藏族的禮節。

    老阿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也回了一個禮。

    那一刻,帳篷裏很安靜,隻有火塘裏牛糞燃燒的噼啪聲。

    我看著陳漾的側臉,看著他被火光映紅的、不再年輕的臉龐。

    我忽然意識到,他在告別。

    用這種方式,跟那個充滿仇恨、債務和痛苦的過去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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