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16 更新時間:26-07-17 08:06
“這間房這般局促,你要如何安睡?說到底,你是嫌綺華閣離朕書房過近,才刻意選此處,想離朕遠些?”他往前半步,語聲沉緩,帶著獨有的占有意味,“你怕朕,會吃了你不成?”
子顏淡淡應了一聲,並未辯駁,轉身走到外間花廳落座,捏起一枚昨日集市采買的鮮果慢慢食用。他抬手指向臨水而立的親水居,語氣隨性淡然:“不過幾步路程,來去便捷。綺華閣在後院,往來還要繞行整條回廊,太過麻煩。”
端木暇悟望著他閑散模樣,失笑出聲:“朕如今才算知曉,晟閑這麼懶散,原來是隨了你。”
“綺華閣本就沒有常設臥榻,我可不願睡臨時搭設的床褥。”子顏垂眸剝著果皮,語氣坦然。
屜及園中央辟有一方大池,池中建閣,便是帝王平日靜養辦公的書房。沿左側回廊直通上麵那間臥房,端木暇悟登基至今,從未入住過半分。回廊西側另辟小院樓閣,本是專供帝王晨間用膳、臨時歇腳所用,無完備起居格局,現下帝王心意分明,打算在此添置床榻,專供子顏常住。
“那裏連獨立更衣暖閣都無,洗漱起居皆是不便。”子顏自顧吃食,不論帝王如何說辭,始終不肯鬆口。恰逢章文躬身入內回話,子顏抬眼問道:“晟閑睡下了?”
“回主子,殿下還在同三殿下嬉鬧,看今夜模樣,怕是要鬧至夜深…”
“傳範黎過去看管便是。這兩個孩子,向來不讓朕省心。”端木暇悟蹙眉開口。
“陛下生辰,課業擱置著,放縱幾日玩樂無妨。要不讓三殿下,回李貴妃院歇息。”
“你分明是怕朕偏愛晟瑞。他若是回去,難道我們還要將晟閑留在身邊?這園內池水環繞,那孩子頑劣,不慎落水該如何是好?”
“陛下忘了,他有神力護體,哪裏會受傷。”
“他來了,朕這座園子,怕是要被折騰得麵目全非。”
子顏聞言,將剝淨果肉的枇杷碼入白玉碟中,抬手推至端木暇悟麵前。果肉色澤溫潤,是昨日在集市采買的鮮果。“南地運來,品相算不上頂尖,口感卻清甜。”
端木暇悟指尖抵住碟沿,目光落在子顏眉眼之間,語氣放緩,漫不經心道:“你向來會挑。明日晨起,隨朕去西側小院,院裏幾株枇杷已然掛果,隻是口感酸澀,遠不及你手中這些。”
他視線不移,靜靜凝望著子顏,語聲輕得隻剩一室可聞:“不許去親水居獨睡,那屋子連腿都舒展不開。不過嚒,這半年你未曾長高半分,還是比朕矮上些許。”尾音輕落,全然藏著私心。
綺華閣起居不全,並無沐浴之處。章文躬身回話,言已備好熱水,請子顏移步對麵琴亭沐浴更衣。
子顏隨他穿行回廊,踏過一座小石拱橋,抬眼便望見那座建在玲瓏石山之上的雙層琴亭。山石疊翠,亭台淩空,地勢偏高,行路頗為周折。
“神守慢行,前方尚有幾級陡石梯。”章文側身引路。
子顏緩步拾階,心底暗自煩悶。帝王向來事事講究,他先前獨居親水居,屋舍雖偏小,旁側偏房齊全,起居自在,不必這般輾轉。
登臨亭中,才知內裏早已布置妥當。偌大浴盆安放在亭心,亭壁皆是素白高牆,亭體築於石山之巔,三麵環水,晚風穿水而過,裹挾牆外連片茉莉淡香,清寧溫潤,消解了入夜暑氣。
章文見他眸光微動,似是合意,低聲開口回話:“此亭二樓,便是陛下往年閑時撫琴之所。”言罷上前,恭謹替他褪去外袍,攙扶他入溫水之中。
池水溫度相宜,花香繞身,子顏閉目靜坐,浸浴許久。抬眸遠眺,望見池心書房二層燈火熄滅,才起身攏上素色睡袍,沿外院步道折返綺華閣。
他推門而入,屋內燭火搖曳,暖意不散。端木暇悟並未回臥房,已然安安靜靜候在他屋內。“朕剛才話還未說完,回去細想,心中總覺不妥。現下才想明白,莫不是去年你身受重傷,才耽誤身形,今年分毫未曾長高。”
“陛下,是您生得太過挺拔。”子顏語聲平淡,抬手指了指屋內待命內侍宮人,“我本就不矮,比起宮中旁人,已然高出不少。”
端木暇悟眸色微沉,隻淡淡遞了一個眼色,滿屋侍從盡數躬身退離,落門無聲。殿內隻剩二人相對,他目光落定在子顏心口位置,語氣認真:“朕知曉你那些外傷早已愈合,可胸口那道舊疤,至今半點沒有淡去痕跡。你離宮這一月,可有按時塗藥膏?”
子顏未曾應聲,他早已將塗藥一事拋之腦後。抬眼望見屋內早已備好臥榻,徑直邁步走到榻邊落座,隻想閉眼休息。
端木暇悟站在原地,低聲兀自沉吟:“早知傷疤遲遲不消,當初該讓周全隨你同行照料。”
“無妨。”子顏倦意濃重,語氣敷衍,“明日周全入園,再讓他配藥便可。我累極了,要歇息,陛下還有要事?”
“你睡便是。”端木暇悟緩步上前,伸手扶他安然躺下,抬手取過榻邊柔絲錦被,細細為他攏好周身,指尖輕覆在被褥之上,又貼著他肩背輕拍,語氣藏著不易察覺的憐惜,“身子還是偏寒,朕原以為炎闕神君真火,能固本暖身,終究是無用。”
子顏閉著眼,任由他輕拍後背,輕聲開口:“陛下想說什麼。”
“朕方才思慮,此地由你用神法護住整座園子…”
子顏緩緩掀眸:“陛下是覺得,我會動用神力隔絕外人、封禁整座院落?寢宮法器密布,安保周全,這才定下陛下常住的規矩。如今由我以神法護持陛下安危,本就別無差別。”
端木暇悟指尖一頓,積壓許久的疑慮終於盡數道出,語氣滿是費解:“上次幸州行宮,炎闕神君夜半直接擄你至屋頂,那件事過後,朕便總想讓你睡前封禁臥房。可此事越琢磨越蹊蹺,你師父與炎闕神君究竟是何淵源?若是他能隨意帶你回來,此前我們何必耗費偌大代價周旋?可要說他們有淵源,炎闕神君又為何屢次出手拘禁挾持你,從頭到尾,全然說不通。”
夜色深重,子顏故作困倦:“我撐不住要睡了,明日我讓二師兄調取二百萬兩銀票,補齊戶部。”說罷幹脆合上眼眸,佯裝入眠。
“不行。你是朕傾盡代價換回來的,不許你自己贖自己。”
“不贖便不贖,您想如何,全憑心意便是。”
話音落下,東熙湖此前所言在腦海中閃過。子顏驟然發覺,眼前這個朝夕相伴之人,心底竟藏著諸多未曾吐露。他目光不自覺飄向桌案上的墨玉牌,倉促更衣時隨手將它變了過來,此刻望著玉牌,又想起墨麒當年離開涇陽一事,時至今日,他依舊不知其中緣由。諸多疑團纏繞心頭,難道冥冥之中。。。
端木暇悟見他始終不肯合眼,順著視線看去:“朕早已將自己那枚取下不再佩戴,你今日怎還戴著此物…”
“陛下,有些事壓在心頭久了,若不問清楚,終究難以釋懷。可否如實相告,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您才放延東君返回房州?”
一室沉寂,再無半分聲響。
漫長的靜默過後,端木暇悟才緩緩開口:“為何突然問及此事?朕從前便說過,當年種種,皆是朕的過錯。那一年,母後離朕而去…子顏,別再追問了。或許我遠沒有你所想的那般完滿。我一直試著變得更好,這一切是為了你。”
他輕輕將子顏安頓妥當,掖好被角:“睡吧,朕陪著你。往後幾日,莫要再提起這些擾人心緒的事,可好?”
燭火光影穿透墨玉,能清晰看見玉料內裏瑩白的質地。這一對玉牌,取材自當年受墨麒恩惠的一眾玉匠所琢。
端木暇悟伸手拿起桌上的墨玉牌,獨自凝神端詳。榻上的子顏睜著眼,靜靜望著他的背影,心神紛亂。到底是何等往事,能讓他始終不願開口。
端木暇悟早已忘了方才說要守著對方入眠的話,握著玉牌,沒有回身,也再未看向榻上之人,就這般抬步走出了房門。
壞了。仙族萬物皆有定數,情昧真火是他命中該渡的,既然應允那個人,要完整熬過,可半途,硬生生卻被師父打斷。彼時逃過,如今大約是被反噬。
他忽而想起,授他帝王權術之時,端木暇悟不止一遍告誡:永遠不要讓旁人,看透你的所思所想。
子顏閉眼,心底泛出微涼自嘲。原來,我於他而言,終究也算旁人。
身側榻沿忽然一動,身側之人低低翻身,唇齒含糊,溢出幾句零碎夢囈。
子顏心神一凝。今夜園內宮人盡數撤去,四下寂靜無聲,他是動用自身神力,悄無聲息踏至此間。眼前屋舍晦暗冷清,他望著沉沉睡夢中人無聲自問。
口口聲聲說心悅於我,可這一生,他到底真心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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