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19 更新時間:26-07-11 09:53
祈福大典落幕,子顏緩步退回後殿。侍奉弟子上前,輕輕為他褪下曳地莊重的禮袍外服。陛下大壽,朝典停朝五日,今日大殿文武齊至,錦煦帝親率百官入神宮祈福,禮數隆重,盛況空前。
唯獨今年格外不同。
錦煦帝親手將祈福祝文寫在柔白絹上,當眾遞至他手中,命他代為供奉於上古大神神像之前。無人知曉,那通篇祝文寥寥一句,字字句句,皆唯獨係於他一人。
子顏斂了心神,淡淡開口遣退眾人。“你們都退下吧,我在此歇息片刻。”他獨坐案前,輕聲補了一句,“稍後宴會我自會前去現身,不必候我。”
昨夜天寒露重,他終究固執,執意睡在自己的書房,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他未披外袍,孤身步入院中。
西院遍植宮中移栽的各色名花,夜色沉沉遮盡芳華,看不清姹紫嫣紅的景致,隻餘縷縷錯落清香,隨風漫拂滿院。往日熱鬧伺候的宮人、早已隨晟閑一同回宮,此刻院落清清冷冷,靜得隻剩風聲,幹淨得讓人心慌。
適才,他分明惹得陛下滿臉不悅,可陛下終究不知他心底藏著的萬般不得已。
一陣寒涼悲戚漫上心尖。
耳畔驟然回響著炎闕神君的話語,清晰如昨:“能過情昧真火,才是真的感情。你敢麼?!”
他本已咬牙入局,甘願承受焚身之痛偏偏試煉未半,玄武神君驟然現身,強行將他從真火煉局之中拽出,硬生生中斷一切。
可回到這裏,陛下滿心疑慮還是不敢開口深究半句。
子顏抬眸,望向院中新修的花牆。花窗鏤空精巧,是白日章文帶人連夜趕造。透過錯落花枝與窗格,遙遙可見最後一進院落的臥房燈火通明,暖光搖曳,久久未熄。
一牆之隔,卻是咫尺天涯。
他心底了然,他們之間從來不是賭氣、不是羞怯、不是誤會。
是天生橫亙、無法消除的隔閡,是宿命既定的距離。
腦海中驟然閃過過往片段,那個人暴怒的神色、失控的呼喊盡數浮現。世人皆以為是他太過清冷、太過執拗,是他小題大做、故作疏離、故作害羞。
可隻有他自己清楚,從來不是。
是他心底藏著太多不能說的隱秘。是他太過軟弱,不敢賭兩人最終的結局。
夜風浸骨,寒涼徹心。
良久,他終究還是轉身抬步,悄然入了屋內。
皇家壽宴笙歌齊鳴,百官分列入席。寧馨王新近歸京,素來最得錦煦帝疼惜,陛下特意把他的席位安在右首次位。
“時隔許久,總算能與手足團聚。”端木暇悟舉杯閑話,目光不經意掠過席間另一端的燕平王,燕平王隻得勉強扯出一抹客套笑意。帝王話音微沉,添了一句憾意:“唯獨可惜三哥仍在禁足。朕原有意鬆了他的禁足,偏他牽扯的舊案懸而未決,隻得作罷。”
端木暄悟頷首應聲:“嚴青遲遲未曾緝拿到案,範啟國叛亂諸多內情便無從查證。皇兄何不遣子顏出手探查?有神守神力在,尋人查案事半功倍。”
“朕早先命神宮弟子查辦,三哥那裏執意拒接;後來想托付子顏親自過問,子顏亦是百般推脫,此事便就此擱置,僵在原處。”
寧馨王料想陛下是顧及兄弟情分,不願親手深究,子顏看透他這份顧慮,才不願蹚進渾水。沉吟片刻,他轉而求情:“那晟炣尚且年幼。”
“你隻管放心,朕保他一生衣食無憂。”
端木暄悟當即起身謝禮:“臣弟替他謝過皇兄恩典。”“有你這位皇叔開口求情,這點情麵朕自然舍得。”
一旁的燕平王靜靜聽著,眼底先是漫著一層沉沉悲哀,轉瞬又湧上真切感激。錦煦帝不願再多談論宗室糾葛,抬眼示意內侍斟酒,岔開了席間話題。
朝野上下從前一貫認定,留居京城的燕平、常西二王以年長的燕平王馬首是瞻,平日裏總借著宗室身份處處掣肘刁難帝王。直至範啟國叛亂一案層層扒開,眾人才幡然醒悟,素來行事謙卑恭順、遇事唯唯諾諾的常西王端木瞻悟,才是布局最深之人。
自打春惜宮舊人嚴青入了他府中出任管家,常西王便暗中授意嚴青盤踞涇陽,私自操控法術的黑市買賣。城中銅鑒樓正是嚴青侄子嚴回的產業,此人頗有手段,早年西行去往範啟國聯絡勢力時,到過戍擎國都秋壑,巧言誘騙剛繼任炙天神守的無鳶隨他歸了涇陽。
坐擁前任神守為妻坐鎮,嚴回的法術生意一路做大,短短數年便壟斷涇陽黑市。後來嚴回拋下妻女,遠赴平州西威軍,表麵輔佐溫雷執行錦煦帝布下的邊防計策,暗地裏卻源源不斷遞送軍機密報,輔佐範啟國籌謀謀反。
事敗之後,嚴回被神宮捉拿移交刑部,溫雷戰死於起州沙場、屍骨零落,二人通敵叛國已是鐵證如山。嚴青早早逃離涇陽,現下全無蹤跡,常西王在其中究竟牽涉多深,始終沒有確鑿實證。
好在寧馨王暗中徹查,摸清聞一教借雷氏一族收買兵部官吏、私盜軍械輜重的全盤脈絡。雷尚峰遭玄武神君親自收服,雷氏全數家產分撥到了鳴皓名下與玄武神宮,一眾貪腐兵部官員盡數收押刑部,涉案從犯悉數定刑,隻待秋後行刑。
真相擺在眼前,徹底推翻了錦煦帝先前的預判。他原先始終以為,聞一教奸細與範啟國餘黨倚靠的是安王李賀凱與樞密院勢力,如今才查清,整條謀逆鏈條的幕後推手,竟是自己這位看似與世無爭的三哥。
酒盞在指間微微一滯,錦煦帝眸底覆上一層深寒。常西王這般周密籌謀,難道當真藏著覬覦帝位的狼子野心?
寧馨王瞧著帝王神色沉凝,心知他仍在惦念,連忙轉了話頭:“子顏怎麼遲遲未到?約定了何時入席?”
一句話落地,端木暇悟緊繃的眉眼當即鬆緩,暖色悄然漫上麵頰:“他早前應允要當堂獻藝,朕不敢細問曲目次序,隻靜靜等著便是。”
殿內左首專屬子顏的席位空空落落,本該隨侍他身側的晟閑早已跑到寧馨王妃一桌,同晟瑞圍在年幼的小郡主身旁逗弄。剛受封公主的和諾才一歲多,咿呀軟糯,惹人憐愛。帝王抬手招了兩名幼子近身,揚聲吩咐:“開席。”
開場幾折劍舞次第上演,登台武士個個覆著青銅假麵,身段步法和陛下先前看過的彩排全然兩樣,分明是暗中另換了精銳武士。暇悟心底暗自失笑,不用多想,定然是子顏安排,小孩子心性,竟是連這般細處也要鬧一番醋意。
前三支樂舞盡數落幕,錦煦帝心下了然,子顏的出場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範黎趨步出列,語聲帶著幾分玄妙高聲稟道:“諸位賓客,今日乃我祗項陛下三十九歲壽辰,諸位且抬首望天。”
話音甫落,天際流雲緩緩翻卷,道道七彩霞光穿透雲層,自高空傾瀉而下,盡數籠覆宴飲殿宇。緊跟著雲層翩躚掠出兩隻翎羽璀璨的巨鳥,尾羽舒展飄逸,殿中百官紛紛驚呼:“是鳳凰!”
世人隻知鳳凰存於上古仙境、九天天庭,難得現世。眼前一鳳一凰羽色各殊,盤旋於殿頂回環起舞,滿座之人又驚又喜,連連慨歎竟是一雙瑞獸同來賀壽。
唯獨錦煦帝心神懸著,目光不住在席間逡巡,遲遲不見子顏身影。
就在這時,渺渺琴音自天邊遙遙飄來,曲調陌生,滿殿賓客無從辨識,唯有端木暇悟入耳的一瞬,心頭驟然一震,是《慢至三》。
平州之地,子顏撫此曲,字字聲聲皆是緬懷騰青,哀婉淒惻,那份離愁悲戚在他心底盤桓久久不散。可此番重彈,曲風全然改換,輕快溫軟,嫋嫋揚揚,恰似案頭陳設的蘭草,和風拂蕊,溫潤繾綣。
琴音層層遞進,愈發清亮,頭頂鳳凰伴著弦音盤旋翩飛。階下文武連聲讚歎,稱頌陛下福澤深厚,有神守相伴,壽宴竟引得上古神獸親臨。滿堂人沉浸祥瑞盛景,無人察覺殿內高台之上已然變化,唯有錦煦帝目光精準,牢牢鎖住那道悄然現身的人影。
子顏一身正紅深衣,玄色三重鑲領端整雅致,跪坐於雕花琴案之後,衣擺垂落鋪散在地,足足三尺餘長,衣身暗繡玄色鳳凰紋樣,隨細微動作隱現流光。
紅衣襯得容顏清絕,一如初見時那抹驚鴻,驚豔經年,從無褪色。可望著這一身正紅裝束,端木暇悟腦中驟然一空,拚命翻揀過往零碎記憶,偏偏關於紅衣的片段盡數空缺,不知遺失在何處。明明弦音勾著初見光景,彼時怦然心動的感觸,卻怎麼也捕捉不到分毫。
子顏指尖落弦,他琴藝本就冠絕四國,再輔以玄武神力,樂音順著風勢漫出皇宮,飄遍整座涇陽城。城中百姓聞聲紛紛推門駐足,望見天際鳳舞流光,滿城祝禱賀壽之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錦煦帝再也按捺不住,徑自離了禦座,緩步拾級走下丹陛,一步步靠近琴邊之人。
第一遍曲調輕快圓滿,待餘音將歇,弦音再起,重奏第二遍。
方才的溫柔盡數褪去,曲中纏滿焦灼憂懼、寸寸牽腸,是當初親眼見他身受重傷、命懸一線時的心驚肝裂。帝王恍然憶起過往,心弦隨樂聲起伏,隨後曲調慢慢趨於平緩,藏著疑慮、牽掛,最後落得失而複得的滿心歡喜。幸州重傷歸來、平州相伴的一幕幕舊事,順著琴音盡數浮現在眼前。
一遍藏初見,二遍藏傷病。
待弦音微微一頓,即將開啟第三輪演奏,錦煦帝腳步頓在琴案旁,心口驟然收緊,一顆心高高懸起,屏息凝神,不敢漏過半分音律。
琴音緩緩滯澀放緩,絲絲縷縷裹著遲疑纏綿,端木暇悟一時分辨不清,這份躊躇鬱結,是藏在曲調裏的子顏心事,還是自己驟然緊繃的心緒。
他俯身凝目,竭力想看清琴後子顏的眉眼神色。指尖揉撚而出的弦聲起伏不定,處處泄出心緒掙紮的痕跡,陛下心頭越發焦灼。自己一腔心意坦蕩磊落,日月可昭,從無半分欺瞞,究竟是何等隱秘牽絆,令他這般惶恐難安?
三曲已然過半,他滿心焦灼等候末段旋律落地。整首曲子的收尾從不由自己掌控,所有答案全封存在子顏心底,他迫切想要知曉,在少年心中,他們二人最終會走向何種歸宿。
突兀一聲淒厲哭喊,猛地撕裂滿殿溫婉樂聲:“師父救我,有妖怪來了!”
弦音驟然崩斷,錚然一響,子顏指尖猛地一顫,垂在琴弦上的手瞬時僵住,天邊盤旋的兩隻鳳凰受異響驚擾,雙翼一展,七彩翎光驟然散亂,轉瞬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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