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42 更新時間:26-07-15 08:05
“明明說好如今隻有你我二人,你卻盯著殿中舞樂看得目不轉睛。”子顏越想心頭越是憋悶。殿內大臣輪番上前敬酒,觥籌交錯的場麵本就是他素來厭煩的景象,種種情緒纏在心底,久久散不去。
夜深人靜,榻邊之人察覺動靜,輕聲問道:“還沒歇息,坐著做什麼?”
子顏一言不發,徑直轉過身背對著他,不快依舊盤桓在心間。身旁人亦全無睡意,索性坐起身,在昏弱燈火裏靜靜望著他的側臉:“今日又是何事惹你心緒不寧?”
子顏緘默不語。
“前幾**被拘兩日,莫不是被悶壞了?他們待你可好?難不成就單單將你軟禁在一處,半句問詢也無?”
“是炎闕神君下令本就無需多言。”
“終日無事可做,難免會胡思亂想吧?”
“衣食無憂,安閑度日,多想又有何益處。”
“你這兩夜數次從夢中驚醒,眼角還帶著淚痕,這又作何解釋?”
一句話戳中隱情。子顏想起夢裏那個人盛怒的模樣,原來連日來夜夜皆是如此,連睡夢之中都不得安寧。他心底發緊,越發不敢闔眼。
對方見狀,伸手將人牢牢攬入懷中,溫聲安撫:“別怕。明日不必早早上朝,大可多歇片刻。”
“不行,一旦鬆懈慣了,往後定會誤了時辰。”子顏倚在他懷裏,緊繃的心緒漸漸鬆弛,倦意慢慢湧了上來。
“你這性子也太過執拗。夜夜借著神力暗中前來,天未亮又悄然離去,這般來回奔波。你我之間,又何須這般躲躲藏藏?”
-是啊,還好,你覺著我不是“他”。對,我不是“他”,將來你就念著“他”,將我忘去。-
“別說了,我快要睡著了。”子顏聲音漸輕,“還說不必避人,那日宰相等人提起流言時,眾人神色慌張的模樣,我可都瞧得分明……”
靠在這方溫暖懷抱裏,才是此生最踏實安穩的時刻。話音未落,他便呼吸漸勻,沉沉睡了過去。
午宴宴請其餘三國使臣,子顏換上函玉國君的朝服,立在殿門等候錦煦帝。東熙湖悄步繞至他身後,低聲開口:“方才陛下與宰相收到鹽州急報,一同去了勤湣殿議事。”
“這般要緊事,怎獨獨漏了尚書令?”子顏語氣淡淡,暗含幾分調侃。
東熙湖不以為意:“就不必出言譏諷了。我剛趕回戶部,忙著調配人手。如今陛下定下新政,鹽稅減免十年,用以安撫鼎辰國遺民。可這鹽業收歸官營,每年能為國庫增收不下百萬兩白銀。”
“不過百萬兩而已。”“神守大人說得輕巧。”東熙湖斂了笑意,“你當陛下當初拿出二百萬兩白銀將你贖回,是舉手之勞?這筆錢糧,哪一分不是從國庫裏摳出來的。”
子顏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學長今日專程過來,又是想訓誡我什麼?”
“你我本就同在一條船上。”東熙湖壓低聲音,“我早已暗中安排妥當,推舉自己人接任兵部尚書。如今陛下執意提拔黃萍,往後樞密院與兵部,我們還如何掌控?”
“沒想到學長手伸得這般遠,連安王那邊都能打點周全。”
“不過是順勢而為。先前雷家案發,我與晟齊身在鼎辰國,歸來後才發覺李家遭難,往日交好之人避之不及。是晟齊苦苦相求,我才托白汝全徹查,後來才知背後是常西王。我選定的人,李賀凱自然不會阻攔。誰能料到,陛下忽然想起了自家親眷。”
“他要任用問我又有何用?”
“我準備的那是蟻雀之人。”東熙湖語氣急了幾分。
子顏輕輕搖頭,表示此事自己無力斡旋。東熙湖卻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我瞧你是心下同情宰相,他兒子在外任職安穩自在,何必卷入京城這趟渾水。你事事處處偏護陛下,可一旦他知曉你的真實來曆,和你親手殺了他又有什麼兩樣?”
這話入耳,子顏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整個人僵在原地。
東熙湖見他心神震動,繼續說道:“你今日便睜大眼睛好好看看,端木暇悟究竟是何等人物。陛下總笑你心胸狹隘,可真正睚眥必報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東熙湖冷哼一聲,賣起了關子:“等你看完今日殿中種種再說,你可知當年他究竟是因何事,將墨麒放逐?”
來人乃是衛琴孺的外甥鄒仁風,去年隨晟齊、東熙湖一同來到涇陽,接替了原先駐留此地的使臣。此人在蘭虞素有孝子之名,遠赴異國任職,竟還帶著年過七旬的老母親同行。
鄒仁風依使臣禮製,先向錦煦帝行過大禮。礙於子顏函玉國君主的身份,他也隻得屈膝下跪。子顏正要抬手示意他起身,端木暇悟已然厲聲開口斥責:“鄒仁風,你好大的膽子!前幾**借國書之名遞來勒索贖金的文書,今日竟還有臉麵前來赴朕的壽宴?”
“陛下明鑒,那是正式國書,並非臣個人所為。何況今日是陛下壽辰…”
“住口!”錦煦帝麵色沉冷,“放眼四國,也就你們鼎辰國敢將要挾文書稱作國書。如今辟暨、戍擎兩國使臣皆在此處,你們國力本是四國最弱,卻膽大妄為綁架我朝神守。朕今日容你入席,莫非是想引得其餘兩國有樣學樣?”
“陛下息怒。玄武神守本就出身我鼎辰極南之地,況且擄人一事乃是炎闕神君所為,聽說關著玄武神守時,我們神宮也是以禮相待,好生伺候,女子飲食一概不缺。可玄武神守,論起來還是我們那邊牧野賤民的身份……”鄒仁風話到嘴邊刻意停頓。
暇悟直接接過話頭:“你是想說,我朝神君與神守,在你們眼中不過是低賤的牧野小民?不像你鄒家,同鳳帝一族一般,是傳承千年的世家,是嗎?”
“臣絕不敢有此想法!”
“不敢,便代表你們心中皆是這般揣測?當眾辱蔑我朝神君與神守,可知這是重罪?”
一旁刑部侍郎連忙出列奏道:“啟稟陛下,自大神立國之初便定下律法,當眾嘲諷神君、神守,當依法治罪。”
“哼。”錦煦帝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想來你仗著是衛琴孺的外甥,便覺得有恃無恐了?當年朕締結盟約,麵對的是你們鳳帝,並非衛氏一門!你們宰相竟敢假借國書要挾朝廷,如今人已然安然歸來。傳朕旨意,將這名使臣拿下!”
子顏心念一動,想起方才東熙湖的提醒,此刻才恍然,陛下從一開始便另有謀劃。
鄒仁風被禦林軍押住,滿心不服,高聲抗辯:“擄走神守的是炎闕神君,此事屬於神宮內部事務,自有神宮規矩管束,陛下這般處置,於理不合!”
“朕早聽聞你在蘭虞能言善辯。”暇悟冷笑,“衛琴孺特意派你留在此地,無非是想探查朕與鳳帝之間是否存有牽連,倒是大材小用了。神宮之事旁人確實不便插手,但子顏同時是函玉國君主,地位等同於我朝太子。你們為了錢財與一眾見不得光的私**女,公然綁架一國儲君,衛家是當真活得不耐煩了?鼎辰國曆代由衛氏出任宰相,可終究不是皇室正統。如今敢公然與朕作對,莫非以為朕還是兩年前,尚無玄武神宮相助的君主?”
“臣隻是一介使臣,陛下若對我朝宰相不滿,大可修書遞往鳳帝處,依規追責。怎能將火氣撒在使臣身上?”
“你以為朕和你們鳳帝一般,事事都要委曲求全?”錦煦帝神色愈發冷峻,“今日四國使臣齊聚大殿,你當眾辱蔑神君、神守,按律本就該入獄。衛琴孺為將軍府私怨,勾結炎闕神君綁架儲君,罪當處斬。你身為其親眷,亦屬同謀。將人押往刑部,秋後問斬!”
“陛下不可!萬萬不能殺我!”
“怎麼?莫非你還指望炎闕神君再來攪局?真是可笑。炎闕神宮隻聽命於鳳帝,經今日一事,他還有顏麵出麵庇護你們嗎?”
黃宗早已看穿帝王心思,可鄒仁風步步失言,竟引得龍顏大怒,真要將人處死,反倒容易生出邦交事端。他連忙上前勸諫:“陛下,鄒仁風素來以孝聞名,其老母也隨他居於涇陽。不如暫且將他收押,數日後連同其母一同遣送歸國。使臣當眾受辱被逐,已然是不輕的懲戒。”
“陛下有所不知。”東熙湖借機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刻意,“這位鄒老夫人,昔日還是鼎辰先帝的妃嬪,如今在鼎辰後宮還有著位份。”
“什麼?她曾是先鳳帝妃嬪,為何兒子卻姓鄒?”
禮部官員順著東熙湖的眼色,連忙出列回話:“回陛下,鄒老夫人乃是衛宰相的胞姐。當年入宮侍奉先帝,年過三十依舊未有子嗣。先衛宰相不忍她孤老宮中,便將她接出宮另行改嫁,這才有了鄒仁風。”
“真是荒唐可笑。”錦煦帝麵露鄙夷,“你們鼎辰國人,動輒嘲諷南疆出身之人,殊不知真正齷齪不堪的,正是你們這宰相、將軍世家。這般亂象,朕聞所未聞!”
“陛下,老夫人至今仍保有皇妃名分,若是處死她獨子……”
“朕此前竟不知,朕的京城裏,還住著別國的前朝皇妃。”錦煦帝稍作停頓,當庭厲聲斥責,“實在是太過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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