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26 更新時間:26-06-13 23:43
禦渺雲把車停穩,熄了火。引擎的震動消失後,車廂裏忽然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動作幹脆利落,靴子踩在磚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後座的門從外麵被拉開了。
慕秋時仰麵躺在那一堆蔬菜水果和瓶瓶罐罐中間,身上還壓著半個不知誰塞進來的南瓜,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
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有些渙散,像是隨時都會再次暈過去。
殘缺的身體在微微發著抖,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
禦渺雲站在車門外,並沒有理會這個奄奄一息的人,慢條斯理的搬東西。他的動作很快,卻有一種奇異的從容。
他一樣一樣地從後座拿出來,搬進客廳,碼在桌上。
搬完東西,他站在車門外,再次看向慕秋時。
慕秋時正用一種介於求救和求死之間的表情,及其複雜的望著他。
那張曾經在聯邦軍校迷倒過無數omega的臉此刻狼狽極了——左邊臉頰上貼著一片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菜葉,右邊額角有一道幹涸的血痕,嘴唇幹裂起皮,眼下的淤青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他的右手還攥著那隻飛行器,攥得很緊,像是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一點憑證。
禦渺雲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然後他轉身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塊大毛毯。
毛毯雪白,也很厚。
他抖開毛毯,俯身進了後座,一言不發地把毛毯蓋在了慕秋時身上,然後連人帶毯子一起,裹成了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繭。
慕秋時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已經被騰空抱了起來。
禦渺雲抱他的姿勢很隨意,像抱一床被子,或者一袋糧食。
慕秋時的上半身靠在禦渺雲的肩窩裏,腦袋因為慣性歪向一側,鼻尖幾乎貼上了少年的脖頸。
然後他聞到了。
冷淡的薄荷香,像冬天清晨推開窗時灌進來的第一口空氣,清冽,凜然,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涼意。
那香氣很薄,很輕,像一層冰紗覆在皮膚上,觸感是涼的,卻又不是那種令人不適的冰涼,而是像含著薄荷糖時呼出的那口氣,涼絲絲的,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慕秋時的呼吸頓了頓。
他離得太近了。
近到他近到他能看到少年皮膚下動脈血管的微微搏動,近到他的睫毛隻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掃到對方的**。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宕機了,不是因為失血,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某種他從未經曆過、也從未預料過的、從脊柱底部升起來的、電流般的酥麻。
然後那香味變了。
薄荷的涼意在體溫的加熱下漸漸褪去,像冰在暖陽下融化,露出下麵的東西。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濃烈得近乎侵略性的甜——焦糖的香,醇厚,綿密,帶著微微的焦苦和奶油的圓潤,像是有人在他鼻尖下打翻了一整瓶焦糖醬。
那甜味從少年的皮膚裏滲出來,從體溫裏蒸騰出來,從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裏彌漫出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不容拒絕地捂住了慕秋時的口鼻。
慕秋時的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了,碎片四散飛濺,所有的思維、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製力都在那一瞬間被衝擊波掃蕩得幹幹淨淨。
這甜味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被他遺忘在腦海深處的、屬於童年的記憶。
那是在末日之前,在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他的母親端著一隻淺口的陶瓷盤子,從廚房裏走出來。
盤子裏放著一個小小的、表麵烤得金黃的、散發著焦糖甜香的布丁。
他用勺子挖開焦糖脆殼,露出下麵嫩黃色的、顫巍巍的、入口即化的布丁體。
那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他覺得全世界都變成了甜的。
他已經多少年沒有想起過那個味道了?
十年?十五年?
糖,奶,蛋,在末日顯得格外珍貴。
他以為他已經徹底忘了那個味道。
可是現在,他在一個拾荒者的身上,重新聞到了。
“我……我可以自己走。”
慕秋時聽到自己的聲音。那聲音結結巴巴的,像是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在磕磕絆絆地組織語言。
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某種他無法命名的、讓他從骨子裏感到羞恥的、想要立刻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的慌亂。
他的耳根燙得像是被火燒過。
那種熱度從他的耳垂開始,沿著耳朵的輪廓一路燒上去,燒到耳尖,又從耳尖蔓延到麵頰,最後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好笑——一個被裹在毛毯裏的殘廢,被人像抱孩子一樣抱在懷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裏還說著“我可以自己走”這種荒唐的話。
禦渺雲停下了腳步。
他低下頭,奇怪的看了慕秋時一眼。
那個眼神說不上是困惑還是審視,總之是一種你在說胡話的表情。
但沒有理會。
對他而言,這小子的身體素質比他見過的一眾拾荒者都要強,治療好的話會是一個不錯的勞動力。
慕秋時見此閉嘴了。
禦渺雲沒有在意這些。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像慕秋時剛才那句荒唐的話隻是風吹過樹葉時發出的一點無關緊要的響動。
慕秋時的餘光掃過了這個房間——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白色的台麵,一塵不染得不像是在末日裏。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他說不上來的、略帶辛辣的化學試劑的氣味。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標簽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他一個都看不懂。
禦渺雲走到實驗台前,把懷裏那個白色的毛毯繭放在了冰涼的白色台麵上。
慕秋時:“……”
他躺在實驗台上,仰麵朝天,頭頂是一盞白熾燈,燈光刺目得讓他眯起了眼睛。
他身上的毛毯被壓在了身下,像一個被拆了一半包裝的禮物,淩亂而狼狽。
金屬的涼意透過薄薄的毯子滲到他的皮膚上,讓他想起小時候躺在醫院的檢查台上等待體檢時的情景。
隻不過那一次他隻是怕打針,而這一次他是來接受一個拾荒者的“治療”的。
禦渺雲沒有給他太多時間去感受這張台麵的冰冷。他從抽屜裏抽出一遝紙,放在了慕秋時的胸口上。
“根據合約內容,治療期間你作為受試者需要給我提供實驗數據。”他的聲音平平淡淡的,眉毛都不帶抬的,“把這兩份合同簽了吧。”
慕秋時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
一股子“反正我已經這樣了你愛咋樣咋樣吧”的徹底擺爛。
“你事真多。”他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語氣裏的嫌棄是實打實的。
他用僅存的右手拿起那遝紙,舉到眼前,簡單粗暴地掃了一遍。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很快就看完了合同內容,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他擰著眉,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你這實驗還能讓我長高?”
他的語氣是懷疑的,但那種懷疑裏夾雜著一種微妙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古怪。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眼睛盯著那行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實驗目標:肢體再生及骨骼延伸(含身高增長參數調節)。
禦渺雲回答得很認真:“你想要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語氣不是敷衍,不是開玩笑,而是那種在實驗室裏待久了的人特有的、持開放態度的嚴謹。
慕秋時忍不住調侃了他一句。
“我以前一米八。”他說,嘴角彎起一個虛弱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弧度,“我不要求多高,再長個五厘米就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唐。一個連腿都沒有了的人,在操心自己能不能長到一米八五。
這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在問救生員泳池的水溫是多少度,荒謬得讓人想笑。
但他確實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風一吹就會散,但它確實存在過,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鍾的時間。
禦渺雲摸著下巴打量他。
那個打量的目光是認真的。
不是那種隨便看看的打量,而是一種研究者觀察實驗對象時的、專注而冷靜的審視。
似乎在考慮這件事。
慕秋時不知道,就當死前陪這小孩玩一玩。
他這樣想著,拿起筆,在合同的最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他這個人一樣,狼狽,潦草,但最後一筆的收尾卻意外地用力,像是在那張紙上紮了一個洞。
又或許是真的到極限了。
簽完字的那個瞬間,像是有人拔掉了他的電源插頭。
他的頭歪向一側,眼睛閉上了,筆從手裏滑落,在台麵上滾了兩圈,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那張蒼白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像一張紙,像一片薄冰,像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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