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母親的選擇

章節字數:4458  更新時間:26-06-10 1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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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行舟回到陸家的時候,雨還沒有落下來。

    天陰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布,壓在別墅區修剪整齊的樹冠上。門口的感應燈亮起,草坪噴灌剛停,空氣裏有青草、泥土和一點過分幹淨的消毒水味。

    這個家總是這樣。

    哪怕外麵已經變天,它也能維持出一種不動聲色的體麵。

    玄關處的阿姨看見他,愣了一下:“少爺,您沒提前說回來。”

    陸行舟沒有換鞋。

    他站在門口,鞋底的水漬很快印在淺色地磚上。阿姨下意識想拿拖把,又被他的臉色嚇住,手停在半空。

    “我媽呢?”

    “在花房。”

    陸行舟往裏走。

    花房連著客廳,被一整麵玻璃隔開。陸母正在修剪一盆白色洋桔梗,身上穿著灰白色羊絨衫,袖口挽到小臂。她剪花時很專注,花枝長一寸還是短半寸,都像一項需要決策的董事會表決。

    剪刀哢嚓一聲。

    一截開得太盛的花落進垃圾桶。

    陸母抬頭看見他,動作停了停。

    “怎麼這個時間回來?”

    陸行舟走到她麵前,把繳費記錄、轉賬憑證複印件和那張被他打印出來的病曆時間線放到花台上。

    紙張很薄。

    落下去的聲音卻像砸碎了一層玻璃。

    陸母低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問這是什麼。

    這比否認更讓陸行舟心涼。

    “你查到了。”她說。

    陸行舟笑了一聲:“所以是真的。”

    陸母把剪刀放下,用濕巾慢慢擦淨指尖。

    “是。”

    “你給程硯錢,逼他離開我。”

    “我給他的是選擇。”

    “選擇?”陸行舟看著她,“你把手術費放在他弟弟的命旁邊,跟他說離開我就能救人。你管這個叫選擇?”

    陸母抬眼:“那你要我叫什麼?交易?威脅?拆散?如果你隻是需要一個難聽的詞,我可以承認。”

    “你承認得真輕鬆。”

    “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陸母聲音很穩,“我否認不了,也改不了。”

    陸行舟盯著她,忽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他從小見過母親很多樣子。

    父親還在時,她是站在宴會廳裏替陸家接待賓客的漂亮女人,說話溫和,笑容準確,知道每一個合作方太太喜歡什麼花、忌諱什麼顏色。父親去世後,她變成另一個人。黑色套裝,短發,高跟鞋,從靈堂走進會議室,不到三個月,就把那些等著分割陸家的人重新按回座位上。

    她從來不是柔軟的人。

    隻是這些年,她把鋒利藏在體麵下麵,讓所有人誤以為那是分寸。

    “媽。”陸行舟低聲問,“你有沒有想過程硯那天怎麼回醫院的?”

    陸母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你給了他一張卡,讓他拿錢走。你有沒有想過,他拿著那張卡繳費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麼?他二十二歲,弟弟躺在病房裏,醫生讓家屬盡快決定,他連哭都不能大聲。你去找他的時候,是不是也坐在醫院樓下的咖啡廳?是不是也把話說得很溫和?”

    陸母沒有說話。

    陸行舟的聲音一點點冷下去:“你是不是跟他說,我有更好的未來,陸家不會接受一個背著重病弟弟的人?你是不是還說,如果他真的愛我,就不該拖累我?”

    花房裏很安靜。

    靜到能聽見玻璃外風刮過樹葉的聲音。

    很久以後,陸母說:“我說過。”

    陸行舟閉了閉眼。

    哪怕早就猜到,親耳聽見時,疼還是會重新紮進來。

    “你知道他會聽。”他說。

    “是。”

    “因為他善良,因為他窮,因為他沒有退路。”

    陸母終於皺眉:“行舟,不要把這件事說得像我站在岸上推了一個無辜的人下水。”

    “不是嗎?”

    “不是。”她看著他,“我站的地方也在水裏。”

    陸行舟怔了一下。

    陸母走到旁邊的洗手台前,把手上的花汁衝掉。水聲很細,襯得她的聲音更平。

    “你父親走的那年,你還記得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當然記得。”

    “你不記得。”陸母關掉水龍頭,“你記得的是葬禮,是你跪在靈堂前,是你說不想出國,想留下陪我。可你不記得賬麵上有三筆短債同時到期,不記得你二叔帶人坐在會議室裏逼我簽授權書,不記得有人在你父親頭七還沒過的時候,就把擬好的股權轉讓協議送到我麵前。”

    她轉過身。

    “你也不記得,我第一次去銀行談展期,那個副行長連咖啡都沒讓我喝完。他說陸太太,你先生不在了,有些局麵不是你一個女人撐得住的。”

    陸行舟喉嚨動了一下。

    這些事他確實不知道。

    或者說,他知道一些輪廓,卻從來不知道裏麵的細節。那時他隻覺得母親突然變得很忙,很冷,很遠。他埋怨她像機器,埋怨她連父親死後都能準時開會,埋怨她催自己準備出國材料,仿佛家裏什麼都沒有塌。

    現在他才意識到,也許正因為家裏塌了,她才必須站得像沒塌。

    陸母說:“你那時候二十四歲,滿腔熱血,覺得愛一個人就該一起承擔。你說要留下,說程硯需要你,說程星的手術費我們可以想辦法。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陸行舟沒有回答。

    “你說,錢以後可以再賺,人沒了就沒了。”陸母看著他,“多漂亮的話。年輕人說出來,真讓人羨慕。”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沒有諷刺,反而有一點疲倦。

    “可我那時候手裏攥著陸家幾百個員工的工資,攥著你父親留下的項目,攥著你還沒開始的人生。錢不是數字,錢是很多人的飯碗,是債權人的電話,是半夜三點不斷響的門鈴。”

    陸行舟說:“所以你就去找程硯。”

    “是。”

    “你覺得解決他,比解決我容易。”

    陸母沉默片刻。

    “對。”她說。

    這一個字比所有辯解都刺耳。

    陸行舟看著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你終於說實話了。”

    陸母抬起眼:“因為那就是實話。你是我兒子,我知道你被人攔著隻會更執拗。程硯不一樣,他比你早熟,也比你更懂代價。他知道一台手術多少錢,知道病房一天多少錢,知道你要是為了他留下,會麵對什麼。”

    “所以你利用他的懂事。”

    “我利用了。”陸母說,“我承認。”

    “你當年看得很準。”陸行舟聲音發啞,“他確實會為了別人把自己割掉。”

    陸母眼神微動。

    陸行舟把那張繳費記錄拿起來,指尖用力到紙頁變形。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被你割掉的那部分,也是他的命?”

    花房外終於傳來第一聲悶雷。

    陸母沒有再說話。

    陸行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場對峙比想象中更難。來之前,他以為自己隻需要憤怒。憤怒最簡單,它像火,燒起來就能把人照得一清二楚。

    可母親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躲閃、狡辯、痛哭。她把自己的卑劣和恐懼都擺出來,平靜得近乎殘忍。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

    她隻是到現在還覺得,那是當時最有效的錯法。

    “程星最後沒活下來。”陸行舟說。

    陸母垂下眼。

    “我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二年。”

    陸行舟的手僵住:“第二年?”

    陸母沒有抬頭:“有人給我遞過程家的消息。我看了一眼。”

    “然後呢?”

    “然後我讓人不要再遞了。”

    陸行舟幾乎笑出聲:“為什麼?怕知道太多睡不著?”

    陸母的臉色終於白了一點。

    “是。”她說。

    這一次,輪到陸行舟說不出話。

    陸母扶著花台邊緣,指節一點點泛白。

    “行舟,我沒有你想得那麼鐵石心腸。程星死了,我也會覺得難受。我會想那筆錢到底救了什麼,會想程硯後來怎麼辦,會想你如果知道了會怎麼看我。”她的聲音第一次不穩,“但那時候公司剛穩,董事會還在盯著,你也終於去了國外。所有人都告訴我,陸總,過去的事不要再翻。於是我也這麼告訴自己。”

    她抬起頭。

    “我比誰都擅長把一件事放過去。”

    “那不是過去。”陸行舟說,“那隻是你不看。”

    陸母像被這句話刺中,眼眶很輕地紅了一圈。

    可她很快又壓住。

    “你今天回來,是要我懺悔,還是要我道歉?”

    “我不知道。”陸行舟說。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承認不知道。

    他來時有很多話。

    他想質問,想摔東西,想把母親這些年維持的體麵一寸寸剝開。他甚至想過,如果她哭,如果她說對不起,他也許能更痛快地恨她。

    可現在他站在這裏,看見她也曾被逼到幾乎沒有選擇,看見她用自己理解的方式保護他,又用這種保護傷害了他最愛的人,他反而不知道該把恨放在哪裏。

    “我隻知道,你不能去找程硯。”他說。

    陸母一怔:“我可以向他道歉。”

    “別。”

    “你怕我再傷他?”

    “我怕你把道歉也變成一種要求。”陸行舟看著她,“你會穿得很得體,帶著補償,坐在他麵前,說當年是我不對,希望你能放下。你甚至會真心難過。可程硯會怎麼辦?他會先安慰你,會說沒關係,會說都過去了。”

    陸母嘴唇動了動。

    “你看。”陸行舟說,“你連他的反應都能猜到。”

    陸母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陸行舟把繳費記錄折好,放進口袋。

    “我今天來,不是替程硯討一個道歉。他不欠你一個原諒,也不欠我一個回頭。你也別再用你的補償去決定他該怎麼愈合。”

    陸母聲音很低:“那我能做什麼?”

    “先學會什麼都不做。”

    這句話落下,花房裏靜得讓人發疼。

    外麵的雨終於落下來。

    第一陣雨打在玻璃頂上,很急,像無數細小的石子。

    陸母轉頭看向那盆洋桔梗。被她剪短的花枝插在透明花瓶裏,每一支都恰到好處,可垃圾桶裏那些被剪掉的花仍然開得很好。

    她忽然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不要聽任何人的。”

    陸行舟看向她。

    陸母沒有看他,隻看著雨。

    “你外公不同意我嫁給你父親。他說陸家規矩多,你父親又太驕傲,我進去會吃苦。後來我還是嫁了。剛進陸家那幾年,什麼都要學,怎麼說話,怎麼敬酒,怎麼在別人輕視你的時候還笑得出來。”

    她頓了頓。

    “你父親對我不壞。但他也覺得,我隻需要漂亮、安靜、懂分寸。直到他死了,所有人才發現那個漂亮安靜的女人還會簽合同、會談債、會把董事逼到閉嘴。”

    陸母輕輕笑了一下。

    “我贏了很多次,行舟。贏到後來,我忘了不是每一件事都該用贏來解決。”

    陸行舟站在那裏,心口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她這一生也許從來沒有被好好允許過柔軟。

    可這不是她傷害程硯的理由。

    理解不是原諒。

    他終於懂了這件事。

    “我不想贏程硯。”陸行舟說。

    陸母抬眼。

    “也不想贏你。”他說,“我隻是不想再讓你替我選。”

    陸母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點了一下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不像同意,更像某種終於遲到的鬆手。

    陸行舟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陸母叫住他。

    “行舟。”

    他停下。

    陸母問:“你還愛他?”

    這個問題如果放在幾天前,陸行舟會覺得荒唐。他會說不愛,會說誰會愛一個拿錢離開的人。甚至直到今天以前,他都以為恨是愛的反麵。

    可現在他才發現,恨不是。

    恨隻是愛沒有地方放時,長出來的一層硬殼。

    “愛。”他說。

    陸母的眼神輕輕一顫。

    陸行舟沒有回頭。

    “但我不知道他還敢不敢要。”

    雨夜裏,陸行舟開車離開陸家。

    車駛出別墅區時,雨已經大起來。路燈在擋風玻璃上碎成一條條金線,雨刷來回擺動,把世界刮開,又眼睜睜看著它重新模糊。

    他沒有立刻回醫院。

    車開到一半,他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點開程硯的號碼。

    屏幕亮著。

    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很久。

    他想說什麼?

    說我知道了,說對不起,說我媽當年錯了,說你疼不是活該。

    每一句都像太輕。

    每一句都不夠。

    最後他沒有撥出去。

    他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重新啟動車子。

    廣播裏插播暴雨預警:城南高架因積水和視線不良,發生多點擁堵,請車輛繞行。

    陸行舟抬頭看向前方。

    導航已經來不及改道。車流像被雨水黏住,緩慢地擠上高架。遠處有警燈一閃一閃,在雨幕裏暈成紅藍色的霧。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攝製組助理發來的語音。

    “陸導,我們的車在前麵被追尾了,攝像老師受傷了,你到哪兒了?”

    陸行舟立刻打方向靠近應急車道。

    “定位發我,別亂動,先確認有沒有人流血、有沒有汽油味。”

    他一邊說,一邊解開安全帶,拿起後座的雨衣和急救包。那是程硯上次看見後讓他備在車裏的,說你們跑現場的人不要總覺得意外離自己很遠。

    陸行舟推門下車。

    暴雨瞬間砸下來。

    他衝向前方警燈最亮的地方。

    就在他跨過第一道積水時,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拖長的刹車聲。

    輪胎在濕滑路麵上尖叫。

    陸行舟回頭。

    一道失控的遠光燈穿破雨幕,直直撞進他的眼底。

    撞擊來臨前,他隻來得及想一件事。

    這次,如果他給程硯打電話,程硯會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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