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至少我們爬過長城了

章節字數:2637  更新時間:26-06-29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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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北京的那天,天是灰的。

    混著汽車尾氣、粉塵和工業廢氣的、髒兮兮的灰。我們騎著車,從河北界過了永定河,路越來越平,樓越來越高,人也越來越多。

    陳漾把車騎得很慢。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遇到上坡就死命蹬,遇到下坡就撒開車把。他隻是跟著我,亦步亦趨,像是個剛進城的民工,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警惕和敬畏。

    “梁昭。”他看著遠處那片模糊的城市天際線,嗓子有點啞,“那就是北京?”

    “嗯。”我蹬著車,**肌肉繃緊,“首都。”

    “真大。”他喃喃自語,“比西安還大。”

    我們沒敢直接進城。

    在五環外找了個最便宜的城中村,住進了那種二十塊錢一晚的地下室。潮濕,陰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尿味混合的怪味。

    陳漾把背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沒敢躺下去。

    “這地方……”他看著牆上斑駁的水漬,有點遲疑,“比咱那地下室還……”

    “還啥?”我脫了鞋,躺了下去,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還接地氣。這叫體驗生活。”

    他沒說話,也隻是脫了鞋,側著身子躺下。

    床很小,我們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明天去看啥?”他問,聲音悶悶的。

    “天安門。”我說,“既然來了,總得去看看升旗。”

    第二天,我們起了個大早。

    騎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才到前門。

    把車停在指定的存車處,鎖了三道鎖。陳漾還不放心,又拽了拽車把,確認鎖死了,才跟著我往廣場走。

    人真多。

    密密麻麻的人,像螞蟻一樣,從四麵八方湧向那個巨大的廣場。

    陳漾走在人群中,顯得有些局促。他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頂,雙手插在兜裏,低著頭,生怕撞到人。

    “梁昭。”他扯了扯我的衣袖,“這地兒得有多少警察啊?”

    “不知道。”我看著那些站得筆直的武警,“反正咱別惹事。”

    我們找了個位置,擠在人群裏,等著升旗。

    那天沒出太陽,天陰沉沉的。

    但國歌響起來的時候,周圍瞬間安靜了。

    陳漾猛地站直了身體。

    他沒唱歌,也沒說話。他隻是仰著頭,看著那麵五星紅旗,在軍樂隊奏響的《義勇軍進行曲》中,緩緩升起。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驚人。

    是一種很複雜的,帶著點酸楚的亮。

    我想起他以前說過他爸還在的時候,家裏那台黑白電視機,每到國慶節就會播放天安門升旗的錄像。他爸會坐在小板凳上,一邊看,一邊抽煙一邊跟**說:“以後,讓咱兒子也去北京,看看天安門。”

    現在他來了。

    但他爸沒來。

    升旗儀式結束,人群開始疏散。

    陳漾沒動。

    他還在看著那根高高的旗杆,看了很久很久。

    “梁昭。”他聲音有點哽咽,“我爸要是知道我來了,肯定得罵我。罵我不孝順,罵我亂花錢。”

    “不會。”我說,“他要是知道你活著,還站在了這兒,他得高興。”

    “高興個屁。”他笑了笑,眼淚卻掉下來了,“他要是活著,我哪用得著這麼折騰。”

    我沒安慰他。

    隻是在人群裏,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涼。

    從天安門廣場出來,我們去了故宮。

    門票六十。

    陳漾在售票窗口前,猶豫了很久。

    “六十?”他把我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太貴了。這錢,夠咱一個月的饅頭錢了。”

    “這是故宮。”我看著那朱紅色的宮牆,心裏也肉疼,“一輩子就來一次。看一眼,少一眼。”

    “看一眼,六十。”他重複著這個數字,像是在做一道艱難的數學題,“六十……能買多少錄入費啊。”

    最後還是我掏的錢。

    他拿著門票,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午門。

    一進宮門,那種壓抑感就撲麵而來。

    高大的紅牆,金黃的琉璃瓦,巨大的漢白玉台階。那種屬於皇權的、高高在上的威嚴,讓人生出一種天然的渺小感。

    陳漾不說話了。

    他走得很慢,幾乎是貼著牆根走。他不再看那些精美的宮殿,而是看那些牆縫裏長出來的雜草,看那些被無數人踩踏過的、光可鑒人的石板路。

    “梁昭。”他在一口巨大的銅缸前停下,“你看這缸,多大。以前這裏麵裝水,防火用的。”

    “嗯。”

    “那時候的人,得花多少工夫,才能鑄成這麼一口缸?”他伸出手,隔著玻璃,輕輕摸了摸那缸身上深深淺淺的凹痕,“這都是八國聯軍用刺刀刮的吧?”

    “應該是。”

    “真狠。”他收回手,插進兜裏,“連個缸都不放過。”

    我們走過太和殿,走過乾清宮,走過禦花園。

    他沒怎麼拍照,也沒怎麼驚歎。

    他隻是在那些宮殿的陰影裏,默默地走著。

    像個幽魂,又像個歸人。

    走到一處偏僻的宮牆下,他忽然蹲了下去。

    “梁昭。”他指著牆根下的一塊石頭,“你看這個。”

    我湊過去看。

    那是一塊普通的青石板,上麵刻著幾個模糊的字。

    “石匠王二,萬曆十年修。”

    “這人,”陳漾用手指,輕輕描摹著那幾個字,“那時候在這兒修牆,肯定也想著,以後能住進這宮殿裏吧?”

    “想也沒用。”我說,“他是石匠,住不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住不起。我也一樣,這輩子也住不起這故宮。但我能來看看,也算沒白活。”

    從故宮出來,我們去了圓明園。

    那地方更荒涼。

    大片的廢墟,殘垣斷壁,長滿了荒草。

    陳漾站在大水法的殘骸前,看了很久。

    那些巨大的、扭曲的石柱,像是一具具被撕裂的屍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聲音很冷,“這幫畜生。”

    我沒說話。

    “燒了就燒了,還非要拆了,把石頭都運走。”他踢了踢腳下的碎石,眼神裏有種罕見的憤怒,“這是殺人誅心啊。”

    “他們都說這是過去的事了。”

    “過不去。”他搖搖頭,“這仇刻在石頭縫裏,風吹不走,雨也洗不掉。”

    那天晚上我們去了鳥巢。

    夜幕下的鳥巢燈火通明,像個巨大的、發光的鳥窩。

    周圍全是情侶,依偎著,笑著,拍照。

    陳漾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個現代化的建築,有點發愣。

    “梁昭。”他指著鳥巢,“這玩意兒,得花多少錢啊?”

    “不知道。”我看著那些鋼結構的縫隙,“反正夠咱們花幾輩子。”

    他在廣場上坐了很久。

    看著那些幸福的人們,看著那個輝煌的建築。

    眼裏有一種深深的無法逾越的隔閡。

    他知道那不是屬於他的世界。

    我也知道。

    那隻是個景點。一個供人參觀、消費、炫耀的景點。

    我們都隻是個過客。

    第二天我們去爬長城。

    八達嶺。

    人更多,更擠。

    陳漾爬得很吃力。

    他的肺畢竟受過傷,爬這種台階,很費勁。但他沒停,也沒喊累。他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到第四個烽火台的時候,他實在走不動了,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脈,還有那建在山脊上的城牆,聲音嘶啞,“這長城,真長啊。”

    “嗯。”

    “以前的人,為了守住這道牆,死了多少人啊。”

    “無數。”

    “現在呢?”他轉過頭看我,眼神有些迷茫,“現在這牆,還守得住啥?”

    “守得住麵子吧。”我看著那些在城牆上刻字、亂扔垃圾的遊客,“守得住個旅遊景點。”

    他沒再說話。

    隻是坐在台階上,看著那道蜿蜒的長城,看了很久。

    下山的時候,他沒坐纜車。

    他堅持走下去。

    一步一步,踩著那些被無數人踩得光溜溜的石階。

    走到山腳下,天快黑了。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長城。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我爬上來了,我看見了。這輩子,沒白來。”

    我們爬過長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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