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05 更新時間:26-06-04 08:03
沈酌回到丹房的時候,天邊的晚霞正好落在院牆上。
他搖著折扇邁進院門,腳步輕快,心情不錯。今天下山去鎮上買了些稀缺的藥材,還順手在茶館裏聽了會兒說書,日子過得相當愜意。直到他推開丹房的門——
滿屋子粉紅色的煙霧撲麵而來,帶著一股甜膩的蘭花香。
沈酌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快步走到丹爐前,掀開爐蓋,爐子裏那鍋原本應該呈墨綠色的藥液此刻正泛著亮晶晶的粉紅色,像一鍋被煮開了的桃花醬。他伸手撈起一顆剛成型的丹丸,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丹藥圓潤**,藥性穩定,品相甚至比他平時煉的還要好,唯一的缺點是,整顆丹藥呈現一種近乎熒光的亮粉色,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沈酌盯著那顆粉紅色的丹藥看了整整十息,然後緩緩轉過頭。
陳渡坐在書案前,麵前那筐草藥已經分揀完畢,按藥性碼得整整齊齊,連品相好壞都分類標注了,他正捧著一本藥理典籍看得入神,側臉在暮光中顯得格外專注乖巧,活脫脫一個好學上進的新弟子。
聽到動靜,陳渡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陽光燦爛的笑容:“二師兄回來了?草藥分揀好了,丹爐也沒炸。”
沈酌把那顆粉紅色的丹藥放在指尖轉了轉,語氣依然溫和:“小師弟,丹爐裏的東西,你是不是動了?”
“動了一點。”陳渡坦然承認,笑容不變,“我看藥液的火候稍微過了些,容易焦爐,就加了一味蘭心草調和。蘭心草性平,安神定魄,對丹方的藥效沒有影響,隻是顏色會有些變化——藥典上說的。”
他從手邊的藥典裏翻到那一頁,遞過去給沈酌看,態度誠懇得無可挑剔。
沈酌低頭看了看藥典,又抬頭看了看陳渡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忽然笑了,他合上折扇,在陳渡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把玩著那顆粉紅色的丹藥,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小師弟在來清淨宗之前,學過藥理?”
“家父開過藥鋪,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陳渡謙虛地說。
“皮毛?”沈酌輕輕笑了一聲,“蘭心草和墨玉藤的相克反應,不是皮毛能解決的事,整個丹方裏墨玉藤占了四成,蘭心草恰好能中和它的燥性,又不影響藥力——這分寸拿捏得比我還精準,小師弟,你這個「皮毛」,是不是有點太厚了?”
陳渡眨了眨眼睛,表情無辜:“就是湊巧。”
沈酌看著他,他也看著沈酌,兩個人都笑著,兩張笑臉在暮色中交相輝映,氣氛融洽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丹房裏安靜了片刻。
然後沈酌把粉紅色的丹藥收進袖子裏,站起身來,語氣愉快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晚飯:“這批丹藥本來是要送給隔壁水月宗的掌門當賀禮的,她下個月辦兩百歲壽宴,師尊臨走前特意交代要準備一份厚禮。”
陳渡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眼角跳了一下。
“水月宗掌門最討厭粉色,”沈酌笑**地拍了拍陳渡的肩膀,“這下好了,賀禮不用送了,回頭師尊問起來,我就說丹藥是小師弟幫我一起煉的,放心,師尊很好說話的。”
說完他搖著折扇走了,留下陳渡一個人坐在丹房裏,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他翻開手邊的藥理典籍,在“蘭心草”那一頁的最底下,發現了一行極小的批注,看字跡是沈酌寫的——“加墨玉藤則色變粉,不可逆。注:水月宗掌門厭粉色,慎用。”
旁邊還貼心地畫了一個笑臉。
陳渡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第二回合,二師兄扳回一局。
很好。
晚飯是在宗門的大飯堂裏吃的,清淨宗的飯堂和陳渡想象中的仙門食堂完全是兩回事——沒有精致的靈食珍饈,沒有仙氣飄飄的瓊漿玉液,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磚瓦房,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木桌,牆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臘肉,灶台是夥房大叔在管,燒的是凡火,做的是家常菜。
陳渡到的時候,長桌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四師兄季寒坐在最邊上,麵前隻放了一碗白飯和一碟鹹菜,吃得麵無表情。五師兄陸十坐在他對麵,左手拿筷子,右手還捧著那本泛黃的古籍,吃一口飯翻一頁書,渾然忘我。六師姐徐霜行一隻腳踩在長凳上,正用匕首削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骨頭,削下來的木屑堆了一小撮。七師姐沈清微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給一隻巴掌大的木頭小鳥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貓順毛。
三師兄沈青弦不在,陳渡落座的時候特意選了一個離他空位最遠的位置。
“小師弟來了!”徐霜行看見他,熱情地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來來來,坐這兒。”
陳渡猶豫了一瞬——不是因為別的,純粹是覺得這位六師姐拍板凳的力道能把板凳拍散架,但他還是笑著走了過去,在徐霜行旁邊坐下。
“今天怎麼樣?還適應嗎?”徐霜行一邊問,一邊把削好的骨頭遞給旁邊的沈清微,“七師妹,你要的東西。”
沈清微接過來,在骨頭上比劃了兩下,滿意地點點頭:“長度剛好,做傀儡的手指骨。”她抬起頭,衝陳渡溫柔一笑,“小師弟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隨時來找我,我這裏有不少提神醒腦的小玩意兒,保證藥到病除。”
陳渡想起她上次那個會爆炸的替身傀儡,禮貌地道了謝,心裏把這條劃進了“參考但不執行”的範疇。
夥房大叔端著一大盆紅燒肉上桌,油光鋥亮,香氣撲鼻。陳渡的筷子剛伸出去,就聽見陸十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今天夥房大叔下山買菜的時候,肉鋪老板說這批豬肉便宜是因為隔壁村的豬生了瘟,不過大叔說高溫燒過應該沒事。”
全桌人的筷子同時停在了半空中。
陸十翻了一頁書,渾然不覺,繼續往嘴裏扒飯。
徐霜行沉默了一瞬,轉頭看向季寒:“四師兄,你用劍氣探一下?”
季寒放下筷子,右手劍指微抬,一道極細的劍氣從指尖射出,在紅燒肉上方盤旋了一圈。他閉上眼睛感應了片刻,睜開眼,麵無表情地說:“沒毒。”
所有人鬆了口氣,筷子重新伸向紅燒肉。
季寒又補充了一句:“但有一縷微弱的妖氣殘留,應該是豬死前被妖獸咬過,吃了不會有大事,頂多拉一天肚子。”
筷子又同時縮了回去。
隻有陸十麵不改色地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語氣依然輕飄飄的:“拉肚子而已,反正我本來就睡不著。”
陳渡看著這滿桌子人進退兩難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宗門確實有意思。他沒有猶豫太久,也夾了一塊紅燒肉——他爹開過藥鋪,他從小就知道,妖獸咬過的豬肉隻要燒熟了,頂多腸胃不適,確實死不了人,而且他今天剛在沈酌那裏吃了暗虧,需要補充體力。
吃到一半,沈青弦終於出現了。
他換了身墨綠色的長袍,頭發半幹,像是剛洗過澡,手裏拎著那支翠竹笛,渾身散發著一股清新的皂角味。他一**坐在陳渡正對麵,眯著眼睛看了陳渡好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小師弟,二師兄那爐子粉紅色的丹藥是你搞的?”
消息傳得真快。
陳渡放下筷子,笑容明亮:“二師兄讓我幫忙看著丹爐,我沒看好,顏色出了點偏差,是我不對。”
沈青弦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整個人往椅子背上倒過去,差點沒翻過去,他用笛子指著陳渡,笑聲斷斷續續:“你——你沒看見二師兄從丹房出來時候的表情——那張臉比鍋底還黑!我認識他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吃癟!”
陳渡謙虛地笑了笑,心裏卻暗暗警醒——沈酌在清淨宗待了這麼多年,沒吃過虧,說明他從來都是占上風的那一個,今天這個虧,他遲早會加倍找回來。
“不過你小心點,”沈青弦笑夠了,把笛子往桌上一擱,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說,“二師兄那個人看著好脾氣,其實最記仇,上回大師兄不小心踩壞他一株藥草,他給大師兄的傀儡鳥下了一個月的軟筋散,那一個月裏大師兄的所有傀儡飛起來都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似的。”
陳渡默默記下這個信息。
季寒在旁邊難得開口:“二師兄的藥,大師兄的符,三師兄的曲,五師弟的夜路,六師妹的切磋——這幾個是小師弟目前最需要防範的。”
徐霜行不樂意了:“我的切磋怎麼了?切磋能增進修為!”
“你上次和四師弟切磋,把他的劍鞘打凹了一塊。”沈清微抬起頭,溫柔地補充,“季寒那柄劍跟了他十二年,唯一一次受損就是你幹的。”
徐霜行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失手了嘛……”
季寒沒說話,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長劍的劍鞘——上麵確實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小凹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周身的氣溫似乎下降了那麼一兩度。
陳渡默默扒飯,決定在摸清所有人的底線之前,盡量不去碰任何敏感話題。
吃完飯,眾人在飯堂門口各自散去,天色已暗,山路上亮起幾盞石燈,燈芯裏點著的是符火,光線幽藍,把整條山路照得像水底隧道。陳渡往自己住的西院走,走到半路,忽然聽見旁邊的竹林裏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
不是沈青弦的笛子,是簫。
簫聲低沉清冷,和沈青弦那黏膩詭異的笛聲截然不同,幹淨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陳渡停下腳步,循聲望去。竹林深處,一個白色的人影坐在青石上,橫簫而奏,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落在那人身上,斑駁陸離,襯得那身影越發孤高清冷。
是季寒。
陳渡站在竹林邊聽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他的音律造詣不算高,但也能聽出這簫聲裏沒有什麼靈力波動,就是純粹的音樂,甚至帶著幾分笨拙——有幾個轉音處理得不太流暢,顯然不是經常吹奏的人。
一曲終了,季寒放下玉簫,轉過頭來,月光下他那張冷淡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不太自然的別扭,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別告訴三師兄,”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他會來指導我。”
陳渡想起沈青弦那能把妖獸嚇跑的笛聲,頓時理解了季寒的恐懼。他鄭重地點頭:“四師兄放心,我什麼都沒聽到。”
季寒似乎鬆了口氣,微微點了點頭,他從青石上站起來,玉簫收回袖中,長劍重新握在手裏,走過陳渡身邊的時候,他頓了頓,難得主動多說了一句:“你下午對二師兄做的事,分寸把握得不錯,但蘭心草的用量多了半錢——二師兄會發現,是因為丹藥表麵的光澤度比平時亮了三分,下次注意。”
說完他抱著劍走了,白衣融入夜色,像一片落入深潭的雪。
陳渡站在原地,看著季寒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變得真實了幾分。
四師兄看著冷,其實是目前為止話最多的一個,而且,他在教他。
夜裏回到房間,陳渡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大師兄無處不在的監視傀儡,二師兄防不勝防的報複手段,三師兄殺傷力不明的笛聲,五師兄對亂葬崗的執念,六師姐無法控製的力道,七師姐會爆炸但能保命的傀儡了,還有那位看起來不靠譜但其實什麼都知道的師尊,兩位各懷絕技的師叔。
這個師門,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但陳渡忽然發現,自己好像還挺喜歡這裏的。
喜歡到已經開始思考,明天該給三師兄的笛子上點什麼東西,才能讓它吹不出聲。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沈青弦那張眯眼笑的臉,今天沈青弦在飯桌上笑得那麼大聲,口口聲聲說想看二師兄吃癟的熱鬧,但陳渡沒有忽略一個細節——沈青弦笑完之後說的那幾句話,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二師兄記仇,看似在幸災樂禍,實際上是在給他透底。
這個三師兄,遠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窗外夜風拂過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像是又有什麼東西炸了。緊接著是陸問樞溫吞吞的聲音:“大師侄,我的陣眼又被你炸了,明天之前修不好,後山的妖獸跑出來,我就把它們都趕到你院子裏去。”
然後是三師叔沈長河醉醺醺的大笑,笑聲清朗如劍鳴,在夜空中回蕩了很久。
陳渡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彎了彎,翻了個身,安然入睡。
明天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很期待。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