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00 更新時間:26-06-29 20:41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裏那個白衣少年的身上。
那個少年坐在實驗台前,側臉被白熾燈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盯著手裏的試管。
邢夜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嗯。”
他終於應了一聲。就一個字,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的最深處擠出來的。
秋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的情緒還在那個沸騰的頂點上,還在為自己看到的“人類希望”而激動不已。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就想去見這個少年,忍不住來回踱步。
“元帥。”
“這個技術,這個技術就應該造福全人類……人類還有希望……”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這個技術不應該隻屬於一個拾荒者,不應該被埋沒在荒漠邊緣的某個小鎮裏。它應該被推廣,被應用,被用來拯救更多在末日裏掙紮求生的普通人。
它是希望,是人類文明的曙光,是黑暗隧道盡頭的那一點光。
這是他的本意。
作為科研者,純粹的、沒有任何雜念的本意。
但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在用道德去綁架那個幹淨的無暇的少年。
“……”聽到這個問題,男人沉默下來,輕輕地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讓人分辨不出他是喜是怒。
秋白咽了口唾沫,輕聲說道:
“你現在軍權被奪,這個元帥當得有名無實,退一萬步講,你就算有軍隊在手,你又能拿這些人怎麼樣?有了他,邢夜你就能……”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他的目光從邢夜的臉上移開,移到了自己的腳尖上,又移到了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最後落在了辦公室角落裏那些站得筆直的、麵無表情的軍人身上。
那些軍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不是敵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屈辱。
那種屈辱像一層灰蒙蒙的霧,籠罩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他們的嘴唇抿著,下頜繃著,眼神裏有一種想要反駁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憋悶的、無處**的痛。
沒有人質疑秋白的問題。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就算有軍隊在手又能如何?
軍隊的開支呢?
一支部隊從招募到訓練到裝備到補給,哪一項不是天文數字?
武器需要原材料,彈藥需要生產線,燃料需要供應鏈,士兵需要糧餉和撫恤。
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需要議會批款、不是需要那些豪門貴族掌控的工業集團來生產?
軍隊的槍口可以指向任何人,但槍膛裏的子彈是別人給的。
扣下扳機的手指即使再有力,沒有子彈,也不過是一根會動的骨頭。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這裏的每一寸空間,把所有的氧氣都擠了出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
隻有牆上那台舊式掛鍾的秒針在走,“哢嗒,哢嗒,哢嗒”,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冷漠的、永遠在倒計時的定時炸彈。
即便是現在,軍隊的權力遠遠大於議會。
在末日時代,掌握武力的人掌握一切,這是一個被無數次證明過的真理。
東聯邦的軍隊擁有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火力、最精良的裝備、最訓練有素的士兵。
如果他們想,他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癱瘓議會的所有職能,可以在四十八小時內接管所有核心城市的行政權,可以在七十二小時內讓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議員們跪在地上求饒。
然後呢?
然後東聯邦的普通人吃什麼?軍隊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
沒有了議會的撥款,沒有了工業集團的生產線,沒有了科研院所的技術支持,這支軍隊撐不過三個月。
這不是戰鬥力的問題,這是生存的問題。末日不是靠槍炮就能活下去的,末日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藥品,需要能源。
這些東西,軍隊一樣都生產不出來。
這就是那些貴族們的底氣。他們不需要和軍隊硬碰硬,他們隻需要掐住物資的脖子,軍隊就會像一條被勒住了咽喉的狗一樣,拚命掙紮,然後慢慢窒息。
更何況,還有蟲族虎視眈眈,打了兩百年的仗,雖然休戰了十九年,但誰能保證,躲在天空的蟲族會不會來突襲。
秋白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讓人窒息的沉默,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凍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站在那兒,白大褂的下擺垂在膝蓋上方,雙手插在口袋裏,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被突然扔進冰水裏的鳥,羽毛濕透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邢夜垂眸深思。
他的眼皮垂下來了,那雙寒星般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線幽深的、看不清情緒的光。
他的手指重新開始摩挲那枚戒指,動作比之前更慢,更輕,像是在用指尖一筆一劃地描摹著某種隻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圖案。
辦公室裏的其他人都不敢說話。他們看著邢夜的側臉,看著他那張永遠板著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試圖從那上麵找到一點關於他此刻想法的線索。但他們失敗了。邢夜的表情就像是天生沒有一樣,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五分鍾,在那種凝滯的空氣裏,時間失去了意義——邢夜終於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落在了那個白衣少年的身上。少年正低著頭寫什麼東西,黑色的柔軟狼尾短發垂落在頸側,露出後頸一小截白得發光的皮膚。他的姿勢很放鬆,但又不散漫,脊背微微彎著,肩膀自然下垂,握著筆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這個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
正是青春的時候。
他的五官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和柔和,下頜線還沒有完全長開,顴骨還有一點圓潤的弧度,嘴唇的顏色是淺淺的粉,像是春天枝頭上將開未開的花苞。
他的身體是纖細的,肩膀不寬,腰身很窄,那件白色的羊毛大衣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一朵雲被風吹成了一團,蓬鬆而柔軟。
雖然拾荒者的日子難過,但這個少年顯然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
看到那個小鎮的情況,看到那些給少年送包子的鄰居,看到那些和他打招呼時笑容真誠的攤販,就知道他雖然生活在末日的邊緣,卻被人小心翼翼地護著、愛著、捧在手心裏。
他可以一輩子生活無憂,自由且快樂地生活著。
在那個小鎮裏,他是所有人的寶貝。沒有人會傷害他,沒有人會利用他,沒有人會用貪婪的、陰暗的、充滿算計的目光打量他。
像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誤入凡塵的天使。
邢夜的目光在少年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看到了彈幕。
不是那些驚歎“神跡”的彈幕。是更新的、更後麵的、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開始湧現的另一種彈幕。
【這個人……在拾荒鎮?】
【拾荒者不受聯邦法律保護吧?】
【他那個技術……如果沒有專利保護,沒有聯邦的授權,任何人都可以……】
【樓上你意思是搶?】
【我說的是“征用”。末日時期,聯邦有權征用一切有助於人類存續的技術和資源。】
【那不還是搶嗎?】
【你和一個拾荒者講法律?他在聯邦沒有戶籍,沒有公民身份,他連“人”都算不上。】
【可是他把慕太子治好了……】
【那又怎樣?他救了慕太子,慕太子能二十四小時守著他?】
彈幕還在滾動,每一條都比前一條更讓人心底發寒。
那些字句用最平淡的、最日常的、甚至帶著一點“理性討論”的溫和語氣,在描繪著同一件事——這個少年,被一群惡鬼盯上了。
這是事實。
那是一些毫無人性的惡鬼。
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議會大廳的柔軟座椅上,用精美的瓷杯喝著紅茶,用優雅的詞句討論著“資源整合”“技術征用”“戰時管理條例”這些冠冕堂皇的概念。
他們不會親自動手,不會弄髒自己的衣服,甚至不會在臉上露出任何貪婪的表情。
他們隻需要簽一份文件,蓋一個章,發一條指令,就會有無數人替他們去執行。
他是一個拾荒者。在聯邦的法律框架裏,拾荒者沒有戶籍,沒有公民身份,沒有任何受法律保護的權利。
他們的存在不被承認,他們的財產不被保護,他們的生命不值一文。殺死一個拾荒者,不需要負任何刑事責任,甚至不需要寫一份像樣的報告。
麵對一個不受法律保護的拾荒者,展露出這樣的技術,某些人已經完全拋棄了作為人的底線。
不,他們可能從來沒有過什麼底線。
底線是用來約束有道德的人的,對某些人來說,這個詞從來就不存在於他們的詞典裏。
他們肆無忌憚地展露出最黑暗的一麵。
他們展露黑暗,是因為他們生來就在黑暗裏,他們以此為榮,以此為樂,以此證明自己是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可以隨意處置任何人的存在。
一個有能力的拾荒者,沒有家人,沒有背景,沒有保護。
他就像荒漠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嬌豔,脆弱,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風沙和野獸麵前。
邢夜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張板著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但他摩挲戒指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了戒麵那顆黑色寶石的正中央,拇指的指腹壓在那裏,壓得指套的白皮革微微發皺。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秋白。
“如果隻是保下這個拾荒者的話……”秋白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像是在心裏反複斟酌過措辭之後才敢說出來的,“我倒是有個法子,得看你的意願。”
“婚姻。”
邢夜淡淡的說。
辦公室裏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邢夜會這麼說,所有人的大腦都在同時處理這句話,辦公室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中。
青年愣在了那裏。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他的本意是想讓邢夜收那個少年做義子什麼的——以元帥的身份和聲望,認一個義子不是什麼稀奇事,既可以給那個少年一個合法的身份庇護,又不至於引起太多的關注和猜測。這是一個穩妥的、合理的、不出格的方案。
邢夜是怎麼想到婚姻上的?
秋白的腦子裏像是有一台老舊的機器在“哢嚓哢嚓”地運轉,每一個齒輪都在艱難地咬合。他看著邢夜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試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找到一點線索。
“他是老師的孩子,以及還是一個omega。”
邢夜慢吞吞的說,這裏都是他的親衛,更何況少年的omega性別遲早暴露。
“你是說他是那……”
秋白幾乎失語。
但營養液的事至今還是機密,裏邊的合成手法太精密了,他們科研所還做不到一比一複刻。
況且他還是個omega。
更何況還有那位的身份……
邢夜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幹淨了,隻知道他有一個老師,但誰都不知道邢夜的老師是誰。
若不是邢夜前兩天拿出一隻試劑交給他們,他們也不知道邢夜居然還有一個老師。
但這也不能讓這個對omega過敏的男人犧牲自己的婚姻大事吧……
秋白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圈,左看看,右看看,前前後後地打量了一番。
嗯……
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這個omega少年真的漂亮。不是那種俗氣的、濃豔的漂亮,而是一種幹淨的、清透的、像山澗裏的溪水一樣的漂亮。他的美不是攻擊性的,不是侵略性的,它不張揚,不炫耀,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像天上的雲一樣,遠遠的,輕輕的,可望而不可即。
那雙藍色的眼睛,那片白色的衣衫,那個在實驗台前低頭寫字的側影——所有的一切都構成了一種讓人心悸的畫麵。
他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傾心的美,他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之後,會忍不住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之後又想看第三眼,看著看著就再也移不開目光的、後勁很大的美。
他能讓一群人心底最陰暗的**被激發出來,想要弄髒他,想要打破那層幹淨的保護膜,想要看到他臉上出現除了平靜以外的任何表情。但同時,他也能讓心存善良之人對他加倍的嗬護,想要把他捧在手心裏,想要為他擋住所有風沙和惡意,想要讓他永遠那麼幹淨、那麼純粹、那麼不染塵埃。
而邢夜,恰恰是後者。
這個男人不善言辭。他和人說話的時候,永遠是最簡短的那一個。他在議會裏被圍攻的時候,從來不會慷慨激昂地為自己辯護,隻是站在那裏,聽完所有人的攻擊,然後說一句“我知道了”,轉身就走。
他行事習慣直來直去,不搞陰謀詭計,不玩權術平衡,不拉幫結派,不在背後捅刀子。他認定的對錯,就是黑白分明的,沒有灰色地帶,沒有模棱兩可。
這樣的一個人,常常讓議會和軍部那些滿肚子壞水的家夥對他不滿而又無可奈何。他們想抓他的把柄,找不到。想給他設陷阱,他不跳。想拉攏他,他不接。想排擠他,他的聲望太高,排擠不掉。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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