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835 更新時間:26-06-03 17:25
陳渡站在清淨宗的山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歪歪扭扭的牌匾,覺得自己的運氣好極了。
別的宗門收徒,動不動就是登天梯、闖劍陣、過三關斬六將,折騰得人脫幾層皮。他來清淨宗,考核隻有一輪——一個白胡子老頭坐在山門口,麵前擺了一碟花生米、一壺酒,還有一個棋盤。
“陪我下盤棋,”老頭打了個酒嗝,醉眼惺忪地看著他,“贏了就收你。”
陳渡低頭看了看棋盤,嘴角抽了抽。這老頭執的是白子,棋盤上白子被黑子殺得七零八落,眼看著就要全軍覆沒。
“您確定?”他試探著問。
“廢什麼話,坐下。”
陳渡坐下了,他爹從小就教他,做人要謙遜,要懂得給長輩留麵子。於是他斟酌著落了幾子,既沒有讓得太明顯,也沒有把老頭逼得太狠,最後以兩目之差險勝。
老頭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他撚著胡子,醉眼裏的渾濁似乎褪去了幾分,“明明可以殺我二十目以上,偏偏隻贏兩目,小兔崽子,心眼不少啊。”
陳渡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掛起一副靦腆的笑容:“前輩說笑了,弟子確實隻是僥幸。”
“僥幸個屁。”老頭站起身來,拍了拍**上的灰,“行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清淨宗的弟子了,老夫姓沈,是你師尊,不過我不教徒弟——修行嘛,最重要的是自己悟。”
陳渡還沒反應過來,老頭已經從袖子裏掏出一塊令牌塞進他手裏,然後朝山門裏喊了一聲:“來人,把新來的領走——”
話音剛落,老頭自己先走了,走之前還不忘把那碟花生米揣進袖子裏,嘴裏嘟囔著“下酒菜可不能浪費”。
陳渡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淨”字的令牌,有些茫然。
這就算……拜師成功了?
他爹說修仙界藏龍臥虎,高人收徒向來嚴格,讓他做好吃苦受罪的準備,他準備了整整三年,結果就下了一盤棋?
陳渡正胡思亂想著,山門裏走出來一個人。那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人,麵如冠玉,氣質溫潤,手裏搖著一把折扇,嘴角帶著三分笑意,看上去像是個脾氣好的。
“小師弟?”那人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我是你二師兄,沈酌。”
陳渡連忙行禮:“見過二師兄。”
沈酌擺擺手,折扇一收,從腰間解下一個錦囊遞過來:“見麵禮,我自己煉的培元丹,初入山門,靈力未通,吃一粒有助於打通經脈。”
陳渡接過來,心裏一暖,二師兄人真好,見麵就送丹藥,說話也溫聲細語的,一看就是個靠得住的。
他正要道謝,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勸你別吃。”
陳渡回頭,看見一個白衣少年抱著劍靠在門框上,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沒睡醒的倦意,他半睜著眼睛看了陳渡一眼,又看了看沈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上次有個散修來宗門求丹,二師兄送了他一瓶「養氣丹」,那人吃了之後拉肚子拉了整整十天,臨走的時候瘦了十五斤。”
沈酌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語氣依然溫和:“那是他自己體質不適合,關我什麼事?而且小師弟這不是培元丹嘛,又不是養氣丹。”
白衣少年沒理他,徑直走到陳渡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裏。
陳渡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佩,白玉質地,通體冰潤,一看就不是凡品。
“四師兄,季寒。”少年言簡意賅地自我介紹完,頓了頓,又說,“玉佩上有三道劍氣,遇到危險會自行觸發,省著點用。”
陳渡握著玉佩,一時間有些感動,終於有個正常的見麵禮了——不是什麼加了料的丹藥,不是什麼來曆不明的東西,而是正正經經的護身法器。
“多謝四師兄。”
季寒“嗯”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師尊讓我帶你去住處。跟上。”
陳渡跟著季寒往山裏走,一路上東張西望,把清淨宗的格局大致看了個七七八八。宗門不大,依山而建,幾條石板路串起七八個院落,處處透著一股子原生態的隨意——路邊雜草叢生,院牆上的爬山虎都快把窗戶糊住了,一看就是很久沒人打理。
“師門一共多少人?”陳渡問。
“師尊一個,師叔兩個,徒弟八個。”季寒言簡意賅,“你是第八個。”
“師叔們好相處嗎?”
季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二師叔是陣修,整座山的護山大陣都是他布置的。別亂跑,容易困在陣裏出不來,去年大師兄在竹林裏迷路了三天。”
“……那三師叔呢?”
“劍修,”季寒的語氣難得出現了一絲微妙的波動,“但嗜酒如命,大部分時候都在醉著,人很好,唯一的問題是——”
話還沒說完,一個人影忽然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兩人麵前的石板路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
季寒麵不改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開了飛濺的碎石。
坑裏躺著一個人,滿頭白發,一身的酒氣,懷裏抱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睡得鼾聲如雷。
“……三師叔,”季寒語氣平淡地補完了後半句,“喜歡隨地睡覺,走路的時候注意看路。”
陳渡:“……”
三師叔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夢話:“再來一壺……我沒醉……”然後繼續打鼾。
季寒從三師叔身上跨過去,步履從容,顯然已經習以為常。陳渡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繞了過去,跟上季寒的腳步。
越往山裏走,陳渡就越覺得這個宗門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他想象中的仙門應該是雲霧繚繞、仙鶴翱翔、弟子們白衣勝雪淩風而立。而現實是——
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從他頭頂飛過,嘴裏叼著一張符紙,符紙上用朱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文。
“那是什麼?”陳渡好奇地問。
“大師兄的傀儡鳥。”季寒頭也不抬,“會傳信,會探路,偶爾會炸。”
“……炸?”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聲悶響,黑色的羽毛紛紛揚揚灑落下來。陳渡抬頭,看見那隻烏鴉已經炸成了一團黑煙,隻剩半張燒焦的符紙悠悠飄落。
一個穿著黑色長衫的男人從旁邊竹林裏走出來,麵色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他彎腰撿起那半張符紙,麵無表情地看了看,然後塞進袖子裏,轉身就要走。
“大師兄,”季寒叫住他,“新來的師弟。”
男人停下腳步,轉過頭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陳渡身上停了一瞬。
“晏長淵,”他說,聲音低沉沙啞,“排行老大。”
說完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黃紙符,符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血紅色符文,看上去就讓人不舒服。他把符紙遞給陳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見麵禮,護身符,滴血認主。”
陳渡接過符紙,手指剛觸上去,一股陰冷之氣便順著指尖蔓延上來,他低頭一看,那符文似乎在微微蠕動,像是在呼吸。
“這是什麼符?”他謹慎地問。
“護身符。”
“具體是……護什麼身?”
晏長淵那雙深井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其細微,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什麼都能護。”
陳渡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大師兄已經轉身走進了竹林裏,衣袂翻飛間露出腰間掛著的七八個錦囊,每一個都在微微顫動,像是裝著活的東西。
季寒在旁邊難得開口多說了幾個字:“他送的東西都有追蹤功能,你要是哪天失蹤了,大師兄能第一時間找到你的屍骨。”
陳渡:“……”
他默默把那道符紙塞進懷裏,在心裏記了一筆賬——大師兄,見麵禮送追蹤符,記下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一處院落時,一陣詭異的笛聲從裏麵飄出來。那調子說不出的古怪,明明每個音都落在了正確的地方,但組合在一起就讓人渾身難受,像是有一百隻螞蟻在後背上爬。
陳渡腳步一頓,感覺腦袋開始嗡嗡作響。
季寒像是早有準備,從袖子裏掏出兩團棉花塞進耳朵裏,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陳渡沒有棉花,隻能硬著頭皮跟上去,走了大概十幾步,笛聲忽然停了。
一個穿著墨綠色長袍的年輕男人從院牆上探出頭來,眯著眼睛朝下看,他的眼睛本來就細長,這一眯更是隻剩下一條縫,配上那張過分白皙的臉和薄薄的嘴唇,看起來像隻饜足的狐狸。
“喲,新來的?”那人的聲音黏膩膩的,尾音上揚,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輕佻,“長得還挺標致。”
陳渡揚起笑臉,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見過師兄。”
“老三,沈青弦。”那人翻身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地無聲,走到陳渡麵前,歪著頭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新玩具,打量了片刻,他從袖子裏取出一支翠綠色的竹笛,在指尖轉了轉,“見麵禮還沒來得及準備,要不我給你吹首曲子吧?我最近新寫了一首《迎客辭》,還沒找人試過。”
季寒在旁邊皺了皺眉:“別。”
沈青弦的笑容更燦爛了:“四師弟你這是信不過師兄的水平?”
“你那《迎客辭》連後山的妖獸聽了都連夜搬家。”季寒冷聲道。
“那是它們不懂欣賞。”
陳渡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忽然覺得這個師門雖然處處透著古怪,但好像也不是很難融入,至少師兄們——目前為止見到的——都還挺熱情的。
正想著,又有兩個人從另一條路上走了過來。
走在前麵的少年看起來比陳渡還小一兩歲,穿著灰色的短褐,麵色蒼白,整個人都帶著一股子陰氣,他走路沒有聲音,像是腳不沾地一樣,手裏捧著一本泛黃的舊書,低著頭邊走邊看,差點撞到樹上。
“五師兄,看路。”他身後的女子伸手拽了他一把。那女子穿著一身利落的束袖勁裝,長發高高束起,腰間纏著一條烏金軟鞭,眉目英氣,走起路來帶風,一看就是練家子。
灰衣少年被拽了一把,抬起頭來,茫然地看了陳渡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新來的師弟?”那女子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陳渡一番,爽朗一笑,“我是老六,徐霜行,這個書呆子是老五,陸十。”
陸十從書頁上抬起眼睛,看了陳渡一眼,他的眼珠顏色極淡,近乎灰色,在陽光下顯得有幾分詭異,他合上書,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像蚊蚋:“晚上有空嗎?”
陳渡一愣:“什麼?”
“後山有個亂葬崗,”陸十的聲音依然很輕,但眼睛亮了一下,“裏麵新來了幾具屍體,怨氣很重,我想去看看,一個人去有點無聊,你陪我一起?”
陳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徐霜行一巴掌拍在陸十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人家小師弟第一天進門,你就拉人去亂葬崗?你是不是有病?”
陸十摸了摸後腦勺,認真地說:“是有一點。”
徐霜行翻了個白眼,轉頭對陳渡說:“別理他,這人有病,對了——”她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遞過來,“見麵禮,山下鎮子上買的桂花釀,甜口的,不烈。”
陳渡接過來,正要道謝,就聽見季寒在旁邊冷冷地說了一句:“她灌醉過三個來宗門拜訪的散修,都是直接喝趴下拖出去的。”
徐霜行麵不改色:“那是他們酒量不行。”
陳渡默默把酒葫蘆收好,決定在摸清這位六師姐的真實酒量之前,打死也不跟她喝酒。
最後出現的是七師姐。
她是從天而降的——準確地說,是被一隻巨大的木鳥馱著飛過來的。那木鳥有一人多高,通體漆黑,翅膀張開足有三丈寬,木質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它穩穩地落在地上,低下頭來,讓背上的人走下來。
那是一個看上去很溫柔的女子,穿著素色的長裙,麵容恬靜,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像鄰家姐姐。她從木鳥背上拿下來一個小包裹,雙手遞給陳渡,聲音柔和:“小師弟,這是師姐做的小東西,給你防身用的。”
陳渡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麵是一個巴掌大的木偶人,雕工精細,眉目生動,關節處用細小的銅釘連接,可以活動,木偶人的胸口刻著一個細小的符文,微微泛著金光。
“滴血認主之後,它可以變大變小,”七師姐——沈清微——微笑著解釋道,“能替你擋一次致命傷害,不過有個小小的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陳渡問。
沈清微的笑容依然溫柔:“擋完之後它會碎,碎片會紮進你體內。不太疼,就是取出來有點麻煩,我上回幫大師兄取了一次,挖了三個時辰。”
陳渡的笑容徹底僵硬了。
他環顧四周——大師兄送的是追蹤符,二師兄送的是疑似有問題的丹藥,三師兄要給他吹能把妖獸嚇跑的音樂,四師兄的玉佩倒還正常,五師兄想半夜帶他去亂葬崗,六師姐送酒想把他灌醉,七師姐的傀儡會炸但至少能救命。
而師尊從頭到尾就送了他一碟花生米——不,花生米都沒送,老頭自己揣走了。
陳渡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陽光燦爛。
“多謝各位師兄師姐,”他笑盈盈地行了一圈禮,“以後請多關照。”
眾人看著他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紛紛在心裏給他打了個標簽——這孩子看著挺老實的,應該很好相處。
沒有人注意到陳渡低頭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那抹算計。
他在心裏已經把所有人的賬目分類整理好了,隻等時機成熟,一筆一筆慢慢清算。
來日方長,不急。
遠處,躺在搖椅上的沈老頭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
“奇怪,怎麼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算了,喝酒喝酒。”
他愜意地灌了一大口酒,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收了一個什麼樣的徒弟。
而陳渡已經跟著師兄師姐們走進了那座破舊但熱鬧的院落,開始了他在清淨宗的第一天。
陽光正好,山風溫柔。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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