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74 更新時間:26-07-05 15:53
“你還講不講理?”
這話到了唇邊,他終究硬生生壓了回去,半句不曾吐露。垂眸靜思片刻,想來是子顏布下的遮掩法術留有破綻,被旁人窺見蹤跡,才生出滿城流言。
子顏低頭認真思索半晌,抬眼輕聲道:“要不,我再重新施一遍遮掩術。法術穩固之前,我們暫且不要再這般私下相見。”
他長長喟歎,心底滿是無奈。這孩子向來較真執拗,凡事總往自己身上攬,事事都要費心周全。
“那可不行。”
他伸手一把將人拉至身前,氣息沉沉,貼著耳畔低聲叮囑。
早朝之上,端木暇悟敲定新任鹽州府尹,乃是他另一位舅父家的女婿,赴任後可從旁輔佐陳又慎,隻是動身之日需延後幾日。
同時準允白汝全與費苒二人同赴鹽州,言道當地善後繁雜,兩位尚書同行,方能彰顯朝廷安撫百姓的誠意。
今日子顏並未上朝。端木暇悟私下叮囑白汝全,尋時機勸說陳又慎回京;費苒性子綿軟,怕是難以製衡老國舅。
勤湣殿議事時,宰相目光頻頻落向東熙湖,尚書令提議的部署盡數得到聖君應允,今日神色難掩振奮。
“戍擎舊案已然審結,”錦煦帝開口,“此案牽扯樞密院與常西王府,盤根錯節。如今戍擎之地劃歸函玉國。”
“啟稟陛下,所有罪案均已審定,嚴回一眾主犯等候秋後處斬,”白汝全躬身回稟,“其人罪狀滔天,並無寬宥餘地,僅餘下在逃餘孽,需勞神宮出手緝捕。”
“子顏曾與炙天神君立誓,執意將嚴回終身囚於神宮,此事朕會親自與他細說。”端木暇悟餘光掃過黃宗,見宰相始終緊盯東熙湖,瞬間明白他心中顧慮,隨即續道,“宰相,朕午後傳子顏入禦書房。他離朝一月,函玉國積壓無數事務,朕要親自帶他逐一處置。唉,這孩子,從來不讓朕省心。”
禦書房案頭,函玉國玉璽與祗項國玉璽並排安放。函玉遞來的奏折,向來由端木暇悟親手批閱,蓋印也從不假手旁人,子顏對此從無半句異議。
奏折多由言明硻草擬,但凡關乎兩國根基的要事,端木暇悟從不會對他隱瞞。數月相伴,二人十之八九政見皆能相合。
原定午後靜寒學苑的課業,直接挪至禦書房進行。端木暇悟早已許諾,要將畢生帝王心術盡數傳授,一日未曾中斷。
朝堂近來風波不斷:墨憲調任樞密院,雷尚峰一案終究拖累李氏一族,李距凱卸去兵部尚書一職;皇帝顧念晟齊顏麵,才保留安王樞密院使之位。
各方勢力互相製衡糾纏,繁雜朝務壓得人心煩。好在寧馨王近日便可返京,端木暇悟總算能稍稍鬆一口氣。
卸下朝堂重擔,他滿心惦念,皆是如何留住身側之人,安穩相守。
午膳之前,子顏牽著晟閑走入殿內,二人身上衣袍款式一模一樣。端木暇悟望著這一幕,心頭泛起淡淡暖意。
晟閑身為子顏親立的函玉儲君,身著規整朝服,行動拘束。想來是子顏怕午後課業之中,孩童肆意頑劣,才特意換上同款常服,好生約束。
他靜靜立在一旁,看著子顏耐著性子,細細喂食挑食的晟閑。
子顏素來食素,如今卻甘願遷就孩童口味,一一挑揀葷腥、擇出適口菜肴。這般溫柔,從不獨獨贈予自己,端木暇悟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鬱氣。
宮人將晟閑領走後,他才開口說起方才所見:“昨日聽聞,你讓獲救的孩童同閑兒一處玩耍。朕原以為你會好好教他立身之道,怎還是一味縱容?”
“我回京不過兩日,小孩子撒撒嬌而已,陛下連這點小事都看不慣?”
“哼,等阿暄回京,朕便讓他一並管教晟瑞與晟閑。”
子顏沒有接話,伸手鋪開這一個月函玉國奏折簡報,垂眸細細翻閱,刻意避開。
等他盡數看完,端木暇悟輕聲發問:“都看完了,可有什麼想說的?”
“無事,一切安好,隻是我險些忘了,再過幾日便是陛下壽誕。”
子顏微微垂首,眉眼輕斂。
言明硻早已備好一份厚重國禮,將同城範印鑄造工坊全數遷移至樸州地界。一來方便祗項戶部統一管轄,二來向其餘三國昭示,天下鑄印權盡數歸於祗項,穩穩立住大國威儀。
可這份是函玉國上交的國禮,冠著朝堂名分,算不上他子顏獨一份心意。
端木暇悟凝望著他,語聲低沉,帶著幾分執拗:“言明硻備下的是國之貢品,朕不問。我隻問你,心中可備好獨屬於我的禮物?”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垂頭的少年:“鹽州立下的功勞不算。子顏,朕想要什麼,你心中怎會不清楚。”
子顏餘光瞥見一旁侍立的範黎,對方正不動聲色遞來隱晦眼色。黃宗、範黎日日都盼他順從聖意。
“陛下將巽櫟哥哥留下的綠釉杯取走了,我……我回神宮翻找一番,看看有沒有能合陛下心意的物件。”
端木暇悟麵色驟然沉了下去,沉默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朕想要的,是成雙成對的。”
轉瞬便是傍晚,宮中籌辦壽宴,例行禮服流程彩排。陛下需要親自試穿壽誕大典禮服,子顏本想尋借口告辭返回神宮,範黎卻早已提前領旨安排,命他留下一同試衣。
二人身上皆是至尊製式禮服,版型同平日朝堂朝服相差無幾,衣料華貴莊重,唯獨內裏暗繡的龍鳳纏枝紋樣,紋路分毫不差,暗含羈絆。
大司樂上前躬身,細細稟報壽宴舞樂排布,話音未落,端木暇悟便側頭看向身側少年:“壽宴吉時,你上台撫琴一曲。”
他這般安排,隻是私心作祟。子顏此刻滿心鬱結,半分撫琴的心境都無。他抬眼掃過殿內待命伶人,目光猛地頓住。階下預備獻藝之人,不論是劍舞郎,還是伴奏樂伶,眉眼輪廓,竟都隱隱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用過晚膳,二人褪去繁複禮服,換上素雅常服。端木暇悟低聲吩咐範黎:“方才膳桌上素菜他幾乎未動,改回他往日愛吃的菜式。”
子顏正要開口勸阻,直接被他打斷。
“朕的壽宴,一切由朕做主。”端木暇悟語氣柔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緊跟著補充一句,“你別急著回神宮,今日還有一件事。”
子顏心頭微微一沉,已然猜到幾分。今日距陳巽櫟離世,恰好滿七日。難怪陛下換下華貴冕服,一身沉斂深藍便服,周身盡是追思悵然。
端木暇悟伸手牽住他手腕,緩步走到寢殿外禦花園。
晚風微涼,吹動枝葉簌簌作響,暮色壓落,園中正中央,早已搭起一方簡易素白祭台,素帛垂落,冷清肅穆。
“依朝堂禮製,熏櫟的身份,本不該在皇宮內設私奠。”端木暇悟望著祭台,語聲輕得如同歎息,“可朕心中始終惦念他,若是連一場簡單祭奠都不肯為他辦,心中終究難安。”
“當年延東君離世,陛下卻讓哥哥出宮,不留半分情麵。”子顏字句之間裹著化不開的酸澀。
“全是朕的過錯。”端木暇悟嗓音微啞,滿是悵然悔恨,“從前朕總想著,時日一久,總能慢慢動心。”
“原來陛下自始至終,從未對他動過半分真心。哥哥這一生,終究是錯付了。”
端木暇悟默然不語,牽著子顏上前,對著素白祭台鄭重躬身三拜。台上靜靜擺放著那柄陳巽櫟常握的折扇。
他凝視折扇,低聲呢喃,滿心愧悔:“熏櫟,朕不值得你傾盡全部真心相待。若有來世,願你生於尋常安穩人家,得一人全心全意偏愛……”
晚風漫卷,吹散未完的低語。
子顏立在一旁,心底寒意層層翻湧,不敢深想一件事:倘若有朝一日,端木暇悟得知陳巽櫟是心甘情願為他散盡神魂、身死道消,這人又會是何種模樣?
暮色四合,園內四下寂靜無聲,唯有草木風聲縈繞耳畔。就在此時,不遠處臨水小亭內,忽然悠悠飄來一陣簫聲。
曲調清婉孤涼,每一節韻律,都和往年陳巽櫟在世時常吹奏的曲子分毫不差。
端木暇悟身形驟然僵住,眼底瞬間湧上錯愕震驚。子顏伸手一把將端木暇悟拽至身後護住:“陛下不必驚慌。蒄寒神識早已被翼騏吞噬,盡數歸入歸墟,絕無複生的可能。”
二人心念相通,定是有人蟄伏暗處作祟,刻意引誘試探、擾亂君心。
簫聲連綿不絕,餘韻纏繞亭台,淒惻入骨。
下一瞬,亭中水霧緩緩升騰,凝出一道纖挺人影。少年身著熟悉緋色錦袍,身姿清挺,眉眼溫潤澄澈,看著不過十七八歲,青澀溫柔,全然是錦煦帝初見他時,最鮮活幹淨的模樣。
端木暇悟望見那道身影,呼吸驟然停滯,徹底怔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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