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舊傘不避雨

章節字數:2339  更新時間:26-06-10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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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訪室裏放了一盆假的綠植。

    程硯坐下時看了一眼,葉片邊緣落著灰。他很輕地挪開視線,像那盆植物的虛假比鏡頭更讓他不適。

    陸行舟坐在監視器後,翻采訪提綱。

    宣傳科原本準備的問題很安全:為什麼選擇急診,最難忘的一次搶救,對年輕醫生有什麼建議。陸行舟用黑筆劃掉大半,重新寫了幾行。

    助理看見,表情有點微妙:“陸導,這會不會太私人?”

    陸行舟沒抬頭:“紀錄片要真實。”

    程硯聽見了。

    他沒有任何反應。

    鏡頭亮起。

    陸行舟問:“程醫生從業五年,後悔過嗎?”

    程硯說:“後悔過。”

    這個答案比預想來得快。陸行舟的筆尖停了一下。

    “後悔什麼?”

    “沒救回來的病人。”

    “還有呢?”

    程硯看向鏡頭:“沒能說清楚的話。”

    示教室裏忽然靜了一瞬。

    陸行舟抬眼。

    程硯仍然看著鏡頭,眼神平靜,像剛才那句話和任何人都無關。

    陸行舟卻知道它砸在誰身上。

    “如果給你一次機會,”他繼續問,“你會把那些話說清楚嗎?”

    程硯沉默了幾秒。

    “不會。”

    助理在鏡頭後倒吸一口氣。

    陸行舟的聲音低下來:“為什麼?”

    “因為有些話,說清楚也改變不了結果。”

    “你怎麼知道改變不了?”

    程硯終於看向他。

    他眼底有很淡的青色,像連日夜班積下來的陰影。可是那目光沒有退讓,隻是疲憊。

    “因為結果已經發生了。”

    陸行舟握著筆,指腹壓到發疼。

    他想說,結果發生了,不代表你沒有欠我一個解釋。

    可鏡頭還開著。

    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把程硯逼到鏡頭前,其實不是想拍真實。

    他是想在公開的、明亮的地方,逼程硯露出一點狼狽,好證明當年疼的不止自己。

    這念頭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陸行舟合上提綱:“休息十分鍾。”

    攝像機停了。

    程硯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一點。陸行舟看見他指尖按住胃部,很快又鬆開。

    “你不舒服?”

    “沒有。”

    “程硯,你現在說謊比以前差。”

    程硯側頭看他:“以前很好嗎?”

    陸行舟被堵住。

    他本該順勢刺回去:是,很好,好到把我騙了七年。

    可程硯的臉色實在太白。那點白不是裝出來的,連唇色都淡了。陸行舟心裏那點尖銳被強行按住,隻剩煩躁。

    “坐下。”

    “我還有門診會診。”

    “坐下。”陸行舟重複,“我叫護士。”

    程硯看他幾秒,最後還是坐回椅子。

    護士過來時見怪不怪:“程醫生又胃疼?昨天是不是又沒吃晚飯?”

    程硯說:“吃了。”

    “咖啡算飯?”

    陸行舟看過去。

    護士替他倒溫水,嘴上還在數落:“你這胃再這麼熬下去,遲早出事。上次主任讓你做胃鏡,你請假了嗎?”

    “這周去。”

    “上周你也這麼說。”

    護士走後,示教室裏隻剩兩個人。

    陸行舟把藥遞給程硯。

    “吃。”

    程硯接過去:“謝謝。”

    “你除了謝謝和工作需要,還會說別的嗎?”

    程硯低頭吞藥:“會。”

    “比如?”

    “對不起。”

    這三個字落得太輕。

    陸行舟卻像被燙了一下。

    他盯著程硯:“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程硯把紙杯放下,“隻是你問我還會說什麼。”

    陸行舟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程硯,你真厲害。連道歉都能說得像值班交接。”

    程硯沒有反駁。

    他越這樣,陸行舟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示教室櫃門半開,裏麵掛著醫生換下的備用白大褂。程硯起身取自己的病曆夾時,櫃門被帶開一點,一隻小小的藍色舊傘掛件從內側晃出來。

    陸行舟看見它,整個人僵住。

    那是七年前的夜市。

    雨來得突然,他們沒帶傘,被困在炸串攤和糖水鋪之間。程硯蹲在一堆廉價掛件前,挑得認真得像做手術。

    陸行舟撐著下巴笑他:“程醫生預備役,你挑個十五塊的東西為什麼像挑結婚戒指?”

    程硯頭也不抬:“你閉嘴。”

    “這個藍的醜。”

    “哪裏醜?”

    “傘柄還是歪的。”

    程硯把小傘拿起來,在他眼前晃:“歪得很有性格。”

    陸行舟掏錢買下,掛到程硯鑰匙上:“行,以後吵架你就看它。它歪成這樣都沒散架,我們也不能散。”

    程硯那時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下雨要一起回家。”

    “必須。”陸行舟把外套蓋到他頭上,“誰不回誰是狗。”

    他們最後還是淋濕了。回宿舍路上,程硯把小傘舉在兩人中間,像舉著一場荒唐又真誠的誓言。

    陸行舟以為那誓言早就被程硯扔了。

    可它現在掛在醫院櫃門裏,舊得褪色,傘柄裂縫被透明膠纏過。很醜,也很認真地活到了今天。

    陸行舟伸手拿下來。

    程硯臉色變了:“別碰。”

    語氣太急,急到不像程硯。

    陸行舟攥著掛件,喉嚨發緊,卻偏要把話說得難聽:“原來你還留著。”

    程硯站在他麵前,手指懸在半空。

    “還給我。”

    “為什麼?”陸行舟看著他,“留著提醒自己當年演得多真?還是留著給我看,好讓我覺得你也不是完全沒心?”

    程硯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麼?”

    程硯說不出口。

    他說不出這是他唯一沒舍得扔的東西。

    說不出程星去世那晚,他坐在醫院樓梯間,手裏攥著這隻小傘,撥了陸行舟的電話,一遍又一遍聽見關機提示。說不出後來他把銀行卡退回去,被剪碎的卡片寄回來,他把那些碎片扔掉,卻把小傘縫好。

    因為他真的沒有什麼了。

    沒有弟弟。

    沒有陸行舟。

    也沒有資格說自己委屈。

    陸行舟等不到回答,心裏的疼被舊恨一攪,又變成傷人的本能。

    “程硯,你總是這樣。”他說,“你什麼都不說,等著別人猜。猜錯了,就是別人不懂你。猜對了,你又擺出這副樣子,好像全世界都虧欠你。”

    程硯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幹淨。

    陸行舟話出口就後悔了。

    可他太擅長後悔以後繼續刺下去。

    “你當年但凡多說一句……”

    “我說了有用嗎?”程硯忽然問。

    陸行舟怔住。

    程硯抬眼看他,眼眶沒有紅,聲音也沒有抖。可陸行舟就是覺得,他像站在一場很大的雨裏。

    “陸行舟,我拿了錢。這件事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我沒有資格要求你相信我有苦衷。”

    陸行舟攥著舊傘的手收緊。

    程硯看著那隻掛件,很輕地說:“還給我吧。它不值錢,也不幹淨,但我隻剩這個了。”

    陸行舟心口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

    他鬆開手。

    程硯接過掛件,小心到近乎狼狽。他沒有再掛回櫃門,隻放進口袋裏。

    “以後不會讓你看見了。”

    他說完,拿起病曆夾離開。

    陸行舟站在示教室裏,假綠植的葉片在空調風裏輕輕晃。

    他終於明白。

    舊傘不避雨。

    它隻是證明,有個人在雨裏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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