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54 更新時間:26-06-15 12:30
青海湖是突然出現的。
那天我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梁,它就在那兒。不是那種在照片裏看到的、被PS過的湛藍,而是一種近乎於野蠻的、鋪天蓋地的藍。藍得讓人心裏發慌,藍得讓人覺得之前的那些戈壁、荒山、黑石頭,都像是一場冗長的噩夢。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潤的、鹹腥的水汽。那味道很怪,不像海水的鹹,也不像河水的淡,是一種冷冽的、能把人肺管子洗幹淨的味道。
陳漾刹住了車。
他沒支好腳架,車子歪倒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扶。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湖。
看了很久。
久到我把帳篷支好,把爐頭架好,回頭看他,他還站在那兒。
他沒哭,也沒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被風幹了的麵具。隻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波動的藍色,瞳孔裏倒映著水光,亮得嚇人。
“梁昭。”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這水……看著好深。”
“嗯。”我應了一聲,沒敢多說。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黑河。那個埋葬了他父親、母親,也許還有他童年所有溫暖的地方。
我們走到湖邊。
湖水很冷,剛把腳伸進去,就激得人一哆嗦。陳漾卻不管不顧,把褲腿挽到**根,直接踩進了水裏。
他沒像別的遊客那樣歡呼,也沒拍照。他就那麼站著,任由冰涼的湖水拍打著他的小腿,看著遠處那條模糊的天際線。
我也脫了鞋,走進水裏。
水下的沙子很細,**的,踩上去有種不真實感。
“以前在老家,”陳漾忽然說,眼睛還是看著遠處,“我爸總騙我說,河的對岸就是好日子。隻要遊過去,就能吃上白麵饅頭,穿上新衣裳。”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那是個很難看的笑。
“我就信了。偷偷遊過去好幾次,結果對岸除了荒草,什麼都沒有。回來還得挨頓揍,說我差點淹死。”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
“那這兒呢?”我問,“這湖的對岸,也是荒草嗎?”
“不知道。”他搖搖頭,“這湖太大了。遊不過去。”
他彎下腰,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流過脖子,消失在衣領裏。他甩了甩頭,轉過身,麵對著我。
我們就那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在齊膝深的水裏,對視著。
周圍很安靜,隻有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嘩啦,嘩啦。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沒動。
他又走了一步。
現在我們離得很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虹膜上的紋理,能看清他鼻尖上被曬脫皮的小痂,能看清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喉結。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這片湖水。
“嗯。”
“如果沒有你,”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我現在可能已經死在哪個溝裏了。骨頭都爛了。”
我心裏一緊,想說什麼,卻被他抬手製止了。
“真的。”他看著我,眼神裏有種近乎虔誠的認真,“那年在門房,你給我那五十塊錢,我就該死了。後來去療養院,你給我買蘋果,給我買藥,我也該死了。還有這次出來……”
他沒再說下去,隻是伸出手,冰涼的、濕漉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觸感讓我渾身一顫。
“你為什麼要管我?”他問,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這樣的人,爛命一條,值得嗎?”
我沒說話。
因為我說不出“值得”這兩個字。
我也說不出“不值得”。
我隻覺得喉嚨發幹,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握著我的手腕,拇指在我的脈搏處輕輕摩挲著。那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試探,一種猶豫,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然後,他鬆開了手。
我以為他要退開了。
但他沒有。
他微微俯下身,湊了過來。
那張臉在我眼前無限放大。我甚至能數清他臉上的胡茬,能聞到他呼吸裏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煙草和壓縮餅幹的味道。
他的嘴唇很幹,有些起皮。
但他沒吻我的嘴。
他偏過頭,吻在了我的眼睛上。
很輕,很軟,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又像是一塊冰貼在了滾燙的皮膚上。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世界上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風聲,水聲,心跳聲,全都消失了。
隻剩下眼皮上傳來的那一點濕潤的觸感。
那是他的嘴唇。
幹燥,粗糙,甚至帶著一點水腥味。
但那一瞬間,卻比任何熱烈的親吻都更有力量。
我的身體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我能感覺到他的睫毛在輕輕顫抖,掃在我的眼瞼上,帶來一陣細密的癢。
他沒動,就那麼貼著。
幾秒鍾,或者幾分鍾。
我不知道。
時間在這裏是停滯的。
直到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的嘴唇離開我的眼睛,帶起一絲涼意。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羞怯,有不安,有釋然,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謝謝你。”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讓我……還活著。”
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終於沒忍住,吐了出來。
帶著顫抖,帶著灼熱,帶著一種想哭又想笑的荒謬感。
我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後腦勺,把他重新拉向了我。
這次,我吻了他的嘴。
不再是那種蜻蜓點水,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那種帶著血腥味的、粗暴的、想要把對方吞下去的吻。
他的嘴唇很幹,很硬,但在我的啃咬下,很快就變得溫熱、柔軟。
我們就在那齊膝深的湖水裏,緊緊地抱著,吻著。
冰涼的湖水拍打著我們的身體,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我們身上。
我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緊緊地抓著我的衣服,抓得指節發白。我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胸腔,震得耳朵都在嗡嗡作響。
那一刻,我忘了黑河,忘了債務,忘了病,忘了這操/蛋的命運。
我隻記得這片湖,這個吻,和眼前這個讓我又恨又疼的男人。
分開的時候,我們都在大口喘氣。
他的嘴唇紅了,腫了,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水跡。
他看著我,眼睛裏蒙著一層水霧,像青海湖的晨霧一樣朦朧。
“梁昭。”他喊我,聲音像是從胸腔裏震出來的。
“嗯。”
“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這又是夢。”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怕我一覺醒來,又回到那個門房裏,一個人守著那堆破爛賬,等著死。”
我伸手,用力地擦掉他眼角溢出來的那點濕意。
“不是夢。”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要是夢,老子也陪你做/到底。”
他沒再說話,隻是把臉埋進了我的頸窩裏。
我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皮膚上,癢癢的。
那天晚上,我們沒回帳篷。
我們就躺在湖邊的草地上,蓋著同一件衝鋒衣。
星空低得嚇人,星星大得像是要掉下來。
陳漾的頭枕著我的胳膊,身體蜷縮著,貼著我的胸口。
他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物,一下一下,敲打著我的胸膛。
我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回應著他。
兩道心跳,在這片浩瀚的星空下,在這片沉默的湖水旁,終於找到了同一個頻率。
“梁昭。”他在黑暗裏叫我。
“睡吧。”
“嗯。”
他沒再說話。
但我知道,他沒睡。
我也沒睡。
我們就那麼躺著,聽著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音,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最後沒吐出來。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真的變了。
不再是兄弟,不再是恩人,也不再是那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是羈絆。
是那種哪怕天塌下來,也要死死綁在一起,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的羈絆。
作者閑話:
相信愛,相信恨,相信人能依賴。
相信吻,相信淚,相信他能一直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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